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字的小說，能不能寫得峰回路轉？唐穎的新作《隔離帶》告訴我們，能！
以我的閱讀經驗，一萬字的小說應該一開始就請出關鍵人物，不然，可能故事已經講到了結局人物還沒來得及豐滿起來，所以，讀《隔離帶》，我想當然地覺得禮平是小說的主角。
禮平也扛得起主角這面大旗。
故事開始于甲肝在上海大流行的7年后，那就是1995年了。1995年，我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剛剛將積蓄中的絕大部分付給單位，從而將一套福利分房變成了自有產權房，禮平卻已經憑借靈敏的嗅覺靠著買賣大上海的樓花成了富婆。在這之前，美女學霸曾遠嫁過加拿大，與丈夫特別是婆婆格格不入后，她沒有貪戀彼邦舒適的生活條件，毅然選擇離婚歸國，大把賺著房地產的暴利外，與藝術家華盛保持著不計較得失的情人關系。這樣的人生，放在現(xiàn)在都值得小說家大書特書的，遑論20年前！
可是，往下讀《隔離帶》，我們很快就能發(fā)現(xiàn)，禮平不是唐穎這篇小說的中心。
那么主角是敘述者“我”嗎？對淮海路有著特殊情結的上海女人，1995年的時候明知道窮盡自己的一生都無法在淮海路謀到一居半室，倒也能安之若素地每天往返于浦東的舊工房和淮海路的公司，慰藉自己的手段也很上海女人，就是在淮海路第二食品商店買一盒奶油蛋糕托回浦東的家里。這樣的上海女人，很久以來一直穿梭在唐穎以往的創(chuàng)作中，始終在尋求突破的作家，當然也不會以“我”為女主角。
這時候，俞自謙出現(xiàn)了。
俞自謙是禮平的情人華盛帶入“我”的朋友圈的，“俞自謙是拍著華盛的肩膀跳著站在我們面前，像個歡快的少女。她至少已經過了三十，仍然梳著馬尾辮，笑靨仍然充滿感染力，雖然眼角有了魚尾紋……她站在禮平身邊，竟讓美女變得暗淡了”，那么，俞自謙將把禮平從華盛的身邊推走成為藝術家的新一任第三者？
《隔離帶》總是以“我”與禮平的互動來推進情節(jié)發(fā)展。自打俞自謙走進《隔離帶》后，她就從來不曾缺席過“我”與禮平之間的言語往來。說得多了，再看終于不穿運動鞋而是短筒皮靴的俞自謙“配一件長及腳踝的黑色薄絲棉長袍，外套黑色厚羊毛開衫，裹著黑色鑲嵌白色珠子GUCCI羊毛圍巾。馬尾辮散開成偏見長發(fā)……“這樣明艷動人的俞自謙，怎能不引起“我”和禮平的警惕？從來對八卦不感冒的禮平，第一次趁華盛深睡時檢查起他的手機來。
“舊符”雖不至于被華盛換掉，但真有“新桃”，但不是俞自謙！那么，俞自謙也不是《隔離帶》的主角？當然。
不過，直到將《隔離帶》讀到結尾，我才敢斷定，俞自謙充其量只是女配角，配合的是一個在小說里唐穎都沒有給他姓名的男人，“我”的丈夫。
對，唐穎用一萬字來左鉛右槧，就是為了“我”的丈夫，一個當代作家作品里難以見到的上海男人。
雖然丈夫一直在“我”的片言只語里，但他正式登場時小說已經過半，那時，在禮平的幫助下，“我”和丈夫決定買下一套因為避免不掉飛機起落的轟鳴聲而相對價廉的兩室兩廳。禮平建議辦一個暖房派對避免住新房后得病，丈夫不贊成，不贊成的理由并不是馬馬虎虎匆匆忙忙的“我”所以為的，他累了。
丈夫太有可能累了，因為，他是1988年甲肝流行時的中招者?！罢煞驁猿衷缢缙?，每日九點半上床，十點入睡”，對此讀者很容易跟“我”達成共識，那是因為“我”丈夫雖然康復但身體底子已經不復病前。直到讀完小說，我才意識到，唐穎用“隔離帶”命名這篇新作，是想表達，一個人一旦被關進過隔離病房，導致的心理變化將終身難消，將“我”丈夫送入隔離帶病房的又是一場讓整座城市談虎色變的甲肝，此等打擊力度對一個人的自信心傷害有多大？“我”的丈夫雖接受了“我”隔著三米左右的隔離帶喊出的“等你出院，我們就結婚”的約定，在婚姻生活中卻處處小心翼翼，堅決不要孩子，經常悄悄去醫(yī)院做肝功能檢查，還佯裝不知“我”也在不間斷地做肝功能檢查。如此被捧在手心里的婚姻生活，顯現(xiàn)著“我”為愛情做出的犧牲的同時，也倒映出身在其中的“我”丈夫的盡力迎合。1990年代是報刊業(yè)從業(yè)人員最為榮耀的時光，一個年輕的報社編輯，卻固守九點半上床10點鐘睡覺的老年人生活方式，敢說，他不是在用睡眠來努力應對其實讓他難以消解的日常生活！
沒有想到的是，這樣一個小心翼翼的卑微度日的男人，卻有著堅韌、堅挺的脊梁！被“我”撞見與俞自謙在一起，分明是他在幫助俞自謙消解心中的隱痛，而不由分說地同意與“我”離婚，更不是什么移情別戀，而是為了讓“我”過上“我”想要的婚姻生活——只是毅然而然揮別丈夫的“我”當時不明就里。
我們也是讀到這里才恍然大悟：1988年是俞自謙帶著男友以及男友的同事“我”的丈夫一次次去吃毛蚶，而染上惡疾的。俞自謙的男友沒能走出隔離病房死于肝壞死。能夠走出隔離病房、能夠走出失去男友之痛，很大程度上俞自謙依靠的是過度打扮自己和不停地尋找男友，但那終究是瞬間的麻醉，俞自謙卻還是被自己的心魔絞殺了。她的死不正說明了一個身心俱傷的男人要去應對日常生活有多么艱難！套用近日隆重面世的麥家新作《人生海海》的宣傳語“敢死不叫勇氣，或者才需要勇氣”，“我”丈夫用他的默無聲息詮釋的是：放手。
俞自謙曾跟男友約定病愈后開一家民宿，最后卻是“我”的前夫從報社辭職管理起民宿來，一想到這個選擇背后的深情，我這個在傷痛中沉默的男人，潸然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