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公司發(fā)明出一種機器，能把人的記憶抽取出來打印在書上，價格也不算貴，還能用智能寫作算法優(yōu)化語句的描述，這樣普通人也能有自己的自傳，可以讓后輩閱讀自己的故事。但代價是記憶被抽取后，大腦就會變空，人會變得像重癥老年癡呆一樣，所以一般行將就木的人才會選擇這個方式，讓自己以書的形式再存在一段時間。隨著時間推移，書里的文字會逐漸消失，記憶也隨著消失，而看的人越多就越能減慢消失的速度，甚至能停滯。所以公司還提供了付費讓人閱讀的服務，尤其是有錢人樂此不疲，一買就是十幾年的服務，想讓更多人看到。
我偶爾就會去那打工，翻翻書就能賺點零花錢，這種工作可沒有童工的說法，還很鼓勵。我一開始只是機械地翻一翻，盡是些稀松平常的事，但公司規(guī)定翻的頻率還不能太快，好像書會知道讀者并沒有專心看一樣。后來無聊就想專門挑些糗事看，好像印象越深刻，描述得就越詳細。不過最常見的還是關于愛情的記憶，每次我都會刷刷跳過，簡直千篇一律。唉，其實主要還是因為受出版物法規(guī)的限制，機器自動把那些不可描述的記憶都給屏蔽刪減了。
我爺爺病倒去世前，也選擇了把自己記憶抽取出來打印成書。他是個固執(zhí)孤僻、脾氣古怪的老頭，跟子女的關系一直不太好。聽爸爸說爺爺年輕的時候喜歡賭博，欠了好些債，每次有人來家里討債的時候就躲到其他地方，讓奶奶、爸爸和姑姑都害怕得不行。之后他去外地打工，很少回家，只是寄回一些錢勉強度日，難得回來也老是兇子女，盯著學習不讓玩。爸爸長大獨立后就故意疏離他，每次打電話都只跟奶奶講。后來奶奶因為早年的過度操勞，落下病患，六十歲的時候就去世了，爸爸還老是拿這個責備爺爺。不久爺爺就一個人去養(yǎng)老院生活。等他的書印出來后，爸爸只能無奈去領回家，放在書架角落里也沒人想翻看，連需要多久文字才消失也沒人在乎，反正在那安靜待著也不能再干擾什么了。
書的封面是爺爺的遺照，臉上的表情還是那么嚴肅，板著臉，好像還能聽到他見到我就會說的話，“要好好讀書才有出息，別像爺爺這樣?！蔽页鲇诤闷妫€是想翻開書看看，想知道小時候的爺爺經歷過什么。但爸爸看到后卻說，“有什么好看的，干嘛浪費時間，還不趕緊學習去！”語氣就跟爺爺的一樣。
看了書才知道爺爺小時候有一次高燒不退，大腦受到一些影響，變得不那么聰明了，家里人就讓他參軍，兩年后退役回來就干起雜活。在軍隊的生活好像磨滅掉了他的笑容，老是板著臉，在憤怒的時候還會咬舌頭，好像壓制怒火的開關一樣。在爸爸眼里，咬舌頭就意味著恐懼，害怕爺爺一巴掌甩過來，盡管從沒有發(fā)生過。
爸爸小時候是住在鄉(xiāng)下，在夏天的晚上，院子里爬滿了青瓜藤，一家人就會在那乘涼，爺爺老是會讓爸爸背詩，學校教的都必須能熟練背誦，不能背下來，就會打手心，能背完的話就會摘青瓜蘸鹽吃作為獎勵。但爸爸不喜歡吃青瓜，爺爺還逼著他吃，說小孩子必須得多吃蔬菜。有一次還杠上了，爺爺掰開青瓜硬往他嘴里塞。所以爸爸總是盼著晚上下雨就好了。
這些爸爸都沒跟我說過，也不怎么想讓我見爺爺。不過爺爺在我心里倒并不討厭，反而會帶我玩，回鄉(xiāng)下老家的時候還教我抓蛐蛐，拔蘆葦桿做成槍的形狀玩。但他經常問我成績排名，還只記住有次數學不及格的，就老是嘮叨上次不及格這次怎樣了，這一點倒是很煩人。
不過我翻著書才知道，他其實是因為自己腦袋笨又沒有文化，吃過不少苦，不想讓子女重蹈覆轍。
書還挺厚，我斷斷續(xù)續(xù)地看，有些文字已經消失了，讓我不由得想抓緊看完。翻到中間的時候，我猛然看到爺爺埋了個寶藏，具體是什么，埋在哪，書里的描述已經消失。我拿給爸爸看，爸爸有點驚喜又很生氣，抱怨爺爺并沒有留下多少遺產給他，如果有寶藏的話為什么不趁去世前跟他說清楚呢！接著他又很后悔，早知道應該剛出書時就要看一遍的，還抱怨我為什么老愛玩不多看點書，好像忘了就我一個人想著去看那本書的，我還能說什么好。
爸爸趕緊熬夜仔細看爺爺的書，他看書慢，從小就因為爺爺的緣故對書有點反感。他焦躁地在那翻看著，看了好幾十頁也沒找到有用的線索，困得不行就去睡了，卻讓我接著看。他看的是爺爺一個人在外打工的記憶，不知道他的焦躁是因為看的內容，還是被時間逼著的緣故。爸爸不知道爺爺打工很艱辛，還被騙過，但還是會辛苦攢錢給爸爸買書和學習用具，雖然爸爸明明要的是玩具車。
書里的文字還是不停地在消失，爸爸叫來姑姑，輪著不間斷地翻書，即使看不進去也得保持翻書的動作和頻率，確保在找到線索前，盡可能地少讓文字消失。但很奇怪，文字反而消失得更快了，之前在打工的時候沒遇到這樣的情況，按照這樣的翻看頻率文字是不會消失的。爸爸打電話咨詢那個公司，對方說一般是不會出這樣的故障，可以申請售后服務，但得好幾天之后才行，爸爸爭論了一會也無果，氣得掛掉電話。
我注意到，文字消失的感覺跟我在其他書上看的不太一樣，只有幾個字詞消失，好像被偷走了一樣，正常的情況是一段文字代表著那塊回憶會整個消失掉。
平靜下來后，爸爸繼續(xù)看著書，好像不那么焦躁了，也不急著看完了，好像沉浸在爺爺的回憶里。他隱約感覺到到那個寶藏很有可能是在鄉(xiāng)下老家。自從爺爺搬去養(yǎng)老院后，老家就空在那里，本來說要裝修一番的，但爸爸極力反對，說沒人想回到那個破地方住了，爺爺只好氣餒地不再提這件事。
我們拿著書回到了鄉(xiāng)下，姑姑二話不說就拿起鏟子在各種地方挖了起來，她以前也經常幫爺爺在田里干活，還讓他教軍體拳，把欺負她的小嘍嘍給打趴。爸爸讓我接著看書找線索，自己心不在焉地拿起鋤頭幫起忙來。我看到書里提到以前爸爸打不贏姑姑，又不想練軍體拳，估計是拉不下臉吧，被人欺負也不敢吭聲，所以爺爺只好暗中教姑姑去幫忙。
到了傍晚，爸爸被鋤頭弄疼了腳趾，氣得一扔，嚷嚷著不找了。
老家已經被斷電了，黑漆漆的，爸爸本來想開車離開的，看到院子里還有一株青瓜藤在頑強生長著，雖然有些葉子被曬干了，結的瓜也挺小個的，他就想在院子里呆一會，像小時候那樣乘會涼。
他想起背詩的事，就讓我背，隱約有種終于從被虐者熬成施虐者的得意。我語文差，也不愛背詩，想翻書回去看看老爸當年背了什么時，卻發(fā)現那只背了一句的詩已經消失不見了，我只好硬著頭皮背了。不過老爸好像并不在意我背的怎樣，還跟著我一塊背起來，把那句詩的后面都清楚地背完了，原來他是故意不背的。背完爸爸就摘下小青瓜掰成兩半，分我一半吃了起來，看他吃的樣子感覺并不討厭青瓜，也許只是不想被爺爺逼著吃吧。
那天晚上天陰沉沉的，看不到爸爸小時候看到過的星空。院子旁邊新添了個路燈，就著燈光我看完了爺爺的書，后面的回憶大多被病痛困擾，過得很疲憊，又有點孤獨，還有對奶奶的愧疚感一直持續(xù)著。在醫(yī)院看到來探病的爸爸，有很多話想說卻又被病痛折騰得亂堵在嘴里。
故事就這樣完結了。
我看完不知道說什么好，伸個懶腰嘆氣，發(fā)現透過路燈，后面還有一頁跟書封粘在一起。我趕緊取開，發(fā)現上面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文字，卻是排布很不整齊的，仔細看才發(fā)現原來是從書里的其他頁面上挪過來的字詞拼湊而成的，那些字詞并沒有消失！
“對不起，我沒法當面跟你們說對不起，我的家人們，心里一直憋著，沒來得及向你們說聲感謝。我做錯過很多事，后悔過很多事，這本書都很詳細展示了。但讓我最后悔的是，沒有跟你們好好相處。你們就像是我的寶藏一樣，沒懂得好好珍惜，深埋在土里不見天日。我多么希望能重新來過，在書中的記憶里回顧的時候，就想著把那些經歷修改正確，卻做不到，只能把字挪到這邊……”
看著又一個詞語從其他地方移動到這一頁，我忽然意識到，爺爺的靈魂可能隨著記憶已經轉移到這本書上了。我便拿起書給爸爸看。
爸爸哽咽在那，看完后，他拿起鋤頭在青瓜藤根部挖了起來，挖出一個盒子，里面裝了個玩具車。原來他當年考上高中要離家住學校的開學那天，爺爺特意去買來給他作為獎勵的，但沒想到又因為一些事吵了起來，就沒送出去。爺爺就把它埋了起來，一直存放在那，直到去世后才想起，在最后那頁提起。
其實爸爸早就知道沒有什么寶藏，只不過想趁著機會追尋回一些東西，沒想到真得找到了一些寶藏。
爸爸拿起筆，在那一頁上寫下了“謝謝你，阿爸”。
結果又有幾個字挪了過來，拼成“好好努力，我去找你阿媽了”。
這時天空下起了小雨，爸爸好像笑了起來，祈求過那么多次終于還是下了。
之后，爸爸把爺爺的書放在床頭，每天晚上都會拿出來看，書里的文字逐漸消失，他就用筆在空白的地方填上，這樣就不會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