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州大學城北地鐵站見到玲的時候，她的瘦弱和憔悴就刺傷了我的心。我倆有四年沒見，高中時她刻苦學習得近乎自閉，我們也沒有過太多交流。
她瘦得捏不起肉，細細的骨架撐起筆直的身軀。我挽著她，開玩笑說道像是拎了個小包。
玲和我說話時喜歡低頭，眼神躲閃，眉眼中透露出來的憂郁更加讓我心疼。她帶我去了一家她覺得很好吃的小店吃午飯，她有禮貌有教養(yǎng)，對老板親切地打招呼。
我覺得，玲心里的氣息和我是相通的，只是她的表達方式是含蓄和小心翼翼。而這么幾年，我沾染了滿身的戾氣。
玲高中是班上最刻苦的孩子之一，在那個封閉的農(nóng)村高中，我們唯一的信仰就是考大學，好大學在我們的想象中百花盛開，住著善良的同學，還有厲害的老師，那甚至是天堂的模樣。
高考的時候，玲發(fā)揮的不好，沒有考上理想的大學。她選擇了廣州的一家大學，名氣不大，離家遙遠，舉目無親。她那時的心情一定是不甘的，難受的，還可能哭了一場。
我多想去抱一抱那時的玲。
我把東西放在她寢室后，她執(zhí)意要請我跟另一個男生吃飯，以感謝他幫她借到了拍畢業(yè)照的相機。那個男生也是老鄉(xiāng)，在她隔壁的名牌大學，已經(jīng)保研了。她對他時不時流露出贊美和崇拜，男孩默默受用著，而我在旁邊一直說：其實名校也沒有什么大不了，都是一樣的。
玲一直抱緊手里的相機，反復檢查，并念叨：這么貴的東西弄壞了我賠不起啊。
那個男孩帶著我們參觀了他們的校園，其實途中我十分意興闌珊，只在隨口附和，我向來沒有游學校的興趣。可是玲卻很興奮。
她說，就在她隔壁的名校她很少來，她大學四年從未出過遠門。一年只回一次家，暑假就留在學校做課題，要么實習。回家的時候，她坐十幾個小時的硬座，買的學生半價票。唯一的一次去高鐵站，是迎接來他們學校考察的官員。
今年，她參加了國考和省考，國考筆試過了面試沒過，省考還在等結果。她寢室里密密匝匝的考卷，都是她日日夜夜的奮戰(zhàn)。
等我們回到宿舍底下時，雨已經(jīng)鋪天蓋地落下來了。她讓我不要去賓館，就在宿舍住。我不同意，并要求她去賓館陪我。
現(xiàn)在想來十分內(nèi)疚，玲拗不過我的強勢，答應我了。
所謂的賓館，因我一開始搞錯了她學校的名字，訂在了另一個很遠的大學邊上。而那只是一個小公寓，在一條幽深破舊臟亂的巷子里，即使打車過去，我們還是鉆進巷子里找了幾十分鐘。
巷子里惡臭的臟水進了我的鞋子，我不耐煩地爆粗口，玲始終陪著我，沉默。
她越是沉靜無語，我越是焦躁，越是感覺對不起她。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那所小公寓，條件差，我和她都不敢洗澡。洗了把臉躺在床上。
我說：玲，其實你可以對我敞開心扉，講一講你發(fā)生的事情，我也告訴你我的事情，可以嘛？
她說她想保留自己心里的一份位置，不想說過去的事情。四年，她已成熟很多，慢慢調(diào)整了自己。
她說今晚是個不眠之夜了，陌生的地方，不敢睡。玲給我的感覺，隱忍中帶著堅韌，渾身的不安全感透著隱隱的傲氣，正是我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樣子。
這時，正好我的老板找我詢問工作成果，我還沒正式轉正，最近的工作進展不大，心理壓力變得突如巨大。我在玲的面前突然低落了下來，玲像是受驚了，她說：我就害怕跟你這樣情緒波動大的人待在一起。
玲說：剛來大學時，本想跟所有的人交朋友。卻沒想總是遇到阻礙。后來發(fā)現(xiàn)，這個學校里大多是本地人，身邊沒有從農(nóng)村來的孩子，大家的觀念相差太大，而大學并沒有如她想象的用溫暖的懷抱包裹她。她一度被自卑所占領意志，花了很久時間才慢慢打開自己的心交到了很少很珍貴的一些朋友。
玲只說了這么多，我心里已了然。我說，玲，誰不是一樣的呢。
是啊，誰不是一樣的呢。在山里待過的孩子，太過憧憬外界的美好，注定要承受一些落差，注定要讓我們在來到大城市時遭遇自卑的打擊。
大學之前，我們的視野只局限在課本里，我們拼命學習，我們接受不到外界的信息。我們就那么毫無防備地就步入大學，就像關的很久的囚徒來到了新的世界。
那時的我們，土里土氣，小心笨拙，我們以為可以擁抱全世界，其實是在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我們曾經(jīng)懷疑又否定，否定又堅定，自卑又孤傲，很多因素束縛住了我們的手腳。我們那么苦苦維持的，不過是一份初心。
誰不是這樣的呢，玲？你選擇了將自己封閉起來，用最小心謙卑的姿態(tài)對待周遭的一切；而我更多的是故作堅強，我一度削短自己的長發(fā)，以硬氣和高傲的樣子示人。
然而，都已經(jīng)過去了。在玲的面前，我沒有了戾氣。我不知道為誰掉下了眼淚，我想擁抱玲，玲卻害怕地縮成一團。
第二天，我視那個公寓為噩夢，提前一天走了。和玲吃早餐，她碗里的面幾乎沒動。她一直說對不起，好不容易來了這么快就走了。飯后，她等我在理發(fā)店洗頭。我讓她也洗一個我來付錢，她執(zhí)意不肯。
我終是抵不住心里的心疼和難受的感覺。買了車票，趕回深圳。
玲躲閃的眸子和蠟黃的臉在我腦海里，讓我心酸。
姑娘，姑娘，我親愛的姑娘。別害怕，勇敢向前走吧，我們終將和幸福相遇。誰都沒有資格，辜負你最純真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