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次次與臨安因此事爭執(zhí)后我總是黯然神傷一陣兒，每當(dāng)這種時候，總是素心在一旁勸慰著我，聽我如平常人家未出閣的姑娘一般啰啰嗦嗦講著將嫁的良人。我知道昶卿不似那話本子里的竹馬繞青梅，他從未說過多喜歡我，卻會在我的聲聲告白中紅了耳根。究竟是從何時那個小小少年在我心中的呢？大抵是九歲那年他隨父入宮時的初遇。彼時我偷穿宮女的衣服打算溜出宮去淘些話本子，卻在宮門處盤查時一時慌張踩住裙裾直直跌倒，沒有想象中的疼痛，我跌入了一個帶著青草香的懷抱，疏離而有力。掙脫懷抱站定正窘迫不堪時，頭頂上響起清冷又帶有些調(diào)笑的男聲“都說宮里的人皆是聰明伶俐的，怎的這個這么笨，小丫頭要好好走路啊?！蔽矣謿庥謵兰t著臉抬起頭說“你放肆……?！睂ι纤臓N若星辰的眸子，突然就說不下去了。有些人只一眼便是一世的劫。那日的出宮最終以被沈?qū)④娮R出又帶回宮里，父皇罰抄《女則》，沈昶卿入宮學(xué)結(jié)束。十二歲的沈家昶卿便這般走入了我的眼里心里生命里。我一直同素心講昶卿是我生命里的耀眼的煙火，是我忘了，煙火從來都是剎那間的絢爛……
? ? ? 那時的昶卿是京都里的才俊翹楚，正是鮮衣怒馬少年時，打馬看遍長安花。年紀(jì)輕輕便早已隨父出征，屢創(chuàng)佳績，沈家軍中得了個少將軍的稱謂。而我游手好閑，不學(xué)無術(shù)，僅頂著長公主的名號整日胡鬧。他待旁人都是進(jìn)退有度，溫和有禮，頗有世家公子的風(fēng)范，卻獨獨對我冷言相向，極盡嘲諷，卻又偶爾待我極好。太傅罰我誦晦澀難懂經(jīng)書時他會出言諷刺“堂堂公主殿下便連書都讀不了，果真是笨。”卻會將自己的注釋不經(jīng)意留下。我不善歌舞女紅獨獨對醫(yī)藥感興趣時，父皇母后皆斥責(zé)之，獨獨他在我抹眼淚時，安慰地說“不為良相，便為良醫(yī)，傻丫頭還是懷著仁心的?！焙髞沓３膶m外給我?guī)硭幉墓艜Ｖ敝梁髞砀富誓负笸讌f(xié)，對我學(xué)醫(yī)不再拘束。徐貴妃設(shè)計我致她落水，栽贓于我害我被罰解禁后，他第一次主動在殿外攔下了我“真是個笨人，怎么也是我欺負(fù)才對，怎么白白受了這等欺負(fù)。”第二日便聽聞徐貴妃所出三皇子落水傷風(fēng)的事情……諸如此類，我想即便他待我不溫柔體恤，終歸我與旁人是不同的吧。
? ? ? ? 及笄禮過后，我精心裝扮在宮學(xué)門口梨花樹下約見了他，仰頭望著身姿越發(fā)挺拔的他，滿懷期待地問他：“昶哥哥，你娶我好不好？”他好看的眸子里有剎那間的光芒，卻又在一瞬翻涌著復(fù)雜的情緒，聲音澀啞地說：“公主錯愛。”說罷倉惶逃離。被拒絕又怎么樣呢，君未娶，我未嫁，往后時光漫長，我陪著他總會感動的。憑著一腔孤勇的歡喜，我終是求了賜婚的旨。臨安說的沒錯，他確實未見得對我有多好，或許他從未將這件婚事放在心上，是我執(zhí)著的一廂情愿，可是我心甘情愿，依舊守著盼著嫁與他，與他琴瑟和鳴白首不離。
? ? ? ? 幾年時間倏忽而過，我看護(hù)著臨安。太傅時?？滟澱f陛下年少聰慧，勤懇好學(xué)。蘇相說陛下政事之中頗多見解為社稷之福，就連平日不茍言笑、治軍嚴(yán)苛出名的昶卿都肯說一句陛下騎射領(lǐng)悟力極快。我見證著他在朝堂上由最初的不知所措到游刃有余，一點點有了帝王的模樣。國內(nèi)政事日趨清明，就連動亂的北境都在昶卿幾次出征后邊防安穩(wěn)。我私下同素心期待地規(guī)劃起來嫁入沈家的事宜。
? ? ? ? 好事多磨，秋風(fēng)乍起時，北戎大軍來犯，沈家軍領(lǐng)命抗敵。出征前夜，沈府踐行宴后，我本想將自己花了幾日趕制的香囊贈予他，香囊中我塞了帛書，上面寫著唯愿與君同生死。我穿了及笄禮的那套芙蓉裙，想同我的少年講：“昶哥哥，這次回來你娶我好不好?！眳s在后花園望見了蘇相長女巧笑倩兮和他和顏悅色的模樣。全京都都知蘇家長女才艷雙絕，是蘇相手中明珠，而我除了醫(yī)藥身無長技。我突然起了妒心，手中的一針一線縫制的香囊越發(fā)看著丑陋，便隨手扔草叢中，低落地同素心講：“回宮吧?！?/p>
? ? ? ? 這一仗打了整整三月，最后尤為慘烈，雙方損失慘重，多少將士馬革裹尸，血灑疆場，尸骨無存。初雪時捷報與訃告同時送到我的手上，北境保全大勝，主將沈昶卿身死殉國。我身形不穩(wěn)，素心扶住了我，我聲音顫抖說：“素心，這句話在講些什么，我素來未認(rèn)真聽太傅講課，你去問問沈昶卿身死殉國是怎么個意思？”素心紅了眼帶著哭腔說：“殿下節(jié)哀，保重啊，沈?qū)④姟！逼浜蟮脑捨乙庾R渙散聽不見她說些什么了。其后便是高燒三日，意識混沌之中總見到昶卿，他溫柔地沖我微笑，卻離我越來越遠(yuǎn)。醒來時看到素心守在床頭，同我講陛下剛剛離開，我卻不想動不想言只是止不住淚流。在我以絕食斷藥為威脅之下，臨安終于同意我以未亡人的身份送昶卿最后一程。
我著喪服，入了沈府待他歸來。從意外發(fā)現(xiàn)他臥房疆域圖背后藏著我的畫像，我便處處留意，在他書房密閣中發(fā)現(xiàn)除了他的一枚私印，其余竟全是與我有關(guān)的東西，小到瑪瑙石大到紙鳶，甚至我在學(xué)堂求他幫我作弊的紙條，零零碎碎，卻又整整齊齊，顯然被主人反復(fù)翻看精心保存。我抱著素心嚎啕大哭：“他才是傻子，大傻子…嗚嗚嗚…?！膘`柩歸來時，大雪紛飛，寒風(fēng)凜冽，像極了奪位那年。全城縞素，百官城外相迎，我位眾人之前，一手拄著竹杖一手扶著素心，泣不成聲連長公主的儀態(tài)也全然不顧，沈老將軍堪堪扶住夫人之后，悲痛說：“切望公主保重身體，小兒命薄無福求娶，公主如此以未亡人自居已是我沈家莫大的榮幸，昶卿他…他九泉下也定是心疼你?！蔽一赝曇羲粏≌f：“二老也當(dāng)保重?！蔽以诔情T口等到了我的英雄，他沒有高頭大馬迎我到沈家，而是安安靜靜躺在那一方棺木，與我從此別離，死生不復(f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