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打我記事起，我就住在歸府。帶我的嬤嬤常和我說，那年，爹爹耕作出了差錯，家里養(yǎng)不起女娃。大過年的一頭挑了半擔(dān)米，一頭挑了我，把我送到歸府的大門口，求歸家二爺收留我。歸家那時還是豐柏縣的大戶人家，二爺看我模樣長的周正，便對我爹說：“丫頭我替你養(yǎng)了，正好我那不成器的小子還缺個丫鬟，這擔(dān)米你挑回去，大過年的，誰家都不容易。來年你若是豐收了，還挑這擔(dān)米來，把你的丫頭贖回去。都是爹娘身上掉下來的肉，要不是沒法，誰愿意把孩子送到別人家當(dāng)下人?！?/p>

爹不肯，自家養(yǎng)不起的丫頭送到人家去，哪有不要米還能贖回去的道理？二爺便說，“莫要胡攪蠻纏，若是如此，你就把丫頭送別家去?！钡畔?lián)?，在歸府門前磕了好幾個響頭，千恩萬謝的去了。

進(jìn)了歸府，二爺便問我有沒有名字，我那時還小，又是農(nóng)家女娃，哪來的名字？二爺笑著說，“你爹明年就來接你，我這也不便把你當(dāng)做下人，平日里，你只需照顧我那個只知道讀書的小兒子就好了。那么——”二爺沉吟了一會，“你就叫歸小駐吧?！?/p>

我那時懵懂，不知道農(nóng)家的女娃大多是一輩子都沒有名字的，只知道點頭答應(yīng)。二爺對著下人吩咐了幾句，就笑著走了。

可等啊等，我卻再也沒見過我爹上門。大概是我那個不會侍弄莊稼的糊涂爹，每年都沒個好收成吧。這可不是我想的，是我的少爺說的。他還說，等我爹有了好收成，一定會來接我的。其他人可不這么想，大家都取笑我說，“小駐啊，你爹今年又沒來接你呢？你呀，干脆改名叫歸常駐吧?！?/p>

我也不惱，常住就常住唄，少爺待我極好，從不拿我當(dāng)下人看待，我在這，都有些樂不思蜀了。對了，這也是少爺教我的詞，少爺教完我，還講了一大堆的東西，可我一句也沒記住。

二爺有時來看少爺讀書，父子兩坐在堂前，一問一答，一個下午就過去了。我站在少爺身邊，時時貼水，聽的暈暈乎乎的?？伤麄儏s神采奕奕，一點也不犯困。二爺來的時候，少爺總是特別高興，他自幼沒了母親，二爺每日忙于生計，迎來送往，很少能有一整個下午的時間來陪他。我看在眼里，心里卻多少有些發(fā)緊，眼睛酸酸的，少爺生在大戶人家，衣食無憂，可與爹娘待在一起的時間，怕是還沒有我多呢。

后來，二爺來的次數(shù)漸漸少了，聽人說，二爺?shù)昧瞬?，不許人去看他。我不明白，為什么爹爹得了病，不許孩子去看他呢？我問少爺，少爺說，爹爹得的病，就是不許人去看他，這是為了別人好。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里捧著書，但心思，卻全不在那書上。

我再見到二爺，是夏天了。祖奶奶讓人來找少爺，又給他穿上了厚厚的衣服，帽子，還蒙上了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他們把我也穿成這樣，還很嚴(yán)厲地囑咐我不準(zhǔn)脫下來。

二爺見到少爺很是高興，想從塌上起來，可沒成想，差點摔下了床。少爺快走兩步上前扶住了二爺，硬生生地喊了句，“爹——”。二爺沒了往日考校少爺讀書的嚴(yán)厲，只是摸著少爺?shù)哪X袋不說話。

“有虛，”二爺說，“爹爹往日對你嚴(yán)厲，是想你好好讀書。歸家祖上，也是出了不少了不得的讀書人的。到了爹這一代，爹和幾個叔叔伯伯不爭氣，個個都不是讀書的料。只好把這擔(dān)子，一股腦地都壓在你身上了，你自小讀書，吃了不少苦頭，別怪爹爹?！?/p>

“爹，孩兒不苦，孩兒喜歡讀書。”少爺說。

不對，少爺不喜歡讀書。我在心里想，要不然，少爺怎么總是捧著書看窗外的池塘、荷花、還有那些飛來飛去的蝴蝶？怎么總是趴在院子的角落里看螞蟻怎么搬家？怎么總是叫我陪他下棋，以欺負(fù)我為樂？

但我什么也說不出來。二爺健壯的身子現(xiàn)如今就好像得了肺癆的老頭子一樣，瘦的皮包骨頭，沒有一兩肉。兩顆眼珠子也沒有了過去的明亮精神，它們陷在眼窩里，那眼窩黑的可怕。

“爹，孩兒還想聽你給孩兒讀書，講課，你會好起來的，爹爹。”少爺趴在二爺?shù)谋蹚澙?，我從沒聽過他這樣的語氣，梗著脖子，壓著聲音，好奇怪。

可二爺還是去了。

我不知道“去了”是什么意思，沒人和我說。我問前院的大柱子，大柱子跟我說，去了就是去了。我又問后院的小花，小花哭著說，去了就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哦，原來去了就是這個意思，我也突然悲傷起來，我再也看不見二爺了。

二爺去了以后，少爺像變了個人似的。他捧著書，握著筆，從早上讀到晚上，一刻也不停歇。他不看池塘，也不逗螞蟻，也不要我陪他下棋，總是坐在桌子前面讀書。有時我從窗前走過，少爺便說：“小駐，你別在那晃了，進(jìn)來給我添點墨?！蔽也恢?，他怎么知道我從他窗前走過的，我明明沒有發(fā)出聲音。

他簡直讀的傻了。大爺和三爺在二爺走后沒多久，就在大院子里圍上了籬笆，你爭一尺我爭一丈打的不可開交?？缮贍斠痪湓挾疾徽f，任憑祖奶奶養(yǎng)的那些雞鴨在廳堂里拉屎。昨天，家里的大黃咬著原來前院的大柱子不放，不管怎么喊都不肯松手。我哭喪著臉，心里想，我們怎么這么陌生，連大黃都不認(rèn)識他們了。

2

祖奶奶怕他讀壞了腦子，給他張羅了一門婚事，夫人是城南魏家的大小姐，聽說長的可漂亮了。豐柏縣的人都說少爺配不上魏小姐，可魏老爺說，少爺是個狀元種子，以后，可是要敲鑼打鼓，光耀門楣的。

就是，明明就是魏大小姐配不上我們少爺，我心里想。

祖奶奶給他安排了大大小小一堆瑣碎的事，讓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沒有時間看書。歸府這兩年的日子很不景氣，魏老爺大包大攬地給少爺和夫人辦了婚事，洞房的那天，我和前院的大柱子，還有后院的小花一起聽了少爺?shù)膲?。雖然我們很快就被祖奶奶趕跑了，但我還是很高興，因為少爺前晚又央我陪他下了盤棋。

夫人漂亮，心地也好。她從不對下人打罵呵斥，看見做的不對的，只是說，說的語氣也是細(xì)聲細(xì)氣，別提有多溫柔。

我常去少爺?shù)臅克托┎杷?、點心，都是夫人做的。有時夫人和我一起去送，就看見少爺躺在椅子上，閉著眼，扇子握成一團(tuán)，一下一下地敲打著椅子的邊緣，嘰嘰咕咕地念著什么。夫人便輕手輕腳地走到少爺?shù)哪X后，伸出手放在他的腦門上，用指肚輕輕地揉。揉啊揉啊，揉的少爺嘀咕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我都聽不見，然后少爺就睡著了。夫人仔細(xì)地給他蓋上小毯，又給他收拾散落在桌上的書和筆墨。

有時風(fēng)吹進(jìn)來，吹動夫人的發(fā)絲，我看見她的嘴角都帶著笑哩，看的我一個女娃兒都呆住了。少爺，你再不光耀門楣，你就要配不上夫人了，我心里暗暗著急。

少爺讀的書越來越多，他屋子里的書架都有些放不下。天氣好的時候，少爺就把他的書拿出來曬。夫人就坐在少爺?shù)倪吷希S手抓過一本，翻開問少爺書里講的是些什么。少爺便耐著性子，一字一句地告訴夫人，書里說的有這么一個人，他說了這樣的一句話，這句話里有什么樣的道理，和以前的那個古代圣賢有異曲同工之妙……說著說著，我便要睡著了。但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了二爺來看少爺讀書時的場景，那時，少爺也是笑的如此開懷。

夫人最喜歡的，就是少爺丟在角落的那本《徐氏游記》。她自己看，遇到看不懂的字，就央著少爺教她，不僅要教她讀，還得教她寫，有時白天，有時夜晚。只要少爺還在讀書，夫人便都在一旁讀那本游記，一直到她把那本書讀完。

我常常陪著他們一起，有時天黑的早，我便早早的點上了燈。屋子里散落著昏昏黃黃的燈光，照在少爺和夫人的臉上，還有那些不小心濺在少爺臉上的墨。有一次，夫人玩的起勁，就沾了一指尖的墨水，偷偷點在少爺?shù)哪樕稀?/p>

那時候，我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少爺最喜歡他的硯臺和墨水，上次我不小心灑了一點，被他狠狠地罵了好一會呢。可沒想到，少爺楞了一會，也沾了一點點在夫人的鼻尖。夫人笑著打了他一下，轉(zhuǎn)身就跑出了門，少爺想也沒想就追了出去。

我呆呆地站在屋子里，心里滴溜溜地冒出個詞，這就是少爺說的紅袖添香夜讀書？我突然有些難受，但是又很為少爺高興。二爺走后，少爺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快樂，那個看著池塘發(fā)呆，趴在院角逗螞蟻的少爺好像又回來了。

沒過多久，夫人便有喜了。這下子大院里又熱鬧起來。祖奶奶從她那個小屋子里出來，抓著夫人的手笑個不停，從她的兜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了一塊玉佩，嘀嘀咕咕地說個不停，我聽夫人說，那是祖爺爺戴過的，他可是個了不得的讀書人，還做過大黎朝的官呢。夫人還說，這是給她的小孫孫，保佑他平安出生，將來也和少爺一樣，光耀門楣。

大爺和三爺也來看夫人。但我看的出來，他們更多的是來看少爺?shù)?，他們站在少爺?shù)臅坷铮蚕穸斈菢涌夹Ｉ贍數(shù)膶W(xué)問?？墒牵趺瓷贍敶鸩怀鰜?，還要挨他們的打罵呢？

“有虛，你今年已二十有四了，你太祖父在你這個年紀(jì)的時候，可是已經(jīng)高中狀元，光耀門楣了。”大爺話說的含蓄，可我已經(jīng)長大了，聽的出大爺話里話外的意思。

“就是啊，有虛。我們剛剛考校的，是上次恩科的題，你在這書房里成日讀書，怎的答的不對呢？該打！”三爺說的嚴(yán)厲，長長的戒尺毫不留情的就打在了少爺?shù)暮蟊成?，“啪”地發(fā)出一聲響。

我嚇得往門后一躲，又偷偷探出一只眼睛來看。

少爺抿著嘴不說話。

“有虛，你可得好好讀書，不要玩物喪志，不要辜負(fù)了你父親和我們對你的期望。”他們硬生生的說完，丟下戒尺就走。

我趕緊進(jìn)門去扶少爺，少爺打小就沒干過重活，成日讀書，哪里受的了這么重的打?？缮贍攨s說沒事，說什么也不讓我給他敷藥。可是后來，我去書房給少爺送點心，分明看見少爺自己脫了衣服，咬著牙給自己上藥，那條長長的尺痕像一條又紅又粗的蜈蚣，爬在少爺?shù)谋成希吹奈倚亩歼o。

那以后少爺每日忙于照顧夫人，連讀書都在屋里讀，很少再去書房。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瞞過夫人的。他們每日說笑，有時一起在院子里曬太陽。夫人就靠在少爺?shù)募绨蛏希低档恼f，“等你中了狀元回來，咱們就走遍《徐氏游記》上的每一個地方，好嗎？”

“好?！鄙贍敾卮鸱蛉?。

我終于知道少爺喜歡做些什么。他答應(yīng)夫人要走遍什么游記上的每個地方的時候，表情和小時趴在院角看螞蟻一模一樣。

那以后的幾天，少爺反常的連著去了好幾天書房，又都在我要給他送點心之前回來。我心生好奇，偷偷的去看他。我看見少爺把掛在墻上的那張地圖拿下來攤在桌上，左手翻著那本《徐氏游記》，右手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在圖上圈的仔細(xì)，我從沒見他如此認(rèn)真地讀書。見我偷看他畫圖，他把我拽到一邊叮囑，“這是給夫人準(zhǔn)備的，你可千萬不要說漏了嘴！”一邊說，還一邊抬起手嚇唬我。

我可一點也不怕他，但我還是點點頭，吐吐舌頭，“少爺躲在這畫圖，怎么不把圖拿去和夫人一起？”

“小丫頭片子，你懂什么？”他一邊說一邊笑，然后忍不住的彎起了眉，咧開了嘴，又趕緊嚴(yán)肅下來，瞪我一眼，像極了很久之前和我下棋時的模樣。

我怎么會不懂呢？我又不是二爺去時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小丫頭了。我收起自己心里的難過，走過祖奶奶吃齋念佛的堂前，趁著給它打掃的時候，偷偷的替少爺求福，求佛祖保佑，讓他能高中狀元，光耀門楣，然后帶著夫人走遍那圖上畫的每一個地方。

3

夫人的肚子越來越大，少爺進(jìn)京趕考的日子也越來越近。祖奶奶隔三差五就來看一眼，平日里不來的大爺和三爺，也天天來看夫人，就差沒抄起凳子把少爺趕出門去，就連魏老爺，也遣人來問：少爺?shù)降资裁磿r候啟程。

“他們天天來催你，你還不走嗎？”

天還沒黑的時候，夫人坐在堂前，靠在少爺?shù)募绨蛏?，看著落下去的太陽說。

“讓他們催去，我就在這里陪你?！鄙贍斴p輕地揉著夫人的肚子。

“那可不成，”夫人語氣有些著急，“你自小讀書，爹爹和奶奶可都盼著你能高中狀元，振興歸府。再說了，我的如意郎君，那是天底下最有才華的讀書人，他一定能敲鑼打鼓的回來，然后帶我去走遍這世間的每個角落?！?/p>

“我就在這等著你，哪也不去。”夫人窩在少爺?shù)牟弊永?，呼著熱氣。我站在少爺?shù)谋澈?，看著夫人偷偷擦淚，不讓它掉到少爺?shù)囊陆罄铩?/p>

少爺被夫人說服了。他背上行囊，行囊里裝滿了書，由魏老爺派人送他去京城。他走的那天，我扶著夫人站在府門的臺階上，用力地朝他揮手。

夫人拒絕了魏老爺讓她回家養(yǎng)胎的提議。她答應(yīng)過少爺?shù)模谔们暗壬贍敾貋?。少爺走后，夫人每日起來，就到少爺常常讀書的書房去，替少爺曬曬書，打理打理他的筆墨紙硯。

我陪著夫人一起，在書房的窗前種上了些許蘭花、桂樹，還有竹子。少爺不是總念叨什么梅蘭竹菊、歲寒三友，等他回來的時候，一定給他個不一樣的書房。夫人也學(xué)著少爺那樣，在桌子前看書，看得最多的，還是那本《徐氏游記》。有好幾次，我都忍不住想把少爺畫的那幅圖拿出來給夫人看，可我答應(yīng)過少爺，要替他保密。

那天，大爺和三爺過來，說是要把書房拆了，東廂的院子一分為三，一家一份。夫人當(dāng)然不肯，讓我去請祖奶奶。我也不肯，氣呼呼地跑去后院請祖奶奶。大爺和三爺為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爭得不可開交，現(xiàn)在又盯上了少爺?shù)脑鹤?，那可是二爺留給少爺?shù)臇|西，怎么能一分為三？

祖奶奶走得慢，我只好耐著性子，和后院的小花攙著她慢慢地走?？蛇€沒走到少爺?shù)脑呵?，就聽到大柱子在門內(nèi)大喊，“快來人啊，少夫人落水了，快來人啊?！?/p>

祖奶奶一聽就暈過去了，我心急如焚，把祖奶奶交給小花，撒開腿就往院子里跑。一大家子人站在池塘的岸邊不知所措，大爺和三爺站在池塘的角落，鐵青著臉不發(fā)一言。我衣服都來不及脫，跳下池塘去救夫人，一伙人才七手八腳地遞來竹竿、木棍，把夫人拉上了岸。

后來我才知道，夫人在池塘邊和大爺三爺理論，說著說著便起了性子，推搡之間不小心失足跌進(jìn)了池塘。

呸！我才不信，夫人那么溫柔的性子，平日里從不發(fā)火，怎么我一走，就起了性子還推搡他們？一定是大爺和三爺理論不過，惱羞成怒把夫人推了下去。我去問大柱子，大柱子支支吾吾地不肯說。我又去問大爺，大爺坐在堂上，輕輕地端起茶杯，捻起杯蓋慢慢喝了一口，又把茶葉吐回杯子，輕描淡寫地說，“什么時候，你一個奴婢也能管主家的事情？”

大夫說，夫人失足落水，受了寒，又受了驚嚇，孩子沒了。

祖奶奶醒了以后，聽說夫人小產(chǎn)就沒有再來少爺?shù)脑鹤?，每日只在那佛堂里吃齋念佛，念她的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魏老爺派了人來，一定要把夫人接走，還不許我跟著。

來人是夫人的大哥，他狠狠盯著我們，用力啐了口唾沫，說是要等少爺回來再一起算賬。大爺和三爺也不再鬧著要分少爺?shù)脑鹤樱抑?，他們一定是心虛了?/p>

可怎么辦呢？我現(xiàn)在只恨自己是歸小駐而不是歸常駐。三爺說我是個外人，一個外人怎么管歸府的事情？看著種滿了梅蘭竹菊卻空無一人的院子，我心頭一陣火起，想摔些什么泄憤，可四顧望去，沒有一樣事物是屬于我的。

少爺，你快回來吧，這樣的日子，小駐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4

魏老爺派去送少爺?shù)南氯嘶貋砹?。他說少爺高中，已在回來的路上，不日將抵達(dá)豐柏縣。只是一路上宴請交游，怕是還要耽擱些日子。

我高興極了，顧不得問“不日”到底是幾日，興沖沖地往家跑，想把這個消息告訴祖奶奶。夫人小產(chǎn)以后，祖奶奶日漸消沉，往日里窗明幾凈的佛堂都積滿了灰。

大爺和三爺也很快從其他人那里聽說了這個消息，他們一起匆匆去了魏府，說是要把夫人接回來，嫁了人的女子，哪有回娘家那么長時間的。

魏老爺不肯，大爺便說，“你可要想清楚，我家侄子現(xiàn)在可是陛下欽點的狀元，天子門生。侄媳婦終日待在娘家，傳出去了讓我歸府的顏面往哪里放？讓外人知道了，還以為我們歸府欺負(fù)一個婦道人家，壞了我侄子的前途，你開罪不起！”一番話語說得抑揚頓挫，擲地有聲。

“就是就是?！比隣斣谝慌越硬?，“往日里的不快，今日就一筆勾銷。往后，你我兩家當(dāng)不計前嫌，好好相處?！?/p>

魏老爺氣壞了身子，操起拐杖抽在大爺?shù)钠ü缮?，破口大罵，“你個有爹生沒娘養(yǎng)的狗東西，跑到我這里撒野來了，老夫替你死去的爹教訓(xùn)教訓(xùn)你?！贝虻拇鬆斊L尿流。

夫人和我學(xué)這些場景的時候，總是輕輕地笑，有時笑的用力，忍不住的咳嗽，咳的我有些害怕，連笑也不敢笑了，趕緊拍拍她的后背，把藥喂給她喝。

夫人終于是回來了。聽說，魏老爺本是不同意的，但拗不過夫人，只好把她送了回來，但卻帶了自家的下人來伺候，擺明了是不相信歸府的人。

我和夫人又坐在堂前，每日期盼少爺回來。可等啊等，好久也沒等到少爺回來，夫人吃的藥卻一天比一天苦，有時苦的我只是嘗了一口就嘔嘔半天?？煞蛉藚s硬是都喝下去了，一滴也不剩。我知道，夫人想好好的等少爺回來，帶她走遍天涯海角。

剛從魏府回來時，夫人還能在書房坐上半天，曬曬太陽，侍弄侍弄花草，讀她最愛的那本《徐氏游記》，蔥白的手指點在樹上，一字一句地看，仔仔細(xì)細(xì)地讀，那神色姿態(tài)像極了少爺讀書時的模樣。后來我去給她送藥，看見她伏在桌上，那本游記就摔在地上。我放下藥去扶她，卻發(fā)現(xiàn)夫人出奇的燙人。

城北金玉堂的大夫說，夫人小產(chǎn)以后，憂思過重。我問大夫是什么意思，大夫抬頭看看天，搖搖頭走了。我實在不懂什么是憂思過重，可夫人的境況是一天不如一天。清醒的時候，也總是倚在床頭，央我給她讀《徐氏游記》，可我哪里認(rèn)得。夫人卻說沒事，只要我翻動書頁，她就知道看到哪了。

少爺，你快回來吧。快把你畫好的那幅圖拿給夫人看，夫人一高興，就能好起來了。

少爺終于回來了。我去城南的十里亭等他，遠(yuǎn)遠(yuǎn)地，就有一幫人敲鑼打鼓的來了，道路兩旁，是早早得了消息來討賞錢的百姓。少爺?shù)拇蠹t轎子一上一下，遠(yuǎn)遠(yuǎn)地飄動著，像一桿紅旗，好是喜慶。

我想起臥床在家的夫人，忽然間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少爺——”

少爺下了轎子跑到我面前，把我扶起來問我，“小駐，你怎么來了？家中一切可好？夫人好嗎？祖奶奶好嗎？”

“不好，”我的眼淚止不住的流，“不好不好不好，一點也不好?！?/p>

少爺神色“唰”地一變，管也不管那些敲鑼打鼓的幫閑，丟下我跑了，我跟在身后，一路哭回了家。

少爺先進(jìn)了院子，又尋去屋里，最后才去了書房。

我看見夫人端端正正的坐在少爺往日讀書的那張桌子面前。走進(jìn)了看，夫人正坐在桌前讀書，讀的，還是那本《徐氏游記》。

夫人畫了妝容。上好的玉簪花粉輕輕柔柔地鋪了滿面，淡施了些許縣里瑯琊坊產(chǎn)的胭脂，看起來面色極好，白里透紅。柳葉刀似的彎彎細(xì)眉，想來是仔仔細(xì)細(xì)地畫過，笑起來眉眼彎彎，溫婉可愛。發(fā)間插著的，是去年上元佳節(jié)，少爺送她的那支鏤空雕花的上好松溪白玉簪，穿堂的風(fēng)吹過，吹的簪子上的流蘇飄動，夫人如瀑的青絲隨風(fēng)舞，看的少爺都愣住了。

夫人抬頭見了少爺，眼眸里突然落進(jìn)了星光。她丟開書站起身來，撲到少爺懷中，說了一句，“夫君，妾身可沒食言呢?！?/p>

我高興極了，少爺一回來，夫人的病就全都好了。什么憂思過重，什么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抬頭看天和搖頭晃腦，全都讓我丟到一邊。果然，大爺和三爺說的沒錯，城北金玉堂的大夫成天就知道夸大病情，不值得給他們銀子。

我把屋子里夫人喝過的藥碗洗凈，把廚房里的藥渣喂給了大黃吃，把院子后面曬著的草藥一股腦地都倒進(jìn)了府前的小河里。

少爺回來了，夫人再也用不著這些了。它們就像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霧氣，成天罩在夫人的身上，一點點地偷走她的精力。

那天晚上，夫人央著少爺一定要陪她在書房里讀書，少爺拗不過，只好答應(yīng)。我睡在自己的屋里，迷迷糊糊間看見書房里的油燈滅了又點，點了又滅，一直到堂里雞鳴，天空微亮，才沉沉睡去。

突然耳邊炸響，我一陣心慌，趕忙起身跑了出去，連外衣都來不及穿。闖進(jìn)書房，夫人躺在少爺懷里睡著，榻前，那本《徐氏游記》散落在地，點點鮮紅暴雨一般灑在少爺精描細(xì)寫的那幅圖上，模糊了圖案，再也看不明白?；椟S的燈光下，夫人妝容依舊，只有唇間煞白。

我看見少爺小心翼翼地湊近夫人，聽她在耳邊呢喃些什么，我至今也不知道。然后我便聽到少爺說，“小駐，你出去吧，我和夫人再呆一會?！?/p>

“唉?！蔽也恢?，只好輕輕應(yīng)了一聲，關(guān)上門出去了。

夫人再沒醒來。

5

那天以后，少爺便每日坐在書房，手里捧的，都是同一本書。

陛下派人來問，何日回京。少爺只說了一句，“不去?！?/p>

大爺和三爺一起來罵，從太祖爺爺罵到二爺，少爺也只說了一句，“不去?！?/p>

奇怪的是，祖奶奶和魏老爺都沒來問。

那以后，大爺和三爺在大院里筑上了圍墻，說是不和傻子住在一起，祖奶奶每日在佛堂里念經(jīng)，開口閉口罪過罪過。少爺呢？他把書房拆了，書架上的書，也都一把火燒掉，只留下那本《徐氏游記》，然后把我們都趕走。

我哭著吵著要留下，少爺便對我說，“小駐，你走吧，我和夫人也要走了，歸府，不值得人留下?！彼盐疫@些年的工錢都給了我，讓我去找爹爹?？晌以跉w府這么些年，去哪里找我爹爹呢？

也罷，好壞，日子總得過下去。

我走的那天，看到少爺坐在二爺最愛的那張?zhí)梢紊?，躺椅放在院子里的枇杷樹下。那個季節(jié)，正是枇杷開花的時節(jié)，黃白相間的小花朵幾朵幾朵地掛在枝頭，煞是好看。

那顆枇杷樹是少爺進(jìn)京趕考的那年，夫人親手從別處移栽過來的。我還記得她說：“等夫君回來的時候，這枇杷樹就能開花了，到時我們坐在樹下，乘涼、下棋、讀書，你說好不好？小駐。”

我那時覺得其他都好，只有讀書不好，可我現(xiàn)在覺得，夫人要是還在的話，讀書也挺好。

少爺就躺在枇杷樹下的躺椅上，搖啊，搖啊……

我抹了把淚，又回頭看了一眼，模糊之間，好像看到二爺和夫人，都站在少爺?shù)纳磉叀?/p>

再后來，我經(jīng)過歸府的時候，府上的大門緊閉，四周原本高大的圍墻塌了一地，只留下“歸府”二字的牌匾還高高地掛在那。我聽說，歸府的大爺和三爺濫賭，敗光了家財，把祖奶奶氣死了，少爺遠(yuǎn)走嶺南，再也沒有回來。我抬頭看了一眼，只有那顆枇杷樹還高高地挺立在那兒，像把大大的傘，樹蔭下，卻是空無一人。

作者：北鋒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