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神仙開始談戀愛

我飛升那天,祥云千朵,天樂齊鳴。


三千年苦修,斬斷七情六欲,歷盡八十一道雷劫。我連看凡間最后一眼都沒有——怕舍不得。


南天門比話本里寫的還氣派。我整了整衣冠,正準備拜謁天帝——


一個穿著云錦袍子的仙官從門柱后面滾出來,衣冠不整,發(fā)髻歪斜,脖子上一個明晃晃的唇印。


“哎呀,煩死了!”他沖遠處喊,“我說了今天有新飛升的要入職,晚上再找你!”


遠處,一個女仙倚在瓊花樹下,慵懶地笑了笑,化作一團彩云散了。


仙官這才注意到我,咳嗽一聲:“新來的?去功德司報到……算了,我懶得動,你沿著銀河往西走,看見第三棵珊瑚樹左轉——”


“前輩,”我忍不住問,“天庭……不需要先拜謁天帝嗎?”


他像看傻子一樣看我:“天帝?天帝上個月大婚,度蜜月去了,三萬年后回來。”


三萬……年?


我愣在原地,他已經騰云走了,袖子里還飄出一張揉皺的紙條,上面寫著“今晚瑤池,不見不散,你的小心肝”。


我彎腰撿起來,紙條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記得帶蟠桃,要九千年一熟的,上次那個六千年的不好吃?!?/p>


三千年的苦修告訴我,天下沒有白費的功夫。但那一刻,我忽然不確定自己修的到底是什么。


功德司在三十三重天的夾縫里。


我找了三天——不是找不到路,是每次到門口,負責引路的仙童都在談戀愛。


第一個說“等一下,我道侶在給我畫眉”。


第二個說“明日再來,今日七夕,天庭放假”。


第三個最過分,直接掛了塊牌子:“功德司已搬至——算了,不重要,先談戀愛?!?/p>


我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很久。牌子的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若急事,可去月老司插隊。報我名字,好使。——太白金星”


我去了月老司。


月老司比功德司大一百倍,門口排隊的凡人靈魂從南天門排到了北天門。每個人都舉著號碼牌,上面寫著“求姻緣”“求復合”“求別綠”。


我擠到窗口,一個滿頭白發(fā)的月老正翹著腿啃桃子,面前的電腦——對,天庭居然用電腦——屏幕上全是紅線和彈窗。


“取號?!彼^也不抬。


“我是新飛升的修士,來功德司報到,但——”


“飛升的?”他抬眼看了看我,忽然來了興趣,“你什么星座?我?guī)湍闼闼阋鼍??!?/p>


“我不需要姻緣。”我說,“我修的是無情道?!?/p>


整個月老司安靜了一秒。


然后月老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到隔壁的財神都探過頭來。


“無情道?”月老擦著眼淚說,“小朋友,你知道上一個修無情道飛升的人在干什么嗎?”


他按了個按鈕,墻上投影出一幅畫面:


一個面容冷峻的男人,穿著圍裙,在廚房里給一個女仙燉湯。湯鍋上飄著一行金字——“第1314天,為她洗手作羹湯,今天少放鹽,她昨天皺眉了?!?/p>


“這是……?”


“天庭司法部前任部長,雷霆真君?!痹吕险f,“飛升前發(fā)了九九八十一天宏愿,要‘肅清天界,滌蕩情欲’?,F(xiàn)在他道侶說他湯咸了,他能哭半天。”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慢慢地說,“天庭……不反對神仙戀愛?”


“反對?”月老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你知不知道天庭最大的GDP是什么?是婚禮。你知不知道天庭最大的糾紛是什么?是劈腿。你知不知道為什么凡間災難那么多?”


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因為神仙一吵架,就拿凡人撒氣。你搞我對象?我搞你人間。你搶我蟠桃?我讓你凡間大旱三年。都是這么回事?!?/p>


“那眾生呢?”我問,“那些供奉神仙、祈求保佑的凡人呢?”


月老靠回椅背,認真地看著我。


“小朋友,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修了三千年的道,踩死過多少只螞蟻?”


“……”


“你會因為今天踩死一只螞蟻,就不去赴明天的約會嗎?”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去吧,別想太多。既來之,則安之。天庭福利還是很好的——五險一金,包吃包住,年終獎是蟠桃。對了,你什么星座來著?”


我從月老司出來,在天庭里走了很久。


我看見了南斗星君在云海里給他的道侶種花,整片星海種成了心形。


我看見了雷公電母在吵架——雷公劈了電母的梳妝臺,電母就放電把雷公的胡子燙成了卷毛。他們打架的余波,在凡間形成了一場特大暴雨,淹了三座城。


我看見了觀音在給一對鬧別扭的神仙勸架,面前的凈水瓶里插的不是柳枝,是一束玫瑰。


最后我走到南天門,看見了一個凡人的靈魂。


他很年輕,跪在南天門外,額頭磕在云磚上,一下又一下。


“求求哪位神仙,救救我娘?!彼卣f,“她病了三年了,我賣了房子,賣了地,什么辦法都試過了……求求哪位神仙,我什么都愿意給……”


沒有神仙理他。


因為今天天庭集體放假,大家都在參加文曲星和武曲星的婚禮。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他的額頭磕破了,凡人的血滲進云磚里,云磚微微發(fā)紅,然后又變白。天庭的東西有自潔功能。


我想起三千年前,我也是一個這樣的凡人。


我跪在泥地里,求神仙下雨。我的村子旱了三年,父母都死了。我跪了七天七夜,膝蓋爛得看見骨頭。


沒有神仙理我。


后來我明白了,神仙不理我,是因為那天——大概也有哪個神仙在談戀愛吧。


于是我站起來,不再求任何人。


我修了道,斷了情,絕了欲。我以為只要登上天庭,就能找到答案。


現(xiàn)在我站在南天門內,凡間在天門外,隔著三千年的距離。


我伸出手,碰了碰那個凡人靈魂的肩膀。


他嚇了一跳,回過頭。滿臉淚痕。


“你……”他看著我身上的仙袍,眼睛忽然亮了,“你是神仙!求求你,救救我娘——”


“我不是什么好神仙。”我說,“我剛飛升,連工牌都沒有。”


他的眼神暗下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從懷里掏出一顆丹藥。那是我渡最后一道雷劫時,用劫雷淬煉的續(xù)骨丹,原本打算留著給自己重塑仙骨的。


“拿去。”我說,“化成水,給你娘喝?!?/p>


他愣住了:“這……這能治什么?”


“什么都治?!?/p>


“那你要什么?我的壽命?我的靈魂?還是——”


“什么都不要?!?/p>


他看著我,淚水涌出來,磕了三個響頭。然后消失了,回到凡間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空了,心里卻有什么東西動了。


三千年前我跪在地上求神仙,沒有神仙理我。


三千年后我不想再做神仙,卻成了第一個理了別人的神仙。


天庭的風很大,吹得我衣袖獵獵作響。遠處傳來婚禮的鼓樂聲,神仙們在笑,在鬧,在相愛,在把凡間的命運當成打情罵俏的籌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握過劍,捧過經,結過印?,F(xiàn)在,丹藥不在了,掌心空空。


但我忽然覺得,這三千年,好像也沒有白修。


不是因為我成了仙。


而是因為,我終于成了那個——當年跪在地上時,最想遇見的人。


后來天庭有人議論我,說我“不務正業(yè),總往凡間跑”。


再后來,有人發(fā)現(xiàn)我在偷偷改寫凡人的命數(shù),把我告到了天帝那里。


天帝度完蜜月回來,聽完案情,沉默了一會兒,問我:“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我說:“臣知罪。但臣有一事不明。”


“講?!?/p>


“眾生跪了千萬年,神仙談了千萬年。凡人的膝蓋磕破了天庭的地磚,神仙的情書寫滿了三十三重天。臣想問——什么時候,才能有神仙記得,那些磕頭的聲音,也是聲音?”


大殿很安靜。


然后天帝笑了。


他笑得和月老一樣,居高臨下,帶著一種“你怎么還沒長大”的慈悲。


“你這個凡人,”他說,“怎么飛升了,還是一股人味兒?”


我也笑了。


“陛下,”我說,“這可能是我唯一沒有修掉的東西?!?/p>


天帝把我貶下了凡間。


不是打落凡塵那種貶,是“天庭駐凡間辦事處”那種貶。說白了,就是把我發(fā)配到人間,專門處理那些被神仙戀愛波及的凡人。


辦公室在城隍廟后面,一間漏雨的小屋,門口掛塊牌子:“凡間事務科”。


沒有同僚,沒有俸祿,沒有年終蟠桃。


但我有了一本冊子,可以有限度地改寫凡人的命數(shù)。


每天都有凡人來找我。求病的,求米的,求孩子能讀書的,求老天爺不要再下雨的。


我什么都幫不了太多,只能給一點,再給一點。像螞蟻搬家,一點一點地搬。


有時候我忙到深夜,推開窗,能看見天庭的燈火。神仙們在開宴會,星光都是甜的。


偶爾會有神仙路過,低頭看我一眼,搖搖頭:“你這個人,真的不像神仙?!?/p>


我笑笑,繼續(xù)低頭寫冊子。


是啊。


我不像神仙。


但當年那個跪在地上的少年,如果知道三千年后,有一個人在替他回答——他大概會覺得,這一輩子,也不算太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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