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像是一九四一年的時候吧,我們的村子里面忽然搬來了一家子朝鮮人,他們或許是逃難來了,據說是兵亂吧。渾身破破爛爛的,又饑又餓。我們看到他們還拉扯著三個小孩子,兩個小男孩,一個稍大點的小女孩,長的挺俊俏,就是有點兒小兔唇,倒也不是太難看。村人可憐他們就給了他們一間廢棄屋子住下了。當時整個東北早就落到日本人手里了,但是我們村子偏遠啊,他們一般找不到我們這里。所以我們暫時還算安全,哦!當時我才十四歲,和那個兔唇朝鮮女孩兒差不多大。我聽著早已花白頭發(fā)的奶奶慢慢悠悠的說著,奶奶最近些年老是逢人就說過去的事,即使牙齒沒有了也是說。

他們過來,便住下了。大人學著大人種地喂豬,小孩兒就湊到一起玩,雖然我們言語不太通,但是他們學習的很快,不到一個月那三個朝鮮小孩就會說很多東北話了?!澳顷膏?,馬路牙子波靈蓋兒,麻溜的,之類的說的叭叭響。一開始我們玩的很歡,只是我們時不時的盯著那女孩兒的嘴唇看,眼神直勾勾的,直看著那小女孩哭喊著跑回家去。一些男孩子起先看她背影挺清秀的,長發(fā)飄飄的,皮膚白嫩的,都想去上前搭話,但一看正臉兒,兔唇,便都跑開了,他們還給她起外號說“兔子嘴,兔子嘴”。一些村里的女孩子也慢慢疏遠了她,他們怕瞅見她的小兔唇,說見了揪心,天下怎么會有這么的嘴唇呢?我不嫌棄,倒是看她的眼睛很清澈,如水,見底。我依舊和她玩鬧著,慢慢的,我成了她的知心好友,就像能時刻保護她,聽她傾訴的前世故人。她很感激這個遇見,便教我唱了很多朝鮮歌謠。

哦,她叫樸白玉,也是我后來最好的朋友了。

說著奶奶喝了口水,吧唧了吧唧嘴,嘴角的深溝一動一動的。我看著不禁舔了舔自己的嘴角。

有時候,我去找她玩,我們一起去山上游玩,轉悠,走累了,就歇在大石板上,她往往抬頭一只眼看太陽,另一只眼閉著,從頭頂上的樹葉縫隙間看,那些好看的楓葉,紅紅火火的,連太陽都染紅了。再看她的臉上,光影點點,斑駁陸離,照得她的小兔唇都不見了,忽然間發(fā)現她那么好看,我都禁不住嫉妒她的臉蛋起來。我曾經問她在看什么,她說“世界萬物都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蔽抑豢匆娔切魅~空隙之間,投射而下的束束陽光,可見卻不可觸摸,微塵浮動,才可看見光的存在。這有那么好看嗎?

聽說朝鮮的姑娘是會唱歌的,這話不假。每當我們玩的盡興了,她就坐在稍高的橋上,蕩著小腿,輕舞著蓮藕般細嫩的胳膊,唱起歌來。那時候,她總是唱阿里郎。

阿里郎 阿里郎 阿郎里喲

離別時 還不懂 歌中的傷

放 任 時光它 匆匆流淌

將思念 偷偷地 寫在心上

……

她的歌聲婉轉動人,每次我的心都陶醉地從天上沉到海底,慢慢的我也會唱了。

聽著奶奶哼出的阿里郎,感覺很愜意,也有淡淡的憂傷。

其實東北一淪陷,日本鬼子就把村里所有青壯年丁都征去做了苦役,后來的東北起義軍又陸續(xù)收了一些余下的男人,基本上村里都是老人兒童和婦女了。種地都找不到人,村人過的很難受啊。

奶奶換了一種坐姿,由半躺著到盤腿坐著,聲音也嚴肅了不少。突然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

也不知哪天,黑壓壓的來了一群日本鬼子,他們先是搜刮了一下我們村里,把雞鴨糧食能搶的都搶去了。有些女人也不能幸免,后來老人兒童一起還手,打退了那幾個狗日的日本鬼子,沒想到倒惹怒了那日本長官。那日本人本來想抓幾個壯丁回去做苦力的,沒了男人就只能抓女人回去供他們戲耍了。那日本軍官把村里管事的老村長叫去,讓他明天送來一個最漂亮的女人來,不然全村人的性命就朝不保夕了。村長回去是左右踱步,火燒眉毛,一夜未眠。

第二天老村長召開了一個全民大會,說是全民大會,其實女人占大多數。會上,老村長說了厲害關系,讓村人想辦法。

會下的一堆人便像炸了鍋一樣,議論聲滔天。一些婦女們往后退,把我們一群不知所以的孩子讓到前面。

“村長,小鬼子太欺負人了,咱們和他們干吧啊!”老村長背對大家,往后擺擺手,搖搖頭。

“我看王家閨女長的最耐看,要不送王閨女去吧?”

“我說二狗子他娘,你是不是和我們家有仇?。空Σ凰湍慵议|女去喂那群瘋狗呢?”

“是啊,你咋能這么說呢?太沒良心了啊!”

“這么著,咱送一個最丑的閨女去吧,也不至于使其他好看的姑娘被禍害了,比如那個兔子嘴!”

說著白玉一陣哆嗦,盡往我懷里躲,我摸摸她的頭,拍拍她的肩膀說“不怕,有我呢!誰去都不能讓你去啊,要輪到你我就替你去見那幫日本鬼子哈!”

“媽蛋的,你還是人不?要不你去吧,徐娘半老的還賣騷!”

“村長,要不,咱們抓鬮吧,抓到誰家,誰家閨女就去,反正總得去一個……”

“哎,我聽說咱們自己人的隊伍就快來了,咱們先隨機抽一個去應付著,等自己人打過來就好了?!?/p>

“后來呢,奶奶,您快說??!”我不由自主的搖著奶奶的胳膊。奶奶接著說著。

那老村長長嘆一聲,扭頭過來,端了一碗黃豆,往中間放了一顆紅豆,說讓婦女們抽,誰抽中了紅豆誰就去。

每個女人顫顫驚驚的過去,從高于頭頂的碗里舉手摸豆子。摸過了便回去站著,絕大多數是臉上笑嘻嘻的,他們在看著其他婦女臉上的表情,指手畫腳,以便猜出花落誰家,還有下注打賭的,以一兩小米做賭注。我和白玉也都摸了豆子回來,她眼尖,先看到了我的,我都不知道我摸的是黃是紅,她便一把奪過來放到她手里,我跟她要時,她給了我一顆黃色的,我松了口氣。她卻朝我笑笑,兔唇咧的很開,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當村長讓拿著紅豆的人站到臺上時,全場噤若寒蟬,不一會兒,一個人上去了,她竟然是白玉!

后來那頭腦發(fā)昏的村長說著什么話,我不記得了,我也聽不進去了。身邊的婦女聲音嗡嗡的,像圍著一泡屎的蒼蠅,又臭又亂,我只聽見白玉的阿爸阿媽在哭喊著,推搡著,其他婦女也在竭力鎮(zhèn)壓他們樸家,一副笑著像按住一個踩到狗屎的人的表情一樣。我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這會有什么樣的后果。

后來白玉被村長領著的一伙日本鬼子拖走了,再后來幾個月都沒有見到過白玉。

那以后我時常在想,那群可惡的日本鬼子會把我的白玉怎么樣了,那可是一群殺人都不眨眼的畜生?。“子衲敲词萑?,除了嘴唇上的天使留下的吻痕外,其他都是完好無缺的,就像一塊晶瑩潤澤的白玉,其實她就是,卻最后掉到了泥淖里面,受盡野獸的蹂躪和摧殘,而這一切,竟然是為了我和全村女人!那群女人啊,唉。

奶奶說的聲音顫抖著,兩個眼眶流下了止不住的淚水,用手背怎么擦都擦不完。我遞過去手帕也無濟于事。

后來啊,也就三個月以后,我們自己人打過來了,日本鬼子跑了,被關在小黑屋在里面的白玉被救了出來,那時候,我慌里慌張的去她家看她,發(fā)現她癱軟在炕上,渾身上下青淤紫塊,血痂血痕,遍布全身,她的眼睛里面盡是沙塵,昏暗無光。她的雙腿之間被撐的寬大,完全沒有了那輕輕蕩水的極具誘惑力的美腿模樣。她的頭發(fā)都結塊生出了虱子,一見男人,便驚慌亂叫,蜷縮在炕頭一角,顫抖不止。唯一沒變的就是那兔唇了。我去見她,她不認我,我喊她白玉,她緩緩扭過頭來朝我笑笑,毫無人性的傻笑!那次我哭了,怪我沒有搶過來原來就是我的紅豆!

她在家人的照看下,慢慢有所恢復。只是,白玉的阿爸死于戰(zhàn)亂,比較大的弟弟被日本人征去干苦活了,后來也沒了音信,家里只剩下凄慘的阿媽和弟弟。后來我天天晚上去看她,常見她坐在炕上,看著窗子發(fā)呆,唱著歌謠,傻笑。

阿里郎 阿里郎 阿郎里喲

一步步走上那阿里郎山崗

阿里郎山崗啊十二道山崗

十二道山崗盡是你美麗春光

……

我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是一扇紙窗,外面是木格子篦著。紙窗上有一個指頭大小的洞,而一束月光透著它穿射過來,在漆黑的屋里生成了根光柱,銀光閃閃,耀眼生姿。我忽然記起些什么,那是白玉說過的,有關裂痕與光的話,那是:

世界萬物都有裂痕,那是光照射進來的地方。

奶奶停了一會兒,眼睛望著窗外的月亮,出神。過會兒我拉她,她才緩過神來,繼續(xù)說著。

等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了,樸白玉一家就迫不及待的動身回朝鮮。在分別的日子,我跑到村頭去送白玉,我滿眼淚水的想挽留她,卻什么也留不住??粗子癜V笑著,我忽然莫名的心里一陣抽搐。只看見他們一家的背影,由來時的五個變成三個,在陽光的照射下,在那條小路上,越走越遠,逐漸不見。隨行的歌聲也越來越小,最后隱沒于天際。

阿里郎 阿里郎 阿郎里喲

歌聲中 我竟然 濕了眼眶

終 于 懂了你 人在他鄉(xiāng)

多么想 有我在 你的身旁

……

聽罷,奶奶不說話了,也不唱了,我也沉默著。

許久,我起身打開窗戶,如柱的月光傾瀉而下,溫柔清涼,如夢,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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