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

九點差一分。熙和站在公交站牌前再三確認末班車的時間。九點最后一班，應(yīng)該不可能錯過了。

她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著。面前是燈光粼粼的西湖。往日里這一片從來沒有人少的時候，估計是來杭幾天的臺風，每天午后都帶來一場大雨，大家都怕走到一半，在這沒遮沒擋的西湖邊被淋成落湯雞。

走了半個多小時，從湖濱銀泰走到斷橋。剛下過雨，空氣被洗得特別干凈，景色很美。可她的心情好像還是沒能舒展開。到底是什么原因引發(fā)了悶悶不樂，她自己也不明白。熙和擺著沒所謂的姿態(tài)坐著等車，不期待什么，也不站起來走到湖邊拍幾張夜景。

有個男生小跑著往站臺過來，正好撞上熙和朝那邊看的目光，兩人就電光石火地擦撞了一下視線。其實沒來得及看清楚，但好像長得還不錯。

男生在站牌邊看了一伙兒，應(yīng)該是在確認有可以到達目的地的車，或者跟熙和一樣，確定自己沒有錯過末班車。熙和有些無所顧忌一般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走到一邊的石碑上看上面的銘文，抬起頭時發(fā)現(xiàn)熙和在看他。兩人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盯著對方看了幾秒鐘。這幾秒鐘看到的內(nèi)容挺多，但礙于天色和昏暗的燈光，有些細節(jié)并不能被看清楚。

熙和注意到他的褲子有些小碎花圖樣。是個會花心思在穿著打扮上的男生。

在西湖邊盡是有伴兒的人，情侶最多，結(jié)伴而來的朋友也多，落單的人不多。熙和和男生，像是這和諧畫面里的異數(shù)。

熙和是因為男生突然走到路邊去才發(fā)現(xiàn)車子來了。兩人乘的都是118路，男生先上的車，熙和坐在他前面一排。這不是個特別有心的選擇，但看起來挺曖昧。

對熙和來說，118路公交車是個神奇的存在。沒畢業(yè)那會兒，熙和來杭州實習，住在公司對面的小區(qū)里，118路正好從門前經(jīng)過。雖然它不經(jīng)過什么特別繁華的地方，但好就好在它是繞著西湖行駛的。坐著公交車，看著西湖，很愜意。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個路線時，特意跟同住的閨蜜搭了這輛車來西湖，兩人都笑話對方真是作得很。后來熙和回學(xué)校去完成畢業(yè)工作，再回到杭州，搬到了另一個地方住。附近可以搭118路去公司，雖然同去的還有幾趟車，但118路和她的作息最接近，幾乎每天都能坐上。她也就忘了118路可以去西湖。實習時住的地方交通不方便，只有幾輛車能夠往外開，現(xiàn)在住的地方交通方便多了，可以選擇的面多了。她也的確是該忘記118路可以去西湖。

所以今天在斷橋上，突然意識到可以坐118路直接回去，她讓自己驚喜了一下。

所以，遇見他，是驚喜的延續(xù)。

兩個人當然沒有說話。車廂里燈光很亮，乘客坐了四分之三。剛才在昏暗的燈光下肆無忌憚注視對方的勇氣，被車廂里的燈蒸發(fā)。雖然熙和的確很想回頭看看他，在亮一點的燈光里再好好看看他。

夜車穿行在并不通透的夜色里。西湖的夜景依然是美，熙和心里有沖動，惴惴不安。公車?？吭诿恳粋€站點，她都害怕他會下去。還來不及說些什么，來不及認識一下，他就下去了。然后，就應(yīng)該不會再遇到了。即使有這樣的擔心，還是開不了口。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會不會先開口說一句話？

畢業(yè)后，離開上學(xué)的城市來到杭州，就好像剛讀大學(xué)那樣，換個環(huán)境重新開始。大學(xué)畢竟有個還算親熱的人際環(huán)境，出了社會就完全不一樣了。熙和有意識地想要趕緊多認識一些人，讓新生活慢慢有模有樣起來，可進展很慢。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見得最多的就是同事。跟同事能說什么，敢說什么。畢業(yè)才兩個月，熙和有時候不免被無奈情緒包圍。工作倒是忙碌的。半個月前閨蜜勸她趕緊找個男朋友，她還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工作很忙，生活飽滿充實，不需要愛情，也沒空經(jīng)營愛情。這在上班日的確如此，一到周末，就完全不是那樣了。

這趟焦躁不安的118路，讓熙和明白到自己有多需要愛情。孤單的影響力在潛伏期里對正常生活不造成威脅，可一旦它起了作用，對心情簡直是摧毀之力。再怎么努力調(diào)節(jié)，調(diào)出正能量來抵抗都無濟于事。熙和憂愁地嘆了口氣，扭頭看窗外時，男生的目光好像是直直的落在自己身上。會這樣嗎？

她真的好想回頭去看看他。

公車開到古蕩了。這里是一片居住人口較多的區(qū)域，每次坐公車從市區(qū)回來，到這一帶，每一站都會下去好多人，擁擠的車廂立即就會開闊自在得多。熙和的緊張更甚，每一次?？?，她都害怕背后有動靜。好在，直到古蕩新村西都開過了，他還是沒下。她不禁起了一些幻想，會不會他早已到站，也在猶豫要不要先開口，所以遲遲沒有下車。

會是這樣嗎？

車子繼續(xù)開，窗外的街景開始變得熟悉，快到了，他還沒下。熙和已經(jīng)不大能想起他的樣子，但卻更加想跟他說說話。不知道聊什么，但好像一起沉默地坐著，都很舒服。他不是性感的男人，不是會讓女人一看到就想跟他上床的男人，面對這樣的型，熙和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很真誠。

到文三西路了，后面有了動靜，男生站起來走到車門邊。下一站，他就要下了。熙和看了看周圍，下在哪一站她都能走回去，都不太遠。但車子突然拐彎，進了不怎么熟悉的競舟路，下不下對熙和來說，就有些猶豫了。外面的路不一定認識?？绍囎舆€是到站開門，男生下去了，熙和突然就站起來沖了下去，男生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跟自己上了同一輛車，現(xiàn)在又一起下，碰巧住在附近的可能性未必太小。杭州又不是只有一個縣城那么大，經(jīng)常碰到乘客同上同下。熙和覺得自己太冒失，連忙快步往前走，裝出趕路的樣子。

她邊走，又擔心甩掉了他，不時回頭看一眼，他走得有點慢。她腳步太快，放慢需要過程。都已經(jīng)跟著下來了。這條街安靜得很，跟上車前的氛圍大抵一致，可那股敢直視對方目光的勇氣，已經(jīng)被鬼鬼祟祟的心情在路上耗盡了。

熙和走著，聽到身后的一聲，哎。

他說。

北丞來杭州有一陣子了，畢業(yè)一年多，事業(yè)沒什么進展，日子過得有些乏味。不是宅男，但不宅著又能干嘛呢。沒女朋友，也沒什么朋友。說是來杭州重新開始，基本上真的是從零開始。公司同事都是程序員，自覺不自覺地都很宅。有時會他會疑惑自己是不是入錯行了，怎么會有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所有同事看起來都宅得心安理得，唯獨他竟然會覺得痛苦。程序員被加上了文藝氣質(zhì)，簡直始終懲罰。不如做編程的機器人，來得無憂無慮。

西湖來過一次。發(fā)小朱嫣然利用端午假來杭州探望兼旅游，帶她來的。節(jié)假日，斷橋上擠滿了人，北丞就遠遠地看著，真擔心橋旁邊的人被擠到水里去。那次西湖游，實在是體驗夠差。后來就有些抵觸地不想去了。今天會出來，可能是前幾個周末都下雨，接下來的幾個周末據(jù)說也還要下雨，今天其實也下了雨，可就是很想出去走走，走遠一點，離開這片整天工作生活的地帶。

在湖濱銀泰吃了頓巨貴的石鍋豆腐，突然也不知道要去哪。信步走到西湖邊，人并不多。空氣很干凈，山巒和燈光都落在水面上，北丞才發(fā)現(xiàn)西湖果然是美。沿著湖邊走了半個小時，心情好多了。雖然路上遇到的，不然就是情侶，不然就有同伴，像自己這樣落單的不多。

距離分手已經(jīng)快兩年，上一次見面都快要追溯到一年前。找不到有感覺的人，也沒有那么寂寞想隨便找個人，單身的日子越過越習慣，漸漸認為愛情這種事情，不如右手配合度高。甚至有時候覺得，哪一天喜歡上一個男生，都沒什么大驚小怪。

前不久，北丞報名了一個豆瓣網(wǎng)上發(fā)起的杭州旅游團，去漁山島看海。他猶豫再三，還是給自己報了名，并交了錢。雖然知道這個團里的大多數(shù)人都會結(jié)伴而去，自己一個人，可能連住宿都成問題，還能遇到另一個落單的人住滿一個雙人房？更別說AA制的吃飯方式，能找誰搭伙吃？說是那邊海鮮很贊，可一個人，還能吃破天？可還是想去，就當是逃脫，去一個遠遠的地方，呆著。

北丞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渴望自由。他想叫上一個還算聊得來的同事，可又不想跟日常的生活有任何關(guān)聯(lián)。這樣矛盾著，離出發(fā)也就還有一個禮拜。大概，名額也早已經(jīng)滿了。倒也好。

走了一半的白堤，北丞開始往回走。手機地圖顯示118路公交車可以直接送自己到家門口，算是個驚喜。手機地圖接著提示可能錯過末班車，北丞快跑到站臺時，有點喘，往后看看完全看不到有公交車的影子，放慢了腳步往站臺小跑。

站臺的椅子上坐了個女孩，正好往這邊看，兩人目光直接就撞上了。北丞感覺自己有點愣住。這女孩的眼睛，好熟悉。跟自己看鏡子一樣。他在以看石碑上的銘文來掩飾不淡定時，抬頭看見她直直的目光。她就那樣看過來，好像看一個熟人。北丞也就同樣地看著她，雖然這暗淡的燈光不足以看清她的容貌。應(yīng)該是不難看的，在不難看的基礎(chǔ)上，眼神的交流顯然更中心意。

兩人的車是同一輛，北丞坐在她后面，一直看著她。她時不時會看著窗外，更多的時候，是低著頭好像在想事情。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北丞很擔心她會在任何一站下，可又開不了口。直到他暗暗做了決定，只要她跟自己同一站下，就跟她打招呼。

車子在行駛，過了古蕩她還沒下，到了文三西路，她還沒下。他等不及要試一試，直接走到了車門邊，在競舟路下了車。其實這一站，離自己住的地方，還差兩站。北丞幾乎是以必死的心態(tài)回頭看，她竟然真的下了車。天意嗎？他忍不住心花怒放?？墒桥㈤_始快步地往前走，就好像一個急著回家的人。難道她真住這？自己碰巧選擇了她的目的地。

雖然跟想象中有差別，但他還是喊了出來。

哎。

女孩回頭了。她雖然極力演繹出一種疑惑，但北丞能捕捉到她的喜悅。這喜悅的光鼓勵了他，快步向她走去。兩人互相看了一會兒，此刻的燈光跟上車前一樣昏暗不清，但此刻的距離，足夠把對方看明白。彼此都不難看，沒有遠看還行近看嚇尿的失望。這種安排，真像上天的禮物。

他們互相笑了笑，沒說話，并肩繼續(xù)往前走。

夜色如醉，這條路很安靜，路邊停了長長的兩排車，行人不多，偶爾有汽車路過。氣溫也正好，而且也沒下雨。一切都很舒服，像特意安排好的場景。

發(fā)小說，你就沒有孤單寂寞冷的時候？

北丞說，還好，就是有時候，很想抱抱誰。

他走在她的左邊，內(nèi)心總有一種想擁抱她的沖動。兩人就這樣抱著彼此，在這樣安靜的長街上，抱上十分鐘。北丞沒有那么做，兩人一直走著，都沒說目的地。

這條路多長，越長越好，長到?jīng)]有盡頭。他們總會開口說話，但大多數(shù)的時間都用來跟對方一同沉默。兩人一起走，一直走，走出了這一片日常生活的區(qū)域，走出了這座要重新開始的城市，走到了海邊，走到了海島，走出了國界。兩個人的背影，成了一個永恒的畫面。

愛情可能有很多種，其中有一種，就是孤單遇到孤單時的盡在不言中。你以為喜歡一個人會有多難，不過就是剎那眼神的交換。你以為喜歡一個人有多難，不過就是陪著對方走一條走不完的路。

一直走，總是會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