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履歷表上，填寫籍貫一欄，我曾經(jīng)填寫過“利津縣前劉鄉(xiāng)前宋村”。后來，前劉鄉(xiāng)被撤銷了，我開始填寫“利津縣利津鎮(zhèn)前宋村”。后來，利津鎮(zhèn)又被撤銷了，改為利津街道，我又開始填寫“利津街道前宋村”。后來，鳳凰街道成立，我們村成為鳳凰街道的一員。再后來，前宋村搬遷了，我出生的那塊鹽堿地，還叫什么呢？
一
蔦蘿松開得正艷。在這個初秋的季節(jié)里，它很奇怪得表現(xiàn)出鮮嫩的顏色，星狀的花朵也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過去發(fā)生的什么事情，不過，這樣的聯(lián)想只是在我腦海中閃了一下，我便克制自己不再去想。
路邊，荒草才是這個秋天的主旋律。它瘋狂得生長，占據(jù)了不知誰誰誰家的堐頭，甚至院子。秋蟲歡快了，這些荒草就是它們的樂園，在草叢里，它們不再羞澀，斷壁殘垣就是它們的婚房，除了同類，沒有人去打擾他們。
但這樣的地方是不能容人停留的，哪怕是短暫的駐足。很多不知名的小蟲，會悄無聲息的盯上你，冷不丁就是一口。
有一種蚊子，我不知道它究竟應(yīng)該是黑底白花還是白底黑花，很是兇猛，敢于大白天展開攻擊。走在草叢里，任你再小心，它也會找到可乘之機，等你發(fā)覺的時候，它早已吸滿一肚子的鮮血，幽靈一般消失了。只留下你使勁撓著黑紅的大包，恨恨得咒罵。
街上跑著幾只狗，瘦骨嶙峋，眼睛怯怯地望著來來往往的人。它不知道該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該不該保護自己的家園。好幾天來，它不知挨了主人多少次的呵斥，它疑惑了。
只有野貓，永遠睜著警惕的眼睛。它不像狗那樣依戀人，當然它也許永遠不完全相信人。也許它知道，當一個人完全把自己交給別人的時候，你可能是高貴的天鵝絨，也可能是骯臟的抹桌布。
一切都在表明，這個村子必將發(fā)生重大的變故。是的，不久的將來，她就要消失了。
二
村子里到處是人，卻沒有幾張是熟悉的面孔。父親說，這幾天村里鬧騰得厲害，簡直讓人受不了。哥哥說，搬遷的風早就吹出去了，誰不想過來撿點便宜東西呢？
的確，路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個人都在踅摸自己中意的東西。他們大大方方地走進一個個大門，有的目的很明確，直截了當?shù)膶ふ易约合胍臇|西，“你們家鋁合金門窗賣不？”“房瓦賣不賣？鐵大門賣了吧！”
有的是看見什么合適就要什么。只要便宜，便立刻拿下?！霸谒麄冄劾铮行〇|西今天用不著，興許明天就有用??！”
“窮折騰吧！”父親的臉一直沒有放晴，“唉！我這幾天光生氣了！”
也不怪父親生氣，過慣了窮日子的他，家里的一切都是最可珍惜的?？扇缃瘢u吧，心疼；不賣掉，就只能扔掉，更心疼。更令人難受的是，那些上門來淘換東西的人，摸透了眼前的行情，拼命往下壓價，壓得人心里直冒火。
這桌子賣嗎？
多少錢？
十塊！
手扶拖拉機賣嗎？
頂多四百！
……
“這不是笑話人嗎？”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父親只有苦笑?！吧鷼庥惺裁从茫吭撊泳腿影?！別心疼……”我努力地順著父親說話。
門前的樹、屋上的瓦、墻上的窗，雖然家里的一切都有人問價，但總算下來，也不過萬把塊錢，憑誰說，破家值萬貫?zāi)兀?/p>
立在那里，挺像模像樣的一個院子；戳兩個窟窿，便破敗得讓人不忍卒視。若干年后，我們的鄉(xiāng)愁還能找到嗎？
三
一整天，我從這個門出去，又走進那個門，從這個院子走出去，又走進那個院子。
……
眼前的房子，雖然有點破舊，也不過才二十年出頭。當年，為了蓋房子，父母親一直省吃儉用。蓋房子，是他們一輩子最大的夢想。今年收成好，多買幾根檁條；明年再緊緊手，裝上一架房梁；路上，看到半截棍子，審視一番，感覺能打磨出一根椽子來，也會像寶貝一樣藏起來。
“別的不說，為了蓋房子，單說那土，誰家不是一鐵锨一鐵锨一牛車一牛車從幾里地之外拉回來的？遭的罪受的累就別提了！”提起搬遷，老人們一肚子不解。是啊，哪一處村莊不是窩窩頭加白開水加汗珠子堆起來的呢？我的眼前，驀地出現(xiàn)了一群光著脊梁的漢子，頂著烈日，拿著鐵鍬，推著小車……如今，當年的漢子們有的死了，有的老了，但當年他們蓋起的引以為豪的房子，卻不屬于他們了。
搬遷的政策有規(guī)定，每一戶只能有一處合法宅基地。年邁的老人跟隨兒子，成年的兒子必須跟著父親?；蛉嘶蛩拇?，給你一處免費樓房。這些世世代代靠種田為生的莊稼人，一下子能走進城里，成了城里人。等待他們的，會是什么樣的生活呢？我知道，有些搬遷后進城的老人是住在車庫里的，晚景凄惶。
“這種搬遷政策符合《物權(quán)法》嗎？”我曾經(jīng)問過一個貌似領(lǐng)導(dǎo)的街道干部。
“你作為一個教師，這樣的事能不知道？”他不屑與我對話，急急地走開了。
“這樣的搬遷政策是根據(jù)那些法律指定的？”我又問另一名街道干部。
“我今天是向你們解釋搬遷政策的？至于怎么制定的？我無權(quán)對你說，也不用對你說，不過有一點要說明，肯定參照有關(guān)法律條文?！敝粠拙湓挘桶盐掖虬l(fā)了，我也沒辦法。。
沒有人能夠保護自己的生活。
因為，只要價錢合適，沒什么東西不能賣；更因為，我們早已經(jīng)接受了這樣一個觀念，什么東西都是國家的，我們只能退讓。
門口的那塊很光滑的石頭，是父親費了好大力氣從縣城帶回來的。他挑了最大最重的一塊，安在門口做臺階，也許不久，這塊石頭就要成為建筑垃圾了吧！
房后那好幾棵白蠟樹，是父親種下的，足有胳膊粗細，如今正長得茂盛，亭亭如蓋。那瑪瑙似的棗子呢，正泛著點點紅暈。七月十五點紅，八月十五滿紅，還有一個月，吃的到嗎？
也許不久，鏟車會從這個村莊的身上碾過，當亂索似的根從地里漏出來的時候，我們的根也就消失了。
下午，我?guī)е畠哼€有侄子去給祖宗上墳。這一次，我破例給他們詳細的指出了埋在每一個墳里的先人，我怕他們將來不認識自己的祖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