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在外流蕩優(yōu)伶,表贈私物,在家里荒廢學(xué)業(yè),調(diào)戲王夫人的丫鬟金釧兒,金釧兒賭氣跳井而死,這幾件事攢到一起,他爹賈政氣得發(fā)飆:“拿寶玉!拿大棍!拿繩子捆上!把門關(guān)上!有人往里頭傳信,立刻打死!”

小廝不敢違抗,將寶玉按在凳上,舉起大板打了十幾下,賈政嫌輕了,一腳踢開掌板的,自己奪過來,咬著牙狠狠打了三四十下。
這是往死里打的節(jié)奏,眾人一看不詳,趕緊搬救兵。
先是王夫人來了,接著是老祖宗賈母也來了,王夫人護(hù)兒,賈母護(hù)孫,這是人之常情,暫且不說,單單說寶玉挨打之后,襲人、寶釵、黛玉來看他,這三人的表現(xiàn),一定要細(xì)品,愛與被愛,其實盡在細(xì)節(jié)中,曹公早就給了答案。
(1)襲人來了
賈母王夫人走后,襲人來到寶玉身邊,含著眼淚問他:怎么打到這步田地?
寶玉嘆氣說道:問這做什么?只是下半截疼得很,你瞧瞧打壞了哪里?
襲人輕輕地伸手進(jìn)去,將中衣褪下。
寶玉咬著牙叫喚。襲人連忙停了手,如此三四次才把中衣褪下,襲人一看,只見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寬的僵痕。
襲人咬著牙說:我的娘,怎么下這般狠手,你但凡聽我一句話,也不得到這步地位。幸而沒動筋骨,倘若打出殘疾,可叫人怎么樣呢?寶玉沒有說什么。
(2)寶釵來了
“寶姑娘來了!”襲人急忙拿了一床細(xì)紗被替寶玉蓋了。
只見寶釵手里托著一丸藥走了進(jìn)來,向襲人說道:晚上把這藥用酒研開,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熱毒散開,可以就好了。
說畢,遞給襲人,又問道:這會兒可好些?
寶玉一面道謝:好了。又讓座。
寶釵見他睜開眼說話,不像先時,心中也寬慰了好些,點頭嘆道:早聽人一句說,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里也疼。
剛說了半句,自悔說的話急了,不覺就紅了臉,低下頭來。
寶玉聽得這話如此親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見他又咽住不往下說,紅了臉,低下頭只管弄衣帶,那一種嬌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覺心里大暢,將疼痛早丟到九霄云外。
心里自思:我不過挨了幾下打,他們一個個就有這些憐惜悲感之態(tài)露出,令人可玩可觀,可憐可敬。假若我一時竟遭殃橫死,他們換不知是何等悲感呢?
(3)黛玉來了
寶玉半夢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覺得有人推他,恍恍惚惚聽得有人悲戚之聲。
寶玉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林黛玉。
寶玉猶恐是夢,忙細(xì)細(xì)看,只見兩個眼睛腫的像桃兒一般,滿面淚光,不是黛玉是誰?
寶玉還欲看時怎奈下半身疼痛難忍,支持不住,啊呀一聲,就要倒了下去,嘆了一聲,說道:你又做什么跑來!雖說太陽落下去,那地上的余熱未散,走兩趟又要中了暑。我雖然挨了打,并不覺疼痛。我這個樣子,只裝出來哄他們,好在外頭布散與老爺聽,其實是假的,你不可認(rèn)真。
此時,黛玉雖不是嚎啕大哭,然卻是無聲之泣,氣噎喉堵,更覺得利害。
聽了寶玉的話,心中雖然有一萬句話,只是不能說得,半日,方抽抽噎噎地說:你從此可都改了罷!
寶玉一聽,長嘆一聲:你放心,別說這樣話。
這時,院外人說,二奶奶來了!
黛玉連忙立起身,說:我從后院子去了,回來再來。
寶玉一把拉住:這可奇了,好好地怕她干嘛?
黛玉急得跺腳,悄悄地說: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該她取笑開心了!
寶玉聽說趕忙放手。黛玉三步兩步轉(zhuǎn)過床后,出后院而去。
這世上有三樣?xùn)|西藏不住:一是咳嗽,二是貧窮,三是愛。讀了原著,才知,曹公早就把愛與被愛寫得很清楚了。
襲人和寶玉,有親膚之愛,這是襲人的職責(zé),她的言語舉動里,有心疼和抱怨,這只能看做是閨蜜之間的交流。
寶玉對襲人,只回了一句話:說這干什么,你快看哪里壞了!兩人之間只是很熟悉,沒有精神上的愛。
寶釵和寶玉,有關(guān)懷之愛,寶釵出現(xiàn)時手里拿著一丸藥,作者沒有刻畫她的表情,寶釵是很懂人情世故的,知道寶玉挨打,傷勢嚴(yán)重,最需要的就是止疼。如果說,兩人結(jié)合,寶玉會被寶釵照顧得很好,一個賢惠的妻子,才會想的這般周全。反過來看,寶玉是怎么對寶釵的,又是道謝,又是讓座,用“很客氣”三個字就概括了!他倆之間沒有愛,只有尊重。
黛玉和寶玉,愛之深,情之切,黛玉把眼睛哭腫了,俗話說,愛到深處淚之流,哭了很久,眼睛才會腫的,黛玉愛寶玉。
寶玉對黛玉,愛至深,全在一個心疼。他自己“身負(fù)重傷”,卻反過來心疼黛玉:這么熱的天,你跑來干啥,中了暑怎么辦?
還說自己雖然挨了打,并不疼,只不過是裝出來哄他們。
寶玉的心里,真正只有黛玉,他的心疼和體貼,這才是男人愛一個女人的表現(xiàn)。
黛玉抽抽噎噎說了一句:你從此可要改了罷!寶玉一句:你放心,別說這樣話。
“你放心”,寶玉舍不得黛玉傷心,才會說“你放心”。
這就是寶玉和黛玉的愛情,千古絕唱,令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