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雨過后，山色空蒙，西風惆悵。以前讀“老來多健忘，惟不忘相思”，只是感覺溫柔。而今雨后讀完葉傾城的《老來多健忘》的小故事，才發(fā)現(xiàn)這句詩也是一種悲涼。世間不知有多少情與愛，會因為某些原因而錯過，卻在余生惦念了半輩子。
故事短小精悍，意味卻深長，仿佛穿越了歷史的煙塵，讓人忍不住溫柔地撫摸，細致地品味。文中祖父頤養(yǎng)天年之時，意外得知了青梅竹馬的表妹撒手人寰的噩耗。正因為祖父驚慌失措的表現(xiàn)，“我”才知道了那曾是祖父年少的最愛，曾經(jīng)一起擁有過六個月私奔的石破與天驚?？蓯矍榻K究沒有戰(zhàn)勝世俗的束縛，祖父被迫接受了指腹為婚的婚姻，他那最愛的表妹也遠嫁他鄉(xiāng)。從此，一別兩寬，各自歡喜。而此刻，卻是陰陽有別，獨自傷悲。
第二天早上，那淡淡筆墨下“老來多健忘”的五個字，背后壓抑的深情卻不曾被“我”的父親所參悟。既然老來健忘，父親就打發(fā)走了前來邀請祖父參加葬禮的親友。當時，沒有人知道，那后面未曾寫出的詩句，是“惟不忘相思”。就這樣，因為父親的“誤會”，祖父錯過了與他闊別六十載的青梅竹馬相告別的機會。沒有看到余生一直在惦念的表妹入土為安，那樣的相思一直讓祖父帶到了自己的塵歸塵，土歸土里。若干年后，“我”在大學的圖書館里讀《白居易全集》，目光移動到“老來多健忘，惟不忘相思”，頓時僵住了。
原來這才是祖父隱忍而深情的告白，只可惜他在世的時候沒有人懂得這份相思情深，甚至誤會了這六十載里不曾有過這段難以磨滅的記憶。原來，這就是愛情。即使朱顏辭鏡，即使香消玉殞，即使老來健忘，即使步履蹣跚，也能讓年過八十載的祖父為之動容，為之難忘。這段跨越半個世紀的相思，終究還是讓“我”看到了愛情的樣子，理解了祖父的深情。只可惜，它來得太晚了些，讓祖父錯過了生前最不應該錯過的告別。“老來多健忘，惟不忘相思”，此后，這句話“我”也會一直說給地下的祖父聽。
回到我們現(xiàn)實生活中，“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那是對于愛情最美好的想象。所以，《詩經(jīng)》里的“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會打動我們，“琴瑟在御，莫不靜好”會感動我們，甚至現(xiàn)代詩歌里的《當你老了》也能讓我們聽得潸然淚下?？筛∈狼е刈?，有很多人與愛的人往往會擦肩而過，失之交臂。所有愛而不得，所有求而不見，只要是發(fā)自肺腑的愛戀，終究逃不過像祖父那般的“老來多健忘，惟不忘相思”。白發(fā)空垂的時候，坐在搖椅慢慢搖的時候，輕輕撫摸手中的紅豆，相思早已散落了一地。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這樣的相思與老來多健忘時的相思更顯熱烈，也更富激情。當下男女的青春愛戀，也不過如此，就如新長的綠芽，在春風十里柔情里，蓬勃生長。幾經(jīng)離索，倘若還能風雨同舟，那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倘若今生無緣相守，那也只能在時光塵埃的朝朝暮暮里相望不相聞。只是，這樣的相思，時間越久，越是有一種老酒的陳香。少了青春的熱切，多了歲月的沉淀，更顯內(nèi)斂與情深。有些錯過，固然讓人唏噓不已，但要是有幸能在余生默默地相互惦念，也不失曾經(jīng)相愛一場的美好。
世界微塵里，相思最無助。能夠跨越時光與空間的思念，那一定是最美也最真的愛戀。所謂愛情，歷經(jīng)朝朝暮暮，歷經(jīng)風風雨雨，也不過就是“老來多健忘，惟不忘相思”。真愛并非無敵，但相思終究無敵，它可以跨越千山，穿越萬水，還保留著最初那剎那的芳華，而在余生的山河歲月里從容不迫地熠熠生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