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首發(fā)于《當(dāng)代小說》雜志2016年第六期，發(fā)表時署名蘇抱琴。文責(zé)自負(fù)。

? ? 我沒聽到那個小姑娘進(jìn)門的聲音。午后照例寂靜一陣，我有些睡意而強打起精神?？戳艘粫s志，睡意讓雜志上的句子模糊而隔膜。又拿起手機看了下，群里總有人在永不疲倦地拌嘴。我準(zhǔn)備趴在桌上閉閉眼，為防輻射，我把手機擱到背后的手表、高價鋼筆和毛筆展示柜里。就在轉(zhuǎn)回身的時候，發(fā)現(xiàn)文具柜臺那邊有一個正彎腰檢閱商品的小姑娘。

? ? 我沒讓驚訝流露出來，但實在沒察覺她是什么時候溜進(jìn)來的——是，“溜”，再無一個字能更準(zhǔn)確地形容這種突然出現(xiàn)的動作。她一言不發(fā)站在那里，上身微微前傾，目光平靜地盯著排列整齊的貨架上的筆們。我裝出一副早就發(fā)現(xiàn)了她的樣子：“那些魔易擦的筆都是最新款，剛到的，如果帶到學(xué)校去，說不定別人會羨慕你的?！?/p>

? ? 她像沒聽見一樣。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是有這個特征，會時不時陷入幻想的世界，對置身其中的現(xiàn)實反而不聞不問。前幾天整理老家儲藏室，我從舊櫥里翻出一堆大小厚薄不一的日記本，才發(fā)現(xiàn)小時候的自己竟然陷入過“父親和母親都不是親的”這樣一種遐想中。有篇日記寫四年級的一個傍晚，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我一心盼著一進(jìn)家門，發(fā)現(xiàn)來了一個遠(yuǎn)方的親戚，給我?guī)韼讟訅裘乱郧蟮亩Y物，比如春蘭書包里那樣的一把小折扇，下雨天玲玲打著上學(xué)的那樣一柄藍(lán)色折疊傘，以及一身從未有人穿過的紅色運動衣——那時我經(jīng)常穿的是姐姐們穿小了給我的舊衣服，極少有穿新衣的機會。日記沒記錄那天接下來怎樣了，但可以料想，肯定跟前一天、再前一天……沒什么兩樣，家里不會出現(xiàn)從未見過的親戚，也不會有盼望中的禮物。

? ? 在另一篇日記里，我還看到，童年的我竟然想過，那個村莊里的家并不是我的“真家”，我的“真家”在另一個地方，我的“真父母”也在另一個地方。我并不是“這個我”，還有一個更好的“我”，比“這個我”漂亮，受人歡迎，有錢。我的父母——如今七十多歲的母親和已過世的父親，恐怕永不會想到，童年的我曾把他們都變成“假的”。那些發(fā)生在內(nèi)心世界的事，只要不說出來，就像從來都沒有發(fā)生過。

? ? “這些筆都不貴?！毙」媚锖鋈唤由衔覄偛诺脑掝^。她聲音很低，但很清晰。說完她直了直身子，目光繼續(xù)以檢閱的神氣一一掠過架上的書、單元試卷、校園小說和漫畫專柜，她的腳步也跟隨目光往前挪動，一直走到書架盡頭，這時她訝異而驚喜地發(fā)出了一聲：

? ? “呵，秘密花園！”

? ? 我最喜歡聽到孩子們這樣的聲音，這說明生意要來了。我離開柜臺走過去，從一格相對她來說稍微高些的架子上抽出那本兒童文學(xué)名著，放她手上。這時我留意到了她的表情，是一種愿望得償?shù)臐M足。我看她翻開了書，很快地瀏覽著那個我已看過多遍的故事。

? ? 她翻看著，表情沒有變化。幾分鐘后她合上了書本，抬起腳后跟，舉著手臂想把書插入原位。我代替她完成了這個動作。這時她張開手指，費神地比劃著，“不是這個，這個凈些字，我要那種圖畫的秘密花園，可以往上涂色?！蔽一腥淮笪颍瑢⑺I(lǐng)到階梯書架前，把一個大開本、封面上印滿粉色線條畫，也叫《秘密花園》的涂色書打開給她看。

? ? “對對對，就是這種。阿姨，這個多少錢？”我說有貴的也有便宜的，從十幾塊，二三十，到四十多的，都有。她沒再說話，陷入那種小孩子特有的沉默狀態(tài)。她一本本抽出來翻看，纖細(xì)的手指輕輕撫過畫面上垂蕩的藤蘿、藤蘿上的葫蘆、葫蘆架四周夢幻感的花。有些是花朵，還有一些是散開的花瓣?！熬褪沁@個，可以涂成五顏六色，五彩繽紛的——”她一連用了兩個四字成語，大概是語文課上新學(xué)的。

? ? “我同學(xué)有，我表姐也有。”又說。

? ? 我回到柜臺后，從一大摞書籍、賬本、雜志中翻出一本同樣的，翻到涂過的一頁，“這是我涂的?！彼c點頭，接過去，“嗯，很好看，”卻有點心不在焉。這些印刷精美、價格也不便宜的涂色本，在孩子間已經(jīng)流行過了。我對流行鈍感，最早有女孩來找，一家長也說，“電視上介紹過的，說能激發(fā)孩子們對色彩的感覺，還說也適合成年人，能減壓什么的。”這才聯(lián)系供貨商，布了一點貨。流行品就是一陣風(fēng)，至今還剩一摞在那里?？臻e時我拿了一個來涂，感覺沒什么了不起，打發(fā)時間而已——也許對小孩子會有所不同？

? ? 她終于選定了一個32元的，“我要這個?！蔽艺f好。她把手放在口袋里，過一會兒又撤出來?！鞍⒁探裉煳覜]帶那么多錢，我只帶了3塊錢，我還要中午買吃的。但是晚上放學(xué)的時候媽媽會來接我，我媽媽會來付錢?！蔽艺f可以，沒問題。她把繪色本帶到柜臺處，“那這就是我的了，你千萬給我留著?！?/p>

? ? “我給你裝起來吧。”我扯下一個大塑料袋，揉了一下，撐開，把“她的繪色本”裝好放在柜臺邊。她看了看，手掌在上面拍了拍，好像終于放了心。“還不到點，我再轉(zhuǎn)轉(zhuǎn)?！?/p>

? ? 她在幾排貨架間走來走去，轉(zhuǎn)了幾圈后又回到一開始的“魔易擦”筆架前?！拔疫€想要幾支筆?！蔽覄偞饝?yīng)了一聲，她已自己動手一支支拔出來，一氣拿了七八支，讓我一起放進(jìn)塑料袋?！耙黄鹚沐X。我媽媽會帶錢來一起算。”說著她又去了筆記本柜臺，很快捧回兩個筆記本，一個橙色帶小熊的，一個藍(lán)色有鏤空圖案的。我掏出計算器，一樣一樣給她算好價格。

? ? “62元了?！蔽艺f。

? ? 她說知道了，又回去繼續(xù)挑選。這次選中的是一套繪圖專用彩鉛，一個粉色繡花帆布筆袋，三本漫畫書，兩本校園小說……她一趟趟抱回這些東西，腳步變得輕快，話也多起來，“阿姨，我媽媽是個全職主婦——”我意外她用了成人化的“全職主婦”這個詞。故意問她什么意思，“就是什么都不干，專門照顧我和弟弟。我爸爸管著掙錢，我爸爸只要我看中的他都會給我買——真的，只要我看中了。”

? ? 那是個什么樣的父親呢？很寵孩子，這是一定的；很愛自己的孩子，也是一定的；經(jīng)濟不像周圍村落的某些人家那么困窘，這，也是一定的。就在我這么想的時候，她又選回了一大堆物品。一個塑料袋已經(jīng)裝不下，我又扯下一個塑料袋，一一在計算器上算好價格，然后都給她裝好。

? ? “我爸爸只要我看中的他都會給我買。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因為同學(xué)的爸爸一般不這樣。但我爸爸就是這樣。”她兩只手放在衣袋里，在架子邊又繞了一圈，邊走邊說：“我爸爸跟別人的爸爸都不一樣，我要什么他就給我買什么?！边@時我吃了一驚，因為她剛說“我爸爸”時完全變成另一個聲音。

? ? 從進(jìn)門開始，她的聲音一直細(xì)細(xì)小小，是個正常的女孩聲。這時卻忽然變成一個沉重粗濁的男人聲，就像只有我和她的房間里不知何時又忽然冒出一個人來。我從未經(jīng)歷這樣的事。不由瞅了她一眼，她站在那排文具架子前不再說話。她的話已經(jīng)說完了，像在試探自己達(dá)到的效果。

? ? 秋明外出吃飯還沒回來。我有點受驚嚇，也不再說話。電影《倩女幽魂》中有個樹精“姥姥”，能分別發(fā)出男聲和女聲，但那是導(dǎo)演的創(chuàng)造，專門加強詭異效果的；也有影視里的太監(jiān)會發(fā)出一種粗噶難聽的聲音，但一聽就是演員夾緊了嗓子。這小姑娘奇怪在，她的兩個聲音都很本色，如果不看她的人，光聽聲音，就像真的是兩個人說話一樣。

? ? “你的嗓子，怎么回事？”我假裝自己處變不驚，而不是事實上的那樣不安，“你怎么用兩種聲音說話？”

? ?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但就是這樣。其實我還能用三種聲音呢?！钡@時她已恢復(fù)了原來的聲音，細(xì)小而清晰的，好像剛才引我吃驚的事從未發(fā)生過?！鞍⒁棠阃砩线€在這里吧？”

? ? “應(yīng)該還在，你隨時過來好了。但現(xiàn)在我要出去了，去接一趟貨，到時間了；你還不到上學(xué)點嗎？”

? ? “嗯，也到了。”她問過我現(xiàn)在幾點，臨走又說，“你放在這里，這樣晚上我和媽媽來的時候，一眼就可以看到。”我答應(yīng)了她，她才放心地離去。街道上已不見一個上學(xué)的孩子。她是跑著沖下門前臺階的。她外面穿著淺綠色運動服，是統(tǒng)一的校服，里面套一件帶帽子的絨衣，她邊跑邊把絨衣的風(fēng)帽拉出來，胡亂地蒙在腦袋上，那個帽子看上去有點小，將她的腦袋箍得像個小圓球。風(fēng)很大，刮得樹葉四處飛旋，有一波飛旋的葉子跟在她腳后轉(zhuǎn)了一圈，又“呼”地被風(fēng)吹散。她很快地往附近新建的校區(qū)跑去。

? ? 我在門后豎起一個“店主有事，稍后開門”的白板，也匆匆離開書店，往物流接貨的地點趕去。

? ? 晚飯后秋明坐在柜臺那，負(fù)責(zé)給人結(jié)算，裝袋，找零，記賬。他白天上班，只在下班或休班時過來幫忙。只要他來，我們就分工，我負(fù)責(zé)在各個架子間照應(yīng)顧客。周一到周五，孩子們涌入店里的時間很有規(guī)律性：早上入校前，中午放學(xué)后，傍晚放學(xué)后，和晚飯后，這幾個時刻比較集中，尤其晚飯后睡覺前，往往會忙一陣子。

? ? “這是怎么回事？”秋明在找零的時候覺到了柜臺邊那兩大包物品的礙事。

? ? “一個小姑娘選好的，她說今晚或者明天來取，還沒付錢?！?/p>

? ? 秋明“哦”了一聲，就任它們繼續(xù)擱在那里。初中部是晚上8:40放學(xué)，有學(xué)生在回家的路上還會進(jìn)來轉(zhuǎn)轉(zhuǎn)，買點什么，所以我們一般等到9:00再關(guān)門。但這天晚上，一直等到9:25了小姑娘還沒出現(xiàn)。于是我們決定不再等，關(guān)門回家。

? ? 回家的夜路上我跟秋明講起那個小姑娘，問他以前是否見過這么一個小女孩。秋明并沒有認(rèn)真聽，他現(xiàn)在常常聽不到我說什么。我又問了一遍，他才搖了搖頭。

? ? 下雨了，看著雨刷器一下一下來回掃著前窗玻璃上的雨水，我想起不久前翻出的那摞寫于多年前的日記本。其中一個是剛參加工作那陣子寫的，扉頁上有段斜向排列的圓珠筆字，題為《我所喜歡的男子》——是那個年齡最為關(guān)心的話題。19歲的我在上面寫道：我喜歡的男子是溫和的，因為不溫和的人會讓我不安；他不能功利心太強，因為太勢利的人讓人難于忍受；他也不討論別人的是非，并不是學(xué)來的教條讓他如此，而是他的本心和天性使然。他不是一個俗人，但也不是一個才子，因為才子大都一會兒熱血一會兒又冷血，而我只愿意找個人溫暖平靜地過一生。

? ? 是在翻看日記的時候我才意外的發(fā)現(xiàn)，一起生活多年的秋明竟基本吻合我早年的這些愿望。認(rèn)識他的時候我已25歲了，不再記得寫于六年前的這段文字，所以從無給他對號的機會，直至現(xiàn)在。這么多年，我總覺得當(dāng)年能走到一起，只源于老大無奈的找補搭配。結(jié)婚十五年后，才發(fā)現(xiàn)身邊人竟基本符合自己早年的愿望，這有點匪夷所思。此刻他就坐在我的左手邊開著車，他的下巴一點一點像在配合某支歌的節(jié)奏，他開車的時候喜歡打開音響，于是狹小的空間里充滿無病呻吟的流行歌曲，這在我看來無異噪音的流行歌曲。

? ? 但我已習(xí)慣了這樣，坐在他駕駛座的旁邊，我還習(xí)慣了偶爾不如意的時候拿那些混得好的熟人跟他比，讓他也不如意起來——可是難道我們在一起，也有一些潛在的前因，比如性格或者成長的密碼使然？

? ? 我胡思亂想著，而觸手可及的他，絕不會想到我在想些什么。我在想，也許到頭來我們每個人都覺得，生活在身邊的這個人，跟當(dāng)初要找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 ? 接下來是周末，孩子們來得多。我把兩扇防盜門全拉開，讓上午的陽光盡多地涌進(jìn)大玻璃窗。氣溫說降就降，不久前走路我還專揀樹蔭，為避烈日的暴曬；過去一個月不到，現(xiàn)在陽光已如同福音，它們穿過落地玻璃烘暖屋里的空氣，人在其中，如陷入一個溫暖而體貼的擁抱。在我拉開門時涌進(jìn)來幾個小學(xué)生，打頭的那個很面熟，她一進(jìn)門就問：“阿姨，我們可以只看不買，光看一會書嗎？”

? ? “只要你保持安靜，并愛護(hù)好手里的書?！?/p>

? ? 她道聲謝跑去了店后的小隔間。后邊的幾個也都跟著，一一自行取來小板凳，倚著背后的一排書架，面對著另一排書架，一人手里一本看起來。

? ? 我離開柜臺去整理那些被拿亂的物品，順便活動一下腿腳，同時看下有無被人順走圖書的可能。大部分孩子不會，但總有少數(shù)的意外，我發(fā)現(xiàn)過幾次，趁你一個不備揣進(jìn)懷里，然后一聲不響地走出門去。我走過她們旁邊時高抬起腳，小心不碰到那些亂伸的腿上。這時我看到一個短頭發(fā)、尖下巴的小姑娘，我認(rèn)出了她的側(cè)面，變換聲音的時候她給我的就是這個側(cè)面。此時她正沉浸在一本漫畫書中，看得津津有味。

? ? “嘿，這幾天怎么不見你？”我朝她笑笑。

? ?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轉(zhuǎn)開視線，避讓似的將肩膀往右邊側(cè)去，這樣就等于背對著我了。我回看一眼柜臺邊，那兩大包物品已不知何時被帶走，我沒留意它們什么時候不在那里的，也許我不在的時候秋明給她結(jié)算過了。

? ? 此刻我覺察到這孩子的心理：希望我能忽視她的存在。有時我也愿意別人忽視我的存在，就像變成隱身人一樣，能看到所有人，但別人都看不到我，這讓我有種安心的感覺。我想她是不樂意當(dāng)著小伙伴的面，給我提起那天被她變換嗓音捉弄的事。于是我走開去，我想沒什么，我愿意把這當(dāng)成我和她之間心照不宣的一個秘密。

? ? 坐回柜臺后，我悄悄關(guān)注著她，發(fā)現(xiàn)她已逐漸放松下來，上半身恢復(fù)了一個舒適的姿勢。我愿意別人在我面前是放松和舒適的，我開始看我的書，摁手機玩，恢復(fù)一個人的自得其樂。

? ? 接下來的日子，她經(jīng)常一個人過來，來了就自己翻書看，一句話都不說。

? ? 圣誕節(jié)前夕，秋明訂購來1大5小6棵圣誕樹。他把它們一一拼插起來，將晶瑩閃爍的大堆小飾品一一在枝葉間系好，又將兩根十多米長的彩燈串繞滿了圣誕樹的上上下下，最后去接通電源?！澳闳ソ稚峡纯矗Ч鯓?。”

? 九點了，店里一個顧客都沒有，他還這樣饒有興致，光這點我就受不了。每年這個時候都是淡季，每到淡季我就開始焦慮，而今年的淡季顯然要甚過往年，持續(xù)的時間也超過了以往。每天來來往往的人不少，買東西的卻不多，且都是日常的作業(yè)本、中性筆之類，幾乎沒有利潤。我感覺這種日子似乎沒有盡頭，將無止境地持續(xù)下去?！耙欢阉芰掀范选！蔽夜室膺@樣說。他卻不受我情緒的影響，自己走出去，站到老遠(yuǎn)的地方往這看，似乎還很滿意的樣子。這是個沒有憂患感的人，能沒有理由的一直樂觀下去，是否人類就應(yīng)該這樣去面對不可知的生活？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還有一堂9:30的課需要我去講，就在往北一里路的小荷文學(xué)社，步行10分鐘即到。社長是我同學(xué)，他力邀我先去試講一次，如果成功，今后一上午會支付我300元的傭金。我已做過精心的準(zhǔn)備，但從未講過課，所以很害怕搞砸，我一直在琢磨這件事，有點心神不寧。

? ? 秋明進(jìn)屋來了，“看上去還不錯。這幾天，只要來買東西的小孩，都可以從樹上挑走一件自己喜歡的禮物，隨便哪一件；圣誕節(jié)那天，每個進(jìn)店的小孩我都贈他一件，不管他買不買東西?！蔽艺f沒有孩子會稀罕你的禮物。他不再說話，只是跺著腳，搓著手，他先后把手放在另一只手里用力地揉搓，就像小時候在老家搓玉米那樣。

? ? 小荷文學(xué)社是一家作文培訓(xùn)機構(gòu)，近年生意紅火，已開了兩家分社，一直想來這邊再開一家，但學(xué)生生意好做，合并后的新建校區(qū)，沿街一直沒有空房。好容易街角有個紅酒俱樂部的房子空出，以前做禮品團購的，去年以來生意慘淡，前不久剛關(guān)了門。小荷分社開張后，第一批學(xué)員已到位，但師資不足，社長說我這些年一直喜歡文學(xué)，還發(fā)過幾篇文章，再合適不過。

? ? 準(zhǔn)備的時候，我想盡量顯得有才學(xué)一點。不想講課也是一門技能，并不是你往肚子里填了東西，就能順利地把這些傳達(dá)給聽眾。這需要經(jīng)驗，還需要技巧。我是站上講臺半小時后才明白這一點的。準(zhǔn)備的內(nèi)容很快講完了，接下來我不知該干什么。孩子們的注意力很容易分散，已有人開始小聲說話，有的從書包里掏出書在看，還有的寫起了學(xué)校布置的周末作業(yè)。我感到腳底發(fā)虛，踩不穩(wěn)，后悔接了這個力不能及的任務(wù)。我站在講臺上，對著這幫心思早就不在我這里的孩子們虛弱地微笑。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孩子手里的書是《秘密花園》，就是那本著名的兒童小說。這本書我再熟悉不過，當(dāng)即靈光一閃，我走過去，拿起他的書舉在手里，問同學(xué)們還有誰看過的，請舉下手。

? ? 真的有好多小手舉起來！于是我讓大家復(fù)述書中的故事，我負(fù)責(zé)補充遺落的部分，這樣大家一起串起一個完整的故事。沒想到這個過程孩子們興致漸起，他們的注意力很快聚攏。我受到鼓舞，說這樣吧，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秘密花園，它不一定是個真的花園，比如我小時候，日記本就是我的秘密花園……現(xiàn)在我們來口頭作文，講述一下你自己的秘密花園吧——誰先來？

? ? 第一個站起的是個梳兩條麻花辮的小姑娘，她說我的秘密花園在一個小樹林里，就在我家附近，里面有老鼠，螞蟻，有一次我還看到了一只灰色的小兔鉆到了灌木叢中。我最喜歡到那里去了，因為那里有風(fēng)聲、有落葉，還有陽光……第二個站起的是個小胖，他說我的秘密花園是媽媽曬的被子，媽媽喜歡把被子抱到太陽下，搭在繩子上，分成兩半垂下來，我最喜歡藏到兩頁被子間，媽媽拍哪我就往哪拱，她總是被我嚇一跳，“咦”的一聲趕緊挪開……第三個站起來的是個戴眼鏡的小男生，他說我的秘密花園是個枕頭，每晚睡覺前，我都要請出在里面休息了一天的小矮人出來參加戰(zhàn)斗，分成兩隊，紅隊和黑隊，他們各有勝負(fù)，但每一次都是我贏……?

? ? 這些孩子的名字我都叫不上來，但是當(dāng)我的眼睛無意間掃到角落里那個偏瘦的小女孩，忽然感到一種他鄉(xiāng)遇故知般的愉悅。因為是在這里而不是書店看到她。我叫她起來分享自己的秘密花園。她眼睛看著我，卻像沒有聽到一樣，坐在那里無動于衷的樣子。我最怕別人這樣。不由問她，你為什么不先站起來呢？她屁股慢慢離開座位，眼睛卻低下去看著桌面。我說，我相信，你肯定也有自己的秘密花園，那里有快樂還是悲傷？煩惱還是幸福？只要講出來，你就有了一個自己的童話故事。

? ? 她遲疑了一會兒，就在我決定放棄鼓動她的時候——畢竟還有那么多孩子在等著，不能浪費大家的時間，她忽然開了口，用的就是那種細(xì)小而清晰的聲音，我對她的這個聲音是多么印象深刻。我聽到她說，我的秘密花園，是我家的大衣櫥。那次媽媽叫我做飯，我沒做，媽媽打了我，我特別傷心，就藏到了衣櫥里，我一個人躲在里面哭，后來不知怎么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家里一個人也沒有，我嚇壞了，我看看表已經(jīng)半夜多了。我發(fā)現(xiàn)全世界光剩了我自己，現(xiàn)在連媽媽也沒有了，我哭著打她的電話，后來才知道她已把姥爺舅舅幾個叫來，大家正在四處找我呢。再后來只要不開心，我就藏到衣櫥里，關(guān)上門，眼前黑暗而神秘……

? ? 直到回到店里，我還沉浸在這次成功講課帶來的振奮中。我一直跟在秋明身后復(fù)述著，說后來場面多么活躍，孩子們多么積極，我同學(xué)對課堂的效果多么滿意。直到一個抱孩子的婦女推門進(jìn)來，才打斷了我，拯救了秋明。

? ? 我看她懷里的孩子有兩歲左右，于是將她領(lǐng)到學(xué)前用品專柜前。她跟著我往里走，將孩子從右手臂換到左手臂。在我將線圈書、“小手撕不破”識字大卡及有聲電子掛畫一一指示給她看時，才發(fā)現(xiàn)她眼睛并不看專柜，她不是來買東西的。

? ? “我家老大，可到你們店里來？”

? ? “你家老大是誰？”

? ? “他姐。”她晃一晃懷里兩歲大的孩子給我看。“從搬來這邊住，就經(jīng)常往你們這里跑，光知道瘋，也不曉得幫我一點忙……”她顧自抱怨著，并不在意聽眾的反應(yīng)。開店的便利，就是有機會接觸各色人等，閱覽百樣世態(tài)。我看出這是一個生活困頓的婦女，陷在什么里出不來，由此對周圍人也都不滿意，習(xí)慣了對人對事的各種指責(zé)抱怨。

? ? 我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來來去去的孩子實在太多，常來的，都有點印象，但是孩子們具體姓什么，叫什么，我還真對不上號?！蔽颐鎸χ?，但說著說著，從她和小男孩的眉眼我想起了什么，是五官的輪廓，有那么一點隱隱約約的似曾相識。

? ? “對了，你家姑娘，”我說，“是不是不大愛說話？短頭發(fā)，有點瘦，站定的時候肩膀喜歡往前聳？”她說是的是的，就那死孩子，這么大了，不說幫一把，還要我操心。這婦人只要開了口，就像擰開一個水龍頭，水不一定大，但哩哩啦啦沒有停止的時候。我忍不住打斷她，說今天女孩沒過來，天冷，孩子們很少出來逛了。

? ? 她抱的小孩正將一根手指插進(jìn)嘴里，吸奶一樣滋滋有聲。我看到那指根的部位有些臟。婦女順著我的視線也發(fā)現(xiàn)了，她給一把揪出來，掄開手臂拍打孩子的屁股，“臟不臟？嗯？臟不臟？都說多少次了？怎么就沒個聽……”小孩子大聲哭起來，秋明兩手插衣袋走出門去。

? ? 我說你干嘛打孩子呢，不要這樣打孩子。勸慰人的話，大都不著痛癢，所以也沒指望能起什么作用，但她還是住了手。住了手，卻沒住聲?！澳囊粋€也不叫人省心。他姥姥病了，我還得趕緊去醫(yī)院，這死妮子卻不知死哪去了——死在外邊好了，永也別回來……”她一邊詛咒著，一邊往門外走。

? ? “這樣吧，你留一個電話，一旦看到你家小姑娘，我立馬讓她聯(lián)系你？”

? ? 她說不用了，謝謝。這兩句話，意外的得體。此時她已走到門邊，我忽然想起來，不由問了一句：你家小姑娘，是不是會用兩種嗓音說話？”

? ? 這時她停止了推門的動作，像是想起什么，“那孩子，以前也不。那年她爸走了，小的還沒生下來，我得出去找事做，就把她自個兒鎖家里。她天天在家看電視，”她陷入了回憶之中，人也變得沉靜，“就是那陣子，她老自己跟自己說話，一會兒是這個聲兒，一會又變成另一個聲兒，不知道的還當(dāng)屋里好幾個孩子……她老模仿她爸的聲音，裝成兩個人說話……她學(xué)她爸特像，有時我都聽錯了……她爸在時，對她很慣?！?/p>

? ? 玻璃門很沉重，我看她抱孩子不便，趕緊替她推開門，看她慢慢下了臺階。秋明去隔壁藥店了，附近幾家藥店競爭厲害，所以隔壁這家從夏天開始就在門前擺了個象棋攤子，通過這種方式招攬人。秋明得空就過去看，手癢了，也跟著殺一盤。

? ? 我喊他回店里，問：“當(dāng)初那兩包物品，是你收起來的嗎？”他一時沒聽明白?！熬褪且粋€多月前，一個小姑娘選好，說是晚上過來取的那兩大包?！彼K于想起，很快走到展示柜那，彎腰拉開下邊的櫥門，拖出了那兩大袋物品，他自己也忘記什么時候塞進(jìn)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