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雅克貝克拍攝了《洞》,一部有關(guān)幾個人越獄的電影。
故事本身不論,其中一個鏡頭的拍攝將這部電影帶到了經(jīng)典的高度。
從35‘40到42’35,七分多鐘只拍了一件事情,三個罪犯用一支從床上拆下來的鐵條將水泥地面砸了一個洞!
中間雖然有幾次鏡頭的切換,但至少有近一半的時間,三個人輪流在用那根鐵條,一下下重擊著地面。
于是觀眾看到水泥地面上漸漸泛出坑洼不平的麻子點,然后以很慢的速度裂開,碎成一塊一塊,露出下面的泥土,最后變成了一個洞。這中間沒有任何的投機取巧,沒有任何煽情的音樂,甚至連演員的臉都沒拍幾次,只看到三雙手在一下下重擊(其中有一只手還少了兩節(jié)手指?。┰谇謇碇孛娴乃槭@種專注和瑣碎令人深思。
為什么這七分鐘在這部兩個多小時的電影中至關(guān)重要?因為這是打碎幻想的七分鐘,是故事中所有人物一切后續(xù)行為的前提。說得準確一些,最難的其實是最初的一分鐘甚至是前三十秒,因為那塊水泥地面看起來是那么厚實,光滑,堅不可摧,似乎代表了幾個囚犯的宿命。現(xiàn)代化的監(jiān)獄,兇神惡煞的獄卒,戒備森嚴的囚室,這一切都很容易將越獄變?yōu)榛孟耄蔀樘颖墁F(xiàn)實的自娛自樂。如果沒有第一個缺指人變態(tài)的堅持,這些人就無法將他們的想法帶入現(xiàn)實,后面的故事也就無從發(fā)生。更重要的是,這個鏡頭教會了我們面對現(xiàn)實,告訴我們努力要面對的困難不止是體力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那種遲遲不來的變化,相比精疲力竭的身體,更讓人絕望。相比于同樣經(jīng)典的《肖申克的救贖》將安迪越獄的行為浪漫化處理的方式,這種直面絕望的表現(xiàn)手法更加攝人心魄。
我并不傾向于神化電影當中的這個人,恰恰相反,我覺得他是一個并沒有受到過多的教育的人,因此他更有機會面對自己的本能。這種砸地的活動原本是一種動物性本能,我記得看過《動物世界》當中的北極熊,看到厚厚冰面下的海豹,就會把它的體重完全放在兩只有力的前爪上,一下下重擊冰面,直到冰塊破裂,它才能捕食水下的獵物。我看到陸地上的狐貍,為了捉到地下的老鼠,會一小時一小時地刨地,直到將老鼠從洞里逼出來才停止。我相信,無論是北極熊還是狐貍都不懂得什么叫做毅力,他們心中不會有個小人兒在搖旗吶喊,鼓勵它們堅持不懈,在這些重復(fù)性行為的背后,實際上是你死我活的生物本能。
但從什么時候開始,人放棄了這種重復(fù)勞動的習慣,甚至開始厭惡這種行為。我想大約是因為機器的發(fā)明代替了人的體力勞動。人們不愿意再次重復(fù),把這種重復(fù)描述為愚蠢和低效的代名詞。又或許是因為機器的出現(xiàn)使人意識到自己的本能行為很可能無法改變生命的結(jié)局,因此選擇了放棄。
其實說到底,即使在今天,人的行為還是可以簡化為一次次重復(fù)的敲擊,只不過有時敲的是鍵盤,有時是按鈕罷了。所有碼農(nóng)都知道,那些機器看上去似乎自覺的行為,是來自多少次無休止的近于傻X式瘋狂重復(fù)和修改,所有作家都知道,那些讀上去渾然天成的故事,其實當中包含了多少無休止的對于細節(jié)的調(diào)試。一切的成功者,身上的動物性大概都比較強大,因此會把堅持變成人生的習慣。他們的成功后大多數(shù)都會比較謙虛低調(diào),因為動物性的堅持每個人都有,實在是沒什么可炫耀的。我對成功者的敬意主要在于,傳統(tǒng)的教育和生活沒有扼殺他們對理想的追求和本能的釋放。
明白了這個道理,也許人就會接受重復(fù)勞動是自己的宿命。你可以是天才,也可以是蠢貨,但不能是懶人或者為自己推卸責任的人,那樣你就辜負了人生在世的基本生活意義。你可是喝咖啡的,也可以是喝茶的,可能是心臟病患者,也許今天來了大姨媽,可能被領(lǐng)導(dǎo)臭罵過,也許剛被戀人甩了或者被中介坑了很多錢。但這都不是借口,你需要面對的是自己的本能,一種摧毀一切障礙,改變一切現(xiàn)狀的力量。當困難看似不可克服時,與其坐在那里發(fā)愁,不如回頭問問你的內(nèi)心,這是你愿意過的生活嗎?如果不是,請行動起來,開始砸地吧。
一部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有一種喚醒的力量,我覺得《洞》這部電影喚醒了我被催眠的內(nèi)心,讓我把這個世界看得清楚了,能用大腦做的事情交給大腦,剩下的交給人性和本能:肌肉就在你身上,工具可以是你手邊的一切,而地面就在那里,砸地,需要理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