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竹

不知道昨晚是幾點睡去的,輾轉(zhuǎn)反側(cè),一會兒思考著新寫的書接下來該如何發(fā)展,一會兒又想到家里冰箱已經(jīng)空了,該去采購了……

不該喝可樂的,白竹思考著。她對可樂特別敏感,一喝就失眠,這毛病愁壞她了。平時晚上她是萬萬不敢喝的,但是今天家里飲用水喝完了,只剩一瓶可樂,上回編輯過來隨便給她買的。

隔壁小奶娃應該是餓醒了,開始嗷嗷大哭。她第一次覺得小孩的哭聲不煩人了,萬籟俱靜的夜里,因著這哭聲,顯得不那么死氣沉沉了。

白竹是被噩夢驚醒的。

又夢到了,什么時候才能放過我,白竹想著。

揉著太陽穴,白竹下床開始洗漱。打開冰箱才又一次想起,是該采購了。她換好衣服來到對街的早餐鋪,給自己點了份腸粉。吃完已經(jīng)是上午十點多了,便慢慢的往超市走去。

采購好將近十天的口糧,提著沉甸甸的袋子,白竹長舒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任務似的。

走著走著,突然對面一個小男孩急沖過來,白竹避讓不及,小男孩撞到了她提著的那袋子物品上,大抵是痛的,小男孩瞬間委屈的哭起來。后面跟著的小男孩媽媽急匆匆追上來,看到哭泣的小男孩以及呆若木雞不知如何反應的白竹。索性只是碰到了沒有明顯的傷痕,男孩媽媽仔細檢查過后,用責備的眼神看了白竹一眼,便哄著哭泣中的小男孩走開了。

白竹發(fā)了會兒呆,撿起地上的購物袋,慢慢往回走去。

她給自己隨便下了個面條做午餐,吃完后躺回床上補覺。白竹有一個最大的優(yōu)點,不喜歡的事情她能很快遺忘。

一覺醒來,又是原來的那個白竹了。

對面好像有人住進來了,但愿不要再有小奶娃了,不然她得考慮重新租房子了。白竹打開筆記本,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今年虛歲25的白竹是一名默默無聞的網(wǎng)絡作家,依靠幾個固定欄目的寫稿賺取生活費。她幾乎沒有什么朋友,念書期間一直是班級里面最低調(diào)最不起眼的那個,估計現(xiàn)在班上都沒人會記得她了吧。

奮筆疾書的白竹沉浸在自己的作品里,窗外的倒影越拉越長,太陽結(jié)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在與月亮進行交接班。

揉了揉酸痛的手肘,白竹這才注意到天已經(jīng)黑了。她看了看表,已是晚上八點一刻,一天又過去了,真好!她張羅著給自己煮了晚餐,看了部電影,直到困的眼睛實在睜不開了,她才一點點挪動著爬回床上睡覺。

白竹不喜歡夜晚,太安靜,更討厭夜晚睡覺,太危險。事實上,畢業(yè)以后,從她一個人租房子開始,她都是白天睡覺,晚上工作。如果不是隔壁家生了小孩,這個作息她可能會一直沿襲下去。隔壁的小孩白天時不時的哭泣,她在被幾次吵醒以后才決定調(diào)整作息的。不是沒考慮過換房子,可是一想到自己在這兒住了這么多年,對這兒這么熟悉了,忽然換到一個新環(huán)境,太難適應了。如果人可以不睡覺那該多好啊,她想著。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玻璃,穿過窗簾照射進來的時候,白竹睜開了眼睛。新的一天啊。

拉開窗簾,推開窗戶,一縷藍色吸引了她的眼球。時而彈跳、時而旋轉(zhuǎn)、時而急跑,好炫目的藍色啊。那是一對父子清晨在樓下籃球場打籃球,白竹會心一笑,很久沒看到這樣的男孩了,或者叫做——荷爾蒙。她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她的男孩,是啊,請容許我在心里自私一回,你是我的男孩!白竹想著。

差不多一個小時,男孩打完球開始離開。白竹一直盯著男孩離開的方向,看著他消失在視野。突然,那一抹藍又出現(xiàn)了,對面!白竹雀躍的笑了笑,原來我的男孩住在對面。

其實白竹到現(xiàn)在都沒看清男孩的臉,只是在想,一定是自己喜歡的模樣。人都說一見鐘情,可她還沒見呢,就在心里鐘情上了。身高、動作、衣服等等這一切都是自己喜歡的。祝福你,我的男孩,我不期盼能擁有你,就讓你一直住在我的心里即可?;蛟S有一天,當我一個人即將遠離塵世,我會將你收入我的筆中,當我的靈魂在這世間徘徊許久,忘卻你的時候,這點點筆記,能讓我重拾你——我的男孩!

自那以后,除了重復之前日復一日的生活作息以外,她多了一份習慣,觀察她的男孩。

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只要不下雨,就會到下面籃球場打球。喜歡聽音樂,經(jīng)常戴著耳機聽,偶爾還會跟著節(jié)拍哼兩句。有兩個很要好的哥們,經(jīng)常見他們?nèi)黄鹪趯γ嫱嬗螒颉?/p>

她的男孩是被愛包圍著長大的孩子啊。

“媛媛,你說我這樣的是不是就是所謂的變態(tài)?。俊?/p>

“喵~”

“標題我都想好了,變態(tài)女偷窺妙齡美少男,絕對夠勁爆?!?/p>

媛媛瞟了白竹一眼,自顧自走開了,貓心受到了一萬點傷害,它的主人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那個主人了。

白竹從保安大哥處了解了男孩這一家。男孩的父親是企業(yè)高管,母親自己經(jīng)營著一家小的外貿(mào)公司。男孩名叫程遠,在本市的Q大念書,今年大二。

白竹的生命突然充盈起來,有媛媛、有書本、有——愛人。雖然是得不到的愛人,但是卻正是她想要的,得到了,就會活在害怕失去的漩渦里直到失去的那天降臨。至少,在心里,她是擁有他的。

轉(zhuǎn)眼,男孩已經(jīng)在白竹心里住了一年了。而男孩也成為了她這一年以來許許多多作品的主角。她寫他的外貌,寫他的習慣,寫他的興趣愛好。但這遠遠不夠,所以她寫了想象中的他,想象中他的性格,想象中他的為人處事……

男孩今年已經(jīng)大三了,他們幾次擦肩而過,白竹總是心跳的很快。他們未曾說過一句話,雖然在作品中,他寫過很多男孩遇到女孩的開場。

又是一年盛夏,燥熱的天氣似乎是想要將大地吸干。男孩拉著行李箱走了,據(jù)說,他去了首都,與女朋友一起。首都是很多年輕人夢開始的地方,伴隨著各種機遇和挑戰(zhàn)。

白竹感覺自己失戀了,她埋頭昏睡了幾天,又過回了兩年前的日子。

對面第幾次吵架了是,最近好像越來越頻繁了。白竹憂心忡忡的盯著對面盛怒中的夫妻,那是男孩的父母親。這半年來,他們每每在一起就吵架,最近卻是到了摔東西的地步。

男孩回來了,男孩的爸爸搬走了,男孩的媽媽住院了。

那天晚上來了救護車,男孩的媽媽被抬上了救護車,白竹一夜未眠。

白竹下去超市買口糧的時候,聽到小區(qū)的其他住戶們在討論,男孩的媽媽鼻梁斷了,被盛怒中男孩的爸爸用玻璃杯砸到鼻子。

這一砸,也將他們的婚姻砸碎了。

這次回來后的男孩多了一個習慣,吸煙。白竹透過窗戶,經(jīng)常能看到男孩坐在窗戶旁吸煙,眼神孤寂而深遠。

白竹的小說出版了,她給認識的人都送了一本。她鼓了兩天的勇氣,終于在男孩打籃球的地方,將書送了出去。

“你好,我是住對面那棟樓的,我叫白竹,這本書我寫的,我給小區(qū)每個人都送了一本,沒事的時候就當閑書看看?!卑字褚豢跉庹f完,才敢正式男孩的眼睛。

“原來你是作家啊,難怪見你不用上班。我叫程遠,謝謝你的書,我會好好看的。”

“嗯?!闭f完,好似耗光了所有元氣般,白竹轉(zhuǎn)身慢慢走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對話,三年了,她準備了三年,終于能跟她的男孩說上話。這本書,其實她寫完的那一刻,第一個想要的讀者就是男孩,因為男孩是書中的原型。

小區(qū)里面再次進來了救護車,這一次,被推上救護車的是男孩,食物中毒。

白竹看到男孩被推上救護車的那瞬間,手腳冰涼。白竹一夜未眠,她在地板上坐了一夜。

藥是男孩的媽媽下的,自從離婚后,她就一直恍恍惚惚??粗泻⒈痪茸o車抬走,她也徹底奔潰,哭的聲嘶力竭。救護車過后,來了警車,男孩媽媽被警察帶走了。

男孩被搶救了一整夜,總算脫離了生命危險。

兩個星期后,男孩出院。家里空洞洞的只剩下他一個,男孩從此又多了一個習慣——酗酒。

男孩已經(jīng)兩天沒出門了,白竹憂心忡忡。期間男孩的父親來過,不到五分鐘就又走了。

白竹放心不下,終是來到男孩門外。

白竹敲了好一會兒,最后都用上錘的,屋里才總算有了動靜。

打開門,看到胡子拉碴的男孩,白竹心里心痛著,也慶幸著。

男孩迷茫的看著白竹,想開口詢問白竹的來意,但一時之間卻找不到合適的措辭。白竹開口打破了尷尬。

“我們之前見過,算是熟人了。我住對面,看你兩天都沒出門,所以——過來看看?!?/p>

“兩天了么?我只是……睡著了而已?!?/p>

“嗯,你沒事就好。”

“我們年紀應該差不多,我就稱呼你白竹了。你可以叫我程遠,謝謝你來看我,真心的?!?/p>

“不……不客氣,哦,對了,我比你大幾歲……”

“你……住對面的話,應該能知道我家里的事情吧,我就出去了不到一年,他們怎么就變成這幅模樣?”

“你出去以后,他們……經(jīng)常吵架?!?/p>

“從前我還覺得自己有一個很幸福的家,現(xiàn)在想想,一切都是個笑話。我最親最愛的人,互相傷害。而我,差點被自己的媽媽毒死。我他媽的覺得自己現(xiàn)在像條喪家犬?!?/p>

……

“想聽個故事么,或許聽完,你就會覺得,自己其實還不是最慘的。”長久的沉默后,白竹開口。

“有一個五口之家,爸爸、媽媽還有姐妹三人,他們原本過的很幸福,忙著生意的爸爸總是會盡量抽出時間陪一家人,媽媽悉心照料著丈夫與女兒的方方面面,女兒們個個可愛而懂事,她們曾是鄰居口中的‘別人’。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生活開始變質(zhì),時間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再美好的東西也很難經(jīng)得起它的考驗。爸爸開始隔三差五不著家,據(jù)說是在外邊養(yǎng)了小三。他們開始歇斯底里,后面是冷戰(zhàn),媽媽開始精神恍惚,常常一個人盯著一個地方發(fā)呆半天。爸爸終于提出了離婚,媽媽對著心如鐵石的爸爸,說讓他在家住最后一個晚上,以后就各自互不打擾。沒想到……那一晚——也成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晚。媽媽乘大家睡著以后,把煤氣打開了,一家五口,除了七歲的小女兒有幸撿回一條命,其余全部沒有活下來?!?/p>

白竹一字字訴說著這個故事,雖面無表情,眼神卻透漏出深入谷底的悲涼與恐懼。程遠看著顧自堅強的白竹,輕輕的擁住了她。兩個有著相同經(jīng)驗的人彼此幫助互相舔舐傷口。

“所以,程遠,你被至親之人傷害,其中苦痛我理解至深。我曾經(jīng)一度就像活在地獄里,渴望睡去,卻不敢睡去。但是,即使那樣,我也感恩著,我能活下來。何其有幸,我竟然能夠活下來!好不容易才撿回的一條命,我們該比別人更懂得珍惜才是?!卑字耠p目含淚,認真說道。

“所以你才經(jīng)常一個人么,因為這段經(jīng)歷?!?/p>

“嗯,因為這段經(jīng)歷,我對任何人,都沒法全心全意相信。一個人我會更加有安全感?!?/p>

“那本書——就你寫的……我覺得有點眼熟,是我但又不完全是?!?/p>

“那個啊,就……可以說有你的影子在。”話題轉(zhuǎn)換的太快,白竹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

“謝謝你今天的開導,我會好好記住的?!笨粗执俨话驳陌字?,程遠決定不再追問。

“那……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p>

望著關(guān)上的門,程遠彎了彎嘴角。還以為是個孤僻又奇怪的人呢。不過事實上也是,只是又莫名的讓人覺得溫暖。

這次交談過后,他們成為了朋友。

程遠知道白竹喜歡著自己,那本書說明了一切。但是他卻害怕,經(jīng)歷過這些的兩個人,不再具備相信能力的兩個人,能好好生活在一起嗎?他想親近白竹,那是唯一能理解他的人,其他的人看到他只有同情。然而他也疏遠著白竹。

了解程遠勝過任何人的白竹如何能不懂這一切,她釋然的笑了笑,她從一開始就不渴望這些的。但是,她確實讓他的男孩困擾了不是?

白竹搬走了,從她住了5年的地方。她給程遠發(fā)了一條短信,就換了卡,斬斷了所有的聯(lián)系。

“程遠,我的男孩,這三年多里,我一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這么稱呼你,希望你不要介意。即使介意,也想想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而原諒我。七歲以前我的生命是彩色的。七歲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的生命一度是一片灰暗。而后不知何時,又變成了空白。直到你的出現(xiàn),我的世界又被彩色填滿。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慶幸有你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里……不用擔心我,依靠這些回憶,我會過的很充盈。我很抱歉給你造成了困擾,但是請你放心。你該知道,被灰暗侵蝕太久,我已習慣獨處,也只相信自己,自從那件事后,日久天長、朝夕相處對我來說變得那么不現(xiàn)實,所以我一開始就不渴望這些的。我雖如此,但你不一樣,你已經(jīng)長大了,心里足夠成熟去面對、去排解生命中的灰暗,你還有親人、朋友,你不會像我一樣。我在這個地方呆了五年了,該出去走走了。我會為你祈禱,愿你一世平安喜樂,我的男孩!”

程遠看著短信,越來越模糊,他著急的揉了揉眼角,一片濕潤。他顫抖著將短信設為收藏。

真狠啊,白竹,果然是從死神手里逃出來的孩子,一出手就這么干脆徹底,不給任何人留余地。程遠心如刀割的想著。

程遠訂了各種雜志,平時一有時間就去書店。那個叫白竹的女人不是作家嗎,她走的如此干凈,他只剩下這條線索了。

尋尋找找一晃三年,程遠終于找到了白竹的線索。原來你換筆名了啊,我還以為這幾年你換行了呢。

“我曾經(jīng)一度很痛恨時間,恨它為何如此冷漠。在灰暗中摸爬滾打許久,以為心已如冰石。然而它卻再一次怦然而動,感謝時間沒有拋棄我,這一刻以及以后的分分秒秒,我將孤獨而又快樂。與這山河日落朝夕相處,我慢慢學會打開心扉,也許,再次回來,我會試著去相信以前的不相信?!啊灮鹣x

他先是打電話給雜志編輯,輾轉(zhuǎn)多次,終于要到了螢火蟲的聯(lián)系方式??粗@個電話號碼,程遠一時不敢撥打。

“喂,你好?!?/p>

“是我,程遠。白竹,我們見一面吧?!?/p>

幾乎從城市的這頭跑到那頭,程遠終于見到了白竹。原來這個城市,竟然這么大。

“白竹,這幾年,我一直在找你。“

“我也努力在學會改變。“

“我現(xiàn)在性格沉穩(wěn)、心態(tài)平和,最重要的是沒有女朋友?!?/p>

“我不再自我封閉,學會包容,也沒有男朋友?!?/p>

“我們彼此承諾,倘若有一天,你不愛我了,或者我不愛你了,我們平和的分手。這樣——你能相信我并做我的女朋友嗎?”

白竹笑了笑,抓緊了程遠的手,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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