君子交絕，不出惡聲。
這句話很有名，其實后面還有一句：忠臣去國，不潔其名。
合在一起，意思就是：君子斷交了，不說對方的壞話；忠臣離開了國家，不去洗刷自己的名聲，自證清白，即使被誤解，被冤枉，被污名化。
說這話的是樂毅，就是諸葛亮自比的管仲樂毅的，那個樂毅。
故事很長......
1
周赧王元年，公元前314年。
燕國大亂，將軍和太子密謀推翻燕王子之，齊宣王暗中支持。但太子久攻不克，雙方交戰(zhàn)數(shù)月，死者數(shù)萬，百姓惶恐。
于是齊王派兵助戰(zhàn)，燕國軍隊不做抵抗，大開城門，齊軍迅速占領(lǐng)燕國全境，抓了燕王，剁成肉醬，順便也殺了燕國的先王姬噲。
于是有人勸齊王吞并燕國，齊王問孟子。
你看，齊、燕都是萬乘大國，萬乘打萬乘，五十天就拿下，這一定是上天把燕國給我，不拿反而會遭天譴，先生您怎么看？
孟子說：
燕國人民高興，就吞并它；燕國人民不高興，就不要吞并它。燕國人在水深火熱之中，期待著被解放。但如果您去了，水更深或更熱，那么人民就會反對你。
齊王最終還是吞并了燕國，諸侯各國見狀，開始商量攻齊救燕，齊王不安，又問于孟子。
孟子說："我只聽說過以七十里土地的小國行仁政而得天下的，那是商湯的事跡；還沒聽說過地方千里的大國還害怕別人攻伐的。
天下諸侯，本來就害怕齊國的強大，如今齊國土地又翻了一倍，再不行仁政，那就一定會招來全天下的討伐。但只要你對人民好，人民會誓死保衛(wèi)國家，誰也打不進來，別國人民還全都盼著加入齊國。
但是目前您在燕國，殺人國君，搶人國寶，燒人宗廟，虜人子弟，已經(jīng)失去了民心。不如趕緊下令，釋放燕國的老幼，歸還燕國的國寶，協(xié)助燕國人重立新君，然后光榮撤退，這樣就可以避免災(zāi)禍?！?/p>
齊王不聽，吃到嘴里的東西，舍不得吐出來。
不久，燕國抗齊斗爭風起云涌。齊王后悔，但沒臉見孟子，派大臣去見。
孟子說：古代的君子，他犯錯就像日食月食，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當他改正錯誤的時候呢，也是萬民仰望。如今的某些人呢，不僅知錯不改，還要編一大堆謊話來掩飾！”
（語出《論語·子張》：“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后來齊宣王死了，兒子齊湣王繼位。
2
兩年后，燕國內(nèi)亂平息，燕昭王立。燕昭王是明君，一心勵精圖治。
有一天燕昭王問大臣郭隗，怎么才能吸引到人才。
郭隗說：
“我聽說古時的一位人君，想用千金求購千里馬，三年也沒買到。一個近侍對他說：‘請允許我去尋求它?！瘒汕菜チ?。三個月后獲得千里馬，馬已死，用五百金買了死馬的骨頭，返回去把此事回報國君。國君很生氣，道：‘我所要購求的是活馬，死馬有什么用，而且還花費了五百金買它呢？’近侍答道：‘死馬尚且要花五百金購買，何況活馬呢？天下必定認為大王您是能出高價買馬的人，千里馬現(xiàn)在就會到來了?！谑遣坏揭荒?，千里馬來了好幾匹。
現(xiàn)在大王實在想要招攬賢士，先從我開始吧；像郭隗我這樣的人尚且被重用，何況比我更賢能的人呢？他們難道會嫌路遠而不來燕國嗎？”
于是燕昭王為郭隗興建宮殿，以國師之禮相待。消息傳出去，天下賢士紛紛投奔燕國，樂毅從魏國來了，劇辛從趙國來了。燕王以樂毅為亞卿，主持國政。
3
宋國都城城墻的一個麻雀窩里，發(fā)現(xiàn)孵出了一只雛鷹。太史占卜說：“小鳥生大鳥，宋國必霸天下！”
宋康王狂喜，馬上行動，起兵先滅了小國滕國，又攻打薛國，向東打敗齊國，占領(lǐng)了五座城市，向南攻打楚國，占領(lǐng)了三百里土地；向西打魏國，魏軍也讓他打敗了。+
宋康王連續(xù)同打過作戰(zhàn)， 居然全贏了，信心爆棚。于是彎弓射天、長鞭笞地，火燒自家宗廟社稷，威服鬼神。世人見狀，送給宋王一個綽號，叫“桀宋”。
于是齊湣王起兵伐宋，宋人一哄而散。城破，宋康王逃竄，死在魏國溫城。
齊湣王滅宋后，自認為天下無敵，開始不斷向外擴張，各國恐懼，樂毅建議約同趙、楚、魏一起伐齊，各國早已不不堪忍受齊王，于是一拍即合，約定聯(lián)合伐齊。
4
赧王三十一年（公元前284年），燕王全國動員，以樂毅為上將軍，統(tǒng)帥燕、秦、魏、韓、趙五國聯(lián)軍伐齊。
雙方戰(zhàn)于濟西，齊軍大敗。
秦國、韓國分得戰(zhàn)利品，趙國、魏國分得土地，樂毅要繼續(xù)北上滅齊。
劇辛勸諫說：“齊大而燕小，如今咱們靠著諸侯聯(lián)軍，擊破他的軍隊，應(yīng)該趁機鞏固邊城，擴大地盤。如果深入敵境，齊國太大，我們也不能把齊國怎么樣，反而還和齊深深結(jié)怨，以后追悔莫及！”
樂毅說：“齊王自以為功高蓋世，剛愎自用，遠賢臣親小人，政令暴虐，百姓怨恨。如今齊國主力部隊崩潰，我們乘勢攻打首都臨淄，他的人民一定會反叛。他內(nèi)部一亂，齊國就可以瞬息拿下！
如果現(xiàn)在不抓住機會，等齊王改過自新，體恤人民，全國團結(jié)起來，那可就難辦了?！?/p>
于是樂毅率領(lǐng)大軍長驅(qū)直入，直取臨淄。齊國果然大亂，齊湣王逃竄，樂毅占領(lǐng)齊都臨淄，犒賞三軍后，繼續(xù)攻齊。
不到半年齊國境內(nèi)七十余座城池全部占領(lǐng)，只剩下即墨和莒城，還在奮勇抵抗。
5.
齊王逃亡到衛(wèi)國，衛(wèi)國以禮相待。齊王反客為主，對衛(wèi)君呼來喝去。衛(wèi)人趕走齊王。齊王又去投奔鄒國、魯國。鄒國、魯國閉門不納。于是齊王只好回到莒城。
這時楚王派淖齒將兵救齊，齊王任命淖齒為齊國宰相。
但淖齒，眼看齊國搖搖欲墜，趁火打劫，抓住了齊王，歷數(shù)其罪狀，殺齊王于鼓。
齊國有個人，叫王孫賈，他一直跟隨齊王。齊王被殺，王孫賈回到家里。
他母親說：“你早出晚歸，我就在家門口等你回來；晚出而不歸，我就跑到里弄口去張望。如今你事奉齊王，齊王沒了，你也不知道王在哪里，還回家來干嗎！”
王孫賈于是跑到市中心呼喊：“淖齒亂齊，殺了湣王。愿意跟我去誅殺淖齒的，請?zhí)宦队冶?！?/p>
四百人右袒，跟隨他發(fā)動突襲，殺掉了淖齒。
之后齊國亡臣們一起找到了齊湣王的兒子——法章，立為新王，以莒城為基地，抵擋燕軍。
同時，昭告天下：“新齊王已經(jīng)在莒城登基！”
6
赧王三十六年（公元前279年）
樂毅包圍莒城、即墨兩城，打了一年也沒打下來。于是解圍，離城九里安營，下令說：“城里居民出城的，不要抓捕，困難的給予救濟，讓他們恢復(fù)舊業(yè)，以安撫新歸附的人民?！边@樣過了三年，兩座城還是沒拿下來。
兩座孤城，耗了三年，不圍不打，于是有人對燕昭王進讒言說：
“樂毅伐齊，頃刻間就拿下七十余城，現(xiàn)在就兩座城久攻不下，看來他是故意拖延，收服人心，要自立為齊王?！?/p>
燕昭王聽了，召集群臣，把那進讒言的叫來。燕昭王說：
齊國乘我國內(nèi)亂，害死先王。寡人繼位以來，廣聚賢才，希望能報仇雪恨，我曾立下誓言，誰能替我報這大仇的，我愿意和他共享燕國！
如今樂先生大破齊國，讓我大仇得報，齊國本來就應(yīng)該是樂先生的，不是燕國的。
如果樂先生能擁有齊國，與燕國并為列國，永結(jié)同好，共抗諸侯，這正是燕國的福分，寡人的心愿??！
如今卻還有人敢說說樂先生壞話！”
于是將那人推出斬首，賜給樂毅妻子、兒子，王后公子的服飾，又配置諸侯國王規(guī)格的車馬，專程派宰相護送樂毅家眷和車馬到齊國，立樂毅為齊王。
樂毅惶恐不敢接受，上書以死自誓。齊國人佩服他的高義，諸侯畏懼他的威信，沒人敢再謀害他了。
7
齊國即墨的守將叫田單，當初燕國進攻安平之前，田單囑咐自家人用鐵皮包裹車軸。于是當燕軍攻陷安平，大家奪路逃跑的時候，很多人的車軸斷裂，跑不了而被俘，田單家族里因為馬車都保護得好，沒有一輛車斷軸，因此他的族人都逃離險境了。
齊國人覺得田單足智多謀，于是擁他為將，防守即墨。
燕昭王與樂毅的信任危機戒除不久，燕昭王死了，他兒子燕惠王繼位?；萃踝鎏拥臅r候，和樂毅并不和睦。
田單聽說后，就使一個反間計，放出消息說：
“齊王已死，齊國大部都被樂毅攻陷，只剩兩座城池。樂毅與燕國新王有矛盾，怕被誅殺，不敢回國，所以以伐齊為名，實際上是拖延時間，想自己做齊王。
現(xiàn)在樂毅還沒有贏得齊國的人心，所以他放緩進攻即墨，以待時機。
現(xiàn)在齊國人最害怕的，并不是樂毅，如果燕國換了其它將領(lǐng)，即墨可就難保了?！?/p>
燕惠王中計，派騎劫換回樂毅。
樂毅一看不被信任，也不敢回燕國，轉(zhuǎn)頭投奔了趙國。燕軍上下為樂毅不平，軍士兵憤憤不平，和主將騎劫上下離心。
8
田單下令城中百姓，吃飯的時，要先在庭院中祭祀祖先。于是每到飯點，院子里祭祀的食物，把周圍的鳥全都招來了。于是，燕軍在城外看到，鳥群在城市上空盤旋，瞬間飛舞而下。燕軍不明所以，以為神助。
田單放出謠言：“如果，那即墨人看到燕軍把齊國俘虜鼻子割了，就嚇破了膽，斗志全無。”燕軍聽了，馬上把俘虜推到陣前，割了鼻子。城中士兵百姓看見，非常憤怒，守志更堅，決不做俘虜。
田單又出反間計，說：“即墨人最怕燕國人把我們城外祖墳挖了，這樣守軍嚇破了膽?！毖嘬娨宦?，馬上刨墳掘墓，曝尸荒野。齊國人在城上望見，痛哭流涕，群情激憤，都想出城報仇。
田單一看士氣可用，知道可以一戰(zhàn)，于是派人出去詐降，燕軍聽到對方要投降的消息，無心再戰(zhàn)。
田單覺得騙得還不夠，于是收集民間黃金兩萬四千兩，叫一個富戶出城獻給燕將，懇請投降之后，保護自家家生命財產(chǎn)。燕將大喜，燕軍就更加松懈。
田單收集一千多頭牛，披上火紅發(fā)衣服，畫上五彩龍紋，角上綁著尖刀，尾巴綁上葦草，灌上油脂，然后在牛尾上點火。
半夜把牛一起放出去，那牛尾巴著火，負痛狂奔，沖向燕軍。燕軍大驚，也不知道什么東西，以為天神來助，四散奔逃。城中百姓，敲鑼打鼓，殺聲震天，燕軍大敗。主將騎劫死于亂軍之中。
齊國乘勝追擊，一路收復(fù)失地，燕軍一路敗退，一直退到黃河邊。
齊國七十余座城，全部光復(fù)，重回齊國版圖。于是齊國人到莒城迎還齊襄王，重入國都臨淄，田單被封為安平君。
9
樂毅逃到趙國，趙王封樂毅于觀津，牽制燕、齊兩國。
齊地得而復(fù)失，燕惠王兵敗，派人來責備樂毅：“將軍您誤信謠言，棄燕投趙，你這么做，怎么對得起先王知遇之恩？”
樂毅說：“當年伍子胥事奉吳王闔閭，闔閭對他言聽計從，于是一路伐楚，占領(lǐng)楚國國都郢城。到了夫差繼位，伍子胥屢次進諫，夫差不僅不聽，而且聽信讒言，將伍子胥賜死，沉尸江底。
當時吳王并不能認識到，聽了伍子胥的話就可以建功立業(yè)。而后來也因為沒有聽伍子胥，身死國滅；而伍子胥呢，他不能早看出來新君跟先君不一樣，所以一直到臨死，也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改變態(tài)度。
有了前車之鑒，所以在被離間誹謗的時候，我選擇了離開，這樣既保全自己性命，又保全了先王的名聲。
現(xiàn)在我雖然到了趙國，但是還請燕王放心！我不會違背道義，用趙國之力去攻打燕國，絕對不會的！”
樂毅最后說道：
“我聽說：‘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茧m然不才，愿遵奉先賢教導(dǎo)，做一個君子而已！請大王放心！”
于是燕王封樂毅的兒子樂閑為昌國君，樂毅也經(jīng)常和燕國友好往來，最后死在趙國，得以善終，號曰“望諸君”。
----選自《資治通鑒》，有珊節(ji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