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我決定寫他的時候,內(nèi)心卻十分猶豫。我怕自己這稚嫩的文筆會傷害到他,但我又覺得作為朋友,我有義務(wù)去為他做點什么,哪怕是這微不足道的粗淺不堪的文字,我依然希望能讓他在這冷漠的世間感受到一絲溫暖。
他有自閉癥,很嚴(yán)重,嚴(yán)重到成天把自己鎖在一間房里,沒有任何聲響,只有在餓了的時候,才會推開門,一聲不吭的吃飯。他不敢洗澡,因為洗澡意味著要把自己脫光,他害怕,他總覺得有人在窺視他。在他的心里肯定住著一只洪荒古獸,發(fā)出恐怖的叫聲,用爪子撕扯著他的血管,然后吞噬他的靈魂。所以即使他房門緊閉,他也一定還會躲在被子里。這讓我想起一種植物,它叫水晶蘭,是靠著腐爛的植物來獲得養(yǎng)分,水晶蘭的花朵在幽暗潮濕的落葉層里,冒出晶瑩潔白的身影,有若水晶狀的煙斗,所以取名為水晶蘭。他悄無聲息的綻放,又悄無聲息的死亡,因此又被稱為死亡之花。而他,就像是這朵獨自朝向黑暗盛開的花朵。在他的世界里,起初只有無盡的黑暗,直到我的出現(xiàn),在他的生命里燃起了一道火花,雖然及其渺小且飄忽不定,卻讓其無法徹底被黑暗籠罩。
我想先講一講他的故事,再講我和他的故事。
聽村里人說,他其實在很小的時候,并沒有自閉癥,是一個跟我們沒有任何區(qū)別的正常人。他的家庭不好,父母都沒有工作,靠種地為生。父親脾氣暴躁,而且嗜酒如命,一喝醉就會打他;母親性格軟弱,明明心疼自己的孩子,但還是敢怒不敢言。他有一個妹妹,長的很可愛,而且十分機(jī)靈,深得父親的疼愛,而他在父親的眼里就更加不堪。家里平時有什么好吃的,父親總是都給妹妹,他則只能躲在門背后,偷偷看著妹妹吃。他有時候?qū)嵲谑翘I了,就在田里吃土,村里很多小孩子都說他是瘋子,大人看見了則偷偷給他一只梨瓜。他就在這樣的家庭中,內(nèi)心蒙上了一層陰影。
人們都說,窮人家的孩子都會比普通人家的更自卑。很多小孩子都欺負(fù)他,有的人往他的課桌抽屜里面放蛤蟆,把他嚇得從凳子上摔下來;還有的人讓他在地上爬,自己則坐在他身上;甚至還有的人拉尿在飲料里面,然后給他喝。諸如此類的事情很多,但他就是不跟老師說,也不會跟家里人說?;蛘哒f即使他說了,也沒人會管他。以前就有一次,他被四個同學(xué)推到女廁所去了,他跑的去告訴老師,于是老師把那四個同學(xué)叫來問話,結(jié)果那四個同學(xué)一口咬定沒有,因此老師還批評他無中生有。從此以后他再被人欺負(fù),他也不會告訴別人。跟他同村的人也不會跟他玩,因為跟他在一起玩的話也會被欺負(fù),因此他總是一個人,沒有一個朋友。
他是在初二的時候轉(zhuǎn)到我們班上的,自我介紹時一直低著頭,支支吾吾的,臉紅的像個蘋果,一看就是老實人。很多小混混一樣的學(xué)生就喜歡欺負(fù)他,經(jīng)常有人把他拖到廁所里面去,我不知道他們在里面干嘛,但每次他進(jìn)教室的時候臉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我就知道他們在里面做了什么?!叭绻腋嬖V老師,我會讓他后悔來這個學(xué)?!边@是那群人在班里吹牛皮的時候說的。我與他本就不熟,所以我不可能為了他去得罪這群小混混。但那天,我不知道是為什么,會做出那個選擇的,也正是那天,讓我走進(jìn)了他的世界,改變了他,也改變了我。
那天我去上廁所,卻看見他正被四五個黃頭發(fā)的學(xué)生圍著,一群人吵著要讓他“吃屎”。他臉憋的通紅,低著頭,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澳憧词裁纯矗o我滾”一個黃毛對著我喊到,我沒有搭理他,但步子還是往外邁去。“我不吃,我不吃,求你們放過我”我聽到他一邊哭一邊說著。我實在是看不慣他們這樣欺負(fù)他,于是我又跑回去,一把推開他們,他則趁亂跑掉了。小混混見狀把氣撒在我身上,對著我就是一頓暴揍,我連忙雙手護(hù)住頭?!白∈郑?!”一聲爆喝讓小混混都停了下來,幾名年輕的老師突然出現(xiàn),讓我有些詫異,但當(dāng)我看到他之后,我明白了。
這幾名小混混都直接被學(xué)校開除了,而我也和他成為了好朋友。我給他講很多歷史故事,借給他很多書看,我每天晚上都帶他去跑步。而他,也經(jīng)常會帶我去他老家看荷花。他慢慢的變得自信起來,也開始有了除我之外的朋友。只是后來,他家實在是沒錢供他讀書了,他只能中途輟學(xué)了。從那以后,我再沒有看見過他。但我真的很思念他,希望人們對他好點。我也想對他說:你并不是一朵獨自奔向黑暗的花朵,你永遠(yuǎn)是我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