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春被關(guān)在城外了。
? ?只有時候，從野外吹來的風(fēng)，使你嗅到一點著的氣息。很細(xì)致，很新鮮，很溫暖，并且很有生氣。在這種感覺里，你可以想到，河許已解凍了，草已經(jīng)發(fā)芽了，桃花也在吐蕊了吧！
? ?但我卻出不了城。
? ?一整天，我所看見的，是灰色的墻，灰色的土，和穿著灰色衣裳在街頭守望的兵。我氣悶而且窒息。連行動也被強度的限制著了。出城。要通行證；到街上去，要好人證。并且七點鐘已經(jīng)開始戒嚴(yán)了．為了免掉那些灰色同志對你取攻擊式，端起搶來，并且對準(zhǔn)你的腦袋，我只好一個入關(guān)在屋子里。而我的屋子，又恰巧臨著街。一整夜，我全聽見扳槍權(quán)和喊“口令”的聲音，這在深夜里，特別加重了恐怖的氛圍。
? ?二、
? ?同事間已經(jīng)有人配著“好入證”來上課了。
? ?他們，多半用別針把那證別在前胸上，很象一塊招牌。因之，休息的時候，大家就開著玩笑：
? ?“禁止招貼！”老吳指著老孫的前胸說。
? ?“零整批發(fā)！”老孫回答一句。
? ?“大減價三十天！”
? ?“此處禁止小便！”
? ?大家全哄笑起來。
? ?“好人證”分五類，象花生鴨梨瓜子那樣的把人也鑒別了貨色。譬如我。因為沒鋪保，雖說有職業(yè)，有鄉(xiāng)友保，也只得一個三等貨，橢圓形，勉強允許居留。至于我的廚子，卻是地道的一等貨，把正方形的牌子是在胸前，對我也驕傲起來了。
? ?我和我的廚子，竟差了兩等。比起他來，我是次一等又次一等的好人——一我氣悶……
? ?他在廚房里又唱起來了。
? ?“桃花江里是美人窩，美人窩里沒有我！”
? ?象說話似的，——這一等好人！
? ?我聽見他唱這歌，已經(jīng)不止一次了。但這次，卻異樣的刺耳。在那聲音里，我辨別出一種對我示威的意味。我應(yīng)該更正他這壞習(xí)慣，一定要。
? 三 、
? ?“新聞剪集”。
? ?（“本報特訊”：昨日下午，有一小販，行經(jīng)南門大街，形色張皇，經(jīng)巡行之警士檢查，于帽沿內(nèi)得銅元一小枚，察系匪探標(biāo)記，方送軍法會審處嚴(yán)懲云。）
? ?這幾天，檢查行人似乎特別嚴(yán)了，那檢查方法不免使我們時刻耽著心。帽子里夾著紙，或是口袋里放一個銅元的，全是匪的標(biāo)記。這結(jié)果，是使人無論什么也要留點神。
? ?太原的事，是素有“不徹底”的稱謂的。譬如禁煙吧，不準(zhǔn)吸鴉片，卻難賣藥餅。禁與不禁，只在一個名稱。鴉片一名之曰藥餅，就可以公開發(fā)售。被視為靈丹妙藥了。但這次的禁書，卻似乎是非常徹底的。在公安局公布的禁書目錄中，不僅僅是張XX章XX那些三角形的五等貨道了殃，就連李阿毛博士也湊了數(shù)。凡白紙上寫黑字的，大概是全有些危險
的嫌疑吧！
? ?我的廚子在他那好人證上，又有了新的花樣了。把四方形的好人證鑲了邊，且蒙了一層綠色玻璃紙懸在胸前，就更顯得與眾不同。因之，在把飯端給我的時候。就特別在我面
前停留了一小會，那意思，我很知道的。
? ?四、
? “新聞剪集”．
? ?（“本報特訊”：我軍第xxx團，約一千五百人，于十九日夜，在靈石山側(cè)駐扎。深夜中突聞集會號聲，嗚咽響起，軍士不察，乃往吹號地點作緊急集合，不愿意被匪軍包圍，全部繳械。我團長XXX，見事不妙，遂自決身死。匪約一二百人，吹我軍之集合號，預(yù)設(shè)狡計。其狡詐惡毒，有如此者。）
? ?我特別懷念著春。倒也想去領(lǐng)通行證了。我需要疏散，整天關(guān)在屋子里，望著院內(nèi)揚著沙塵，所有的思想和情感全麻木了。今天下課，我便把好人證仔細(xì)的別在左衣角上，用上衣的口袋作掩護，朝柳巷出發(fā)了。我預(yù)備去拍一個二寸照片，繳到區(qū)里轉(zhuǎn)公安局去領(lǐng)通行證。
? ?但是結(jié)果卻不大好。才走到路口，一個灰衣的同志便截住了我。并且端著槍，象就要射擊似的。
? ?“站??！”
? ?“怎么？”
? ?“好人證呢？”
? ?我默默的把那橢圓形的牌子從口袋里請出來，他便沉下了臉：
? ?“以后不準(zhǔn)放在衣袋里！”
? ?染著一種濃烈的受了侮辱的感情，我卻默默的走開了。
? ?“天光”“科達(dá)”，所有照相館的門前，全拖了一長串的人，擁擠著，家等候著買火車票似的。一個換一個。以至我卻不能擠進(jìn)照相館的門。原來這些人也全是領(lǐng)“通行證”的。因為是公費照相，所以就特別擁擠。甚至有的人情愿在門前停留一整天，并且受到照相師的叱罵，也很高興。
? ?但我卻被摒棄了。
? ?路口的紙煙店雖然也豎著一塊“領(lǐng)通行證登記處”的紅紙招牌。象本店代理發(fā)行那樣的，我卻沒有去登記。我是——只在街上徘徊。
? ?非常的疲倦，非常非常的疲倦……
? ?五、
? ?“新聞剪集”。（“本報特訊”：汾陽來客談，汾陽西郊XX村，有娶親者，當(dāng)花橋進(jìn)門時，迎親親友，均擁集呼唱。并大放爆竹，恰有一飛往前方之飛機由此經(jīng)過，居高臨下，窺望不真，認(rèn)為有匪來擾。乃擲炸彈數(shù)枚，結(jié)果傷亡數(shù)十四，狀甚凄涼云。）
? ?好幾天沒開展覽會了。
? ?我的廚子突然跑來告訴我——他知道很多事。很多很多的事。
? ?——今天又要殺人了。一共九個，其中四個是女學(xué)生。
? ?不一會，他就跑得無影無蹤了。那時間，正是下午一點鐘，我想他大概是憑了他那一等好人的資格，到街道上去探望去了吧！我奇怪著這風(fēng)俗，同時想起了舊小說里一些劫殺場的描寫。
? ?正是那樣的描寫，現(xiàn)在又復(fù)活在太原市上。
? ?一說殺人，很多老太婆，小孩子，年輕的媳婦，以及有閑的男人，便從早晨起，守在街頭了。人很多，有的且特別穿了新衣服，打扮得花團錦簇，象參與盛會那樣的，等待著囚車。除了這些特定的守候人以外，囚車后面，隨了軍號的嘀嗒聲，還擁擠著很多人。
? ?英雄們劫奪殺場能夠改裝為變戲法的，賣藝的等等，停留在人叢中，據(jù)此看來，倒有些逼真了。
? ?這殺人展覽的風(fēng)氣，是頗使人感到一種猙獰的恐怖味道的。
? ?和這“殺人展覽”相對照的，還有一種獎勵告發(fā)的條例，也是很容易激動存心厚道的人的悲憤的。凡告發(fā)者，立賞法幣一百元。一百元且是法市，自可誘導(dǎo)許多人來上鉤。但約來約去卻發(fā)現(xiàn)了如下的一則新聞：
? ?（“本報特訊”：山大被傳學(xué)生XXX等七人。已于昨日訊明釋放。緣山大有校役劉X者，惑于賞洋之厚。遂誣栽該生等有XX嫌疑。因以被傳，經(jīng)軍法會審處嚴(yán)厲審訊之下，知劉X告發(fā)之情形，全屬子虛，該生等已于昨日出獄云。）
? ?接著這新聞，是要臨時公布的死刑十二條之外，又添了一條；“告發(fā)人倘有誣栽等情事者，立即槍斃?！?/p>
? ?但我想這已經(jīng)遲了。在許多殺人的展覽會下，就難免沒有個把冤枉吧！至少，那七個學(xué)生的被毒打，是很使我們毛骨聳然了！
? ?但今天，我的廚子卻空跑了一趟，那幾個女學(xué)生要被殺頭等等，原來全是謠言。他仿佛是十分氣憤的又在廚房里自言自語了。
? ?六、
? ?“新聞剪集”。
? ?（“本報特訊”：昨日距城三十里之西山土窯內(nèi)，發(fā)生一大慘劇。緣近日流言所播，草木皆兵，西山居民，恐遭匪擾，均避于一土窯內(nèi)，該窯年久失修，忽然坍毀，當(dāng)場壓死百姓七八，傷十一人，厥狀極慘。）
? ?“流言所播，草木皆兵”，這實在是太原市上最真實的寫照，報紙上既天天在吹散著觸人心魄的新聞，人嘴里又傳說著一些怪奇，但多半是恐怖的消息。在這樣的時候，也難怪正太車站上有人滿之患，有錢的人紛紛離省了。不過倘把這般消息，和娶親被炸那一段對照起來，就難免要使人發(fā)生一種猜想。土窯既可避難，想來也就有些堅實，斷不會和那間就要突然坍毀，其所以突然坍毀的原因，也說不定又是“窺望不真”之所賜了。
? ?可是城里這幾天的恐怖空氣，卻也真使人嗅到死味了。謠言象火一樣燃燒著，人們?nèi)舜司渲闫饋砹?。昨夜六點鐘就戒了嚴(yán)。不僅是路上斷絕了行人，并且有大批警車出動，據(jù)說是飛機場那兒出了事，有十幾個帶手槍的探子被擒獲了。
? ?這消息使得全城都顫栗著，連太陽似乎也變了顏色了。
? ?幸虧這樣，我的廚子算是一天沒出門，只寂寞的在廚房里唱他那“美人窯里沒有我”，不然，他也許又順腳去海子邊，眩耀他那一等好人證去了。
? ?七、
? ?今天到學(xué)校里去，才聽說那在飛機場被擒獲的十幾個人，原來卻是到陜西去的教育考察團團員，這才大家全放了心。
? ?但我的廚子，卻又不知在什么時候，出走了。吃早飯，沒回來，晚上下了課，還沒有回來。
? ?我?guī)е鴺O大的詛咒和憎嫌，下了最后的決心，心里想：“還是讓他滾蛋吧，帶著他的一等好人證！”
? ?八、
? ?非常的意外，意外得使我驚愕了。
? ?那廚子，到今天早晨我才知道，被抓到公安局去了。并且還——罰了五塊錢。
? ?為了說明這事，我特別剪下一段報，貼在下面：
? ?“……綏署昨日公布：配帶好人證，一：不準(zhǔn)污毀，二：不準(zhǔn)罩以任何布面或紙面，三：不得遺失，四；不得私授匪類。倘犯一二兩款，處百元以下罰金。犯三四兩款，處五百元以上罰金或死刑……”
? ?我的廚子就是在這條例下被捉進(jìn)去，回來的時候。好人證已沒有玻璃紙，并且背又佝僂起來了?！沂嵌嗝吹膽涯畲喊?！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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