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有多大的勇氣敢于重頭再來,特別是當你完成了一件世界級的藝術品之后,再親手將它毀掉。
如果作家愛文字如同愛自己的孩子一樣,那么藝術家也一定將自己的藝術品當做自己的愛人去珍惜。

1933年至1937年,茅以升任錢塘江大橋工程處處長,主持修建我國第一座公路鐵路兼用的現代化大橋———“錢塘江大橋”。
之前,在中國的大川大河上,雖已有一些大橋,但都是外國人造的:濟南黃河大橋是德國人修的,蚌埠淮河大橋是美國人修的,哈爾濱松花江大橋是俄國人修的……可以想象,茅以升擔負著一項前所未有的重任,他要用自己的智慧來證明中國人有能力建造現代化大橋。
錢塘江大橋開工于1934年,當時,浙贛鐵路正在興建,要與護航鐵路銜接,需在錢塘江上架設一座大橋。
錢塘江乃著名的險惡之江,水文地質條件極為復雜。其水勢不僅受上游山洪暴發(fā)的影響,還受下游海潮漲落的約束,若遇臺風襲擊,江面常逞洶涌翻騰之勢。錢塘江底的流沙厚達41米,變遷莫測,素有“錢塘江無底”之說。
因此,民間有“錢塘江上架橋——辦不到”的諺語,工程技術界也認為在錢塘江上架橋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
茅以升先生少年立志于橋梁事業(yè),后又負笈美國,于康奈爾大學和卡內基梅隆大學工學院專攻橋梁專業(yè)并獲博士學位。他看到祖國江河上的鋼鐵大橋均為外國人所建,頗為痛心,決心為中國人爭氣,架設中國人自己的大橋。

于是迎難而上,慨然受命,自任橋工處處長,請在康奈爾大學同學羅英任總工程師,志在必得。
建橋光有決心還不夠,更得有克服困難的信心。
建橋遇到的第一個困難是打樁。
為了使橋基穩(wěn)固,需要穿越41米厚的泥沙在9個橋墩位置打入1440根木樁,木樁立于石層之上。沙層又厚又硬,打輕了下不去,打重了斷樁。茅以升從澆花壺水把土沖出小洞中受到啟發(fā),采用抽江水在厚硬泥沙上沖出深洞再打樁的“射水法”,使原來一晝夜只打1根樁,提高到可以打30根樁,大大加快了工程進度。
建橋遇到的第二個困難是水流湍急,難以施工。
茅以升發(fā)明了“沉箱法”,將鋼筋混凝土做成的箱子口朝下沉入水中罩在江底,再用高壓氣擠走箱里的水,工人在箱里挖沙作業(yè),使沉箱與木樁逐步結為一體,沉箱上再筑橋墩。

放置沉箱很不容易,開始時,一只沉箱,一會兒被江水沖向下游,一會兒被潮水頂到上游,上下亂竄。后來把3噸重的鐵錨改為10噸重,沉箱問題才得以解決。
第三個困難是架設鋼梁。茅以升采用了巧妙利用自然力的“浮運法”,潮漲時用船將鋼梁運至兩墩之間,潮落時鋼梁便落在兩墩之上,省工省時,進度大大加快。
錢塘江大橋是一座經受了抗日戰(zhàn)火洗禮的橋。至1937年,大橋快要竣工之際,上?!鞍艘蝗睉?zhàn)爭爆發(fā)了!
錢塘江大橋還未交付使用就先經受了抗日戰(zhàn)火的侵襲。

茅以升說,在“八一三”的第二天,即8月14日就有三架日軍飛機來工地轟炸。
工程未完,戰(zhàn)火已燒到了錢塘江邊,此時江中的橋墩,還有一座未完工,墩上的兩孔鋼梁無法安裝,在此后的40多天里,建橋的工人們冒著敵人炸彈爆炸的塵煙,夜以繼日地加速趕工,1937年9月26日清晨,第一列火車從大橋上通過。在通車的當日,運送大批軍火物資的列車就開始陸續(xù)從這座大橋上通過了。
此后,上海的抗戰(zhàn)形勢一天比一天吃緊。
錢塘江大橋建成后,建橋紀念碑的碑文記錄了這段悲壯的史實:“時值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在敵機轟炸下晝夜趕工,鐵路公路相繼通車。支援淞滬抗戰(zhàn)、搶運撤退物資車輛無數,候渡過江,數以數十萬計。當施工后期,知戰(zhàn)局不利,因在最難修復之橋墩上預留空孔,連同五孔鋼梁埋放炸藥,直至杭州不守,敵騎將臨,始斷然引爆,時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同年11月16日下午,南京工兵學校的一位教官在橋工處找到茅以升,向他出示了一份南京政府絕密文件,并簡單地介紹了當前十分嚴峻的形勢后說:“如果杭州不保,錢塘江大橋就等于是給日本人造的了!”南京政府的文件上,要求炸毀錢江橋。
炸斷親手建造的大橋,這是何等悲壯的一舉,簡直就像一個父親親手殺死自己孩子那么殘忍。

1937年12月23日,日軍開始攻打杭州,當天下午1點多鐘,茅以升終于接到命令:炸橋。下午3點,炸橋的準備工作全部就緒。傍晚5時,日軍騎兵揚起的塵煙已然隱隱可見,茅以升命令關閉大橋,禁止通行,實施爆破。
隨著一聲巨響,這條1453米的臥江長龍被從六處截斷。這座歷經了925天夜以繼日的緊張施工,耗資160萬美元的現代化大橋,僅僅存在了89天。

大橋炸毀的這一天晚上,茅以升在書桌前寫下了八個字:“抗戰(zhàn)必勝,此橋必復”;并賦詩一首,“斗地風云突變色,炸橋揮淚斷通途,五行缺火真來火,不復原橋不丈夫”。
抗戰(zhàn)勝利后,茅以升實踐誓言,又主持修復了大橋。
建橋、炸橋、復橋,茅以升先生始終其事,錢塘江大橋建成于抗日烽火之中,再生于和平建設之世。
希望生于和平之世的人們,過橋不忘建橋功。
不要只把它當做一座橋,更要當做中國人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