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殤

未 艾/文

江城的冬天，感覺特別的陰冷，風(fēng)抽打在臉上，如刀子劃過般疼痛。

她就那樣瑟縮著身子，心情沉重地沿著東湖邊繞行，丈量著不同顏色的彩磚鋪陳的路面，琢磨著見到子立媽媽時的第一句話該說什么。直到走近一幢氣派而精致的別墅前，她看了看門牌號，長吁一口氣，才輕輕地敲了三下門。

不一會兒，門開了，一個約莫50多歲的女人出現(xiàn)在她眼前，她想，這就是子立媽媽了。眼前的她面色明顯蒼老，眼袋都掉了下來，兩鬢也有絲絲白發(fā)。子立媽媽同樣好奇地打量著敲門的不速之客，猶疑地看著面前的女孩。女孩看上去二十多歲，長一張圓臉，短發(fā)，皮膚白皙，眼睛很大，但目光看上去有些躲閃，她咬著嘴唇，欲說還休的樣子。女人也不說話，或者說她不想說話，她在等女孩先開口。

“伯母，我叫杉杉，從深圳趕過來的，我是子立的女朋友……”話音未落，她幾乎是踮起腳一頭撲進(jìn)門內(nèi)，上前緊緊擁著子立媽媽一陣痛哭，哭聲凄厲而哀怨。

子立媽媽聽女孩自我介紹時，不免怔了一下，她記得子立提起過，春節(jié)時要帶叫杉杉的女友回家，還說媽媽一定會非常非常喜歡?？扇缃?，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除了子立的女友，子立并沒有現(xiàn)身，是的，他永遠(yuǎn)也不會現(xiàn)身了。想到這里，她的鼻子也是陣陣發(fā)酸，她再次忍住了，或者說她其實已經(jīng)沒有眼淚了，眼淚流干就是這樣子的吧，眼神會變空洞，會充滿茫然。這時，門外剛好擁進(jìn)來一陣旋風(fēng)，子立媽媽不禁打了個冷噤，她趕緊拍拍女孩的后背，示意她不要再哭了。

止住哭泣，女孩被子立媽媽扶進(jìn)客廳在沙發(fā)上落座。子立媽媽遞上一杯水，女孩喝了幾口，放下杯子，就不言語了，她好像不知道怎樣開口說話。也許是子立媽媽的態(tài)度，令她心里七上八下，她拿不定子立媽媽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然她怎么會這樣的冷漠？不，不會的，子立媽媽應(yīng)該還不知道發(fā)生過的那些事，不然，她對她的態(tài)度不會是冷漠，而是發(fā)瘋，直到將她趕出門外。

這樣想，杉杉就鎮(zhèn)定了許多。

然后，她開始訴說著與子立在深圳相戀的那些日日夜夜。她說她是在深圳打工時認(rèn)識子立的，雖然時間不算長，但他倆很相愛，他們有很多的共同話題，喜歡談人生，談世界，談時尚，談網(wǎng)絡(luò)，談未來。她說她和子立都知道彼此家庭的很多事情，很多無論是幸福的，還是悲傷的事情，比如她從子立那里得知子立媽媽從小將子立撫養(yǎng)大，讓他受最好的教育，但同時又希望他到南方去闖一闖，讓他在各種歷練中成長。同時，她也知道子立媽媽是一個女強(qiáng)人，在江城經(jīng)過多年打拼有了自己的公司，因為太愛子立，也太拼事業(yè)，她在子立爸爸去世的二十多年里，都不曾有過改嫁的念頭。她告訴子立媽媽說，子立時常提到這些就很難過，他覺得媽媽為他付出的太多太多，他發(fā)誓在深圳的公司學(xué)得一些實際的管理經(jīng)驗后，就回江城幫媽媽分擔(dān)壓力。

杉杉一直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她和子立的故事，不時抹一下眼淚，又不時露出甜蜜微笑，也不時看看子立媽媽，不過，她在看子立媽媽的眼神時，還是那樣的躲閃，她根本就沒有直視過子立媽媽的眼睛。子立媽媽的眼睛好像很沉靜，沉靜得無比深邃，深邃得可以洞穿眼前任何一個人的內(nèi)心。

杉杉心里吃了一驚，身子突然哆嗦了一下，手居然碰翻了茶幾上的茶杯，茶水弄濕了衣服。子立媽媽連忙起身去拿吹風(fēng)機(jī)，讓杉杉自己把衣服吹干，這個動作讓杉杉再一次確定，子立媽媽不但不會難為她，還會親近于她。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最需要的是與兒子相關(guān)的人或事帶來的溫暖，杉杉想，她有這個能力做到這一點。想到這里，杉杉壯著膽子說：“伯母，我來之前做了一個決定，”她頓了頓說，“我這次來江城就不想走了，想就在伯母所在的公司打工，主要的是想待在伯母身邊，幫子立盡一些他未盡的孝道……請求伯母答應(yīng)?！?/p>

子立媽媽聽杉杉這樣一說，心里涌起一陣暖意，說：“你先不要急于做出這個決定，如果愿意，就在江城多待一段時間，如果想離開，隨時都可以。至于幫子立盡孝道，謝謝你，可我受之不起。”嘆息過后，子立媽媽就起身去收拾房子，她說好讓杉杉先休息一下，跑這么遠(yuǎn)的路，一定很累了。

就這樣，杉杉每天早起做過面包牛奶等多樣早點，陪子立媽媽一起吃完，就趕往公司上班。子立媽媽因為失去子立，神情一度恍惚，家里請過一個陪護(hù)，但陪護(hù)不是很周到細(xì)致，特別是不太耐煩，子立媽媽也不喜歡她，就辭退了。至于公司的大小事情，就都交由兩個副手負(fù)責(zé)打理，子立媽媽只是偶爾去一下公司監(jiān)督一番或過問一下，她更多的時間是待在家里，承受著失子的萬般痛苦。

或許令子立媽媽沒有想到的是，兒子的女友沒有在他出事故后逃得遠(yuǎn)遠(yuǎn)的，而是這個時候竟然出現(xiàn)在她家里，讓她倍覺孤獨清冷的內(nèi)心，得到些許安慰。畢竟，杉杉是她感覺與子立近在咫尺的唯一紐帶，她想，在杉杉身上一定有更多關(guān)于子立的美好回憶，她必須在痛楚中得到分享，讓她感受到子立的音容笑貌，這是一個母親最本能的愿望。

杉杉的工作能力不錯，這是公司反饋給子立媽媽的信息。很快，杉杉被提為部門主管。杉杉因此特別感動，也更加賣力地為公司盡心盡力。

一天晚上，杉杉陪子立媽媽吃飯，她起身給子立媽媽盛湯時，突然叫了子立媽媽一聲“媽”，叫得很自然，很親切，絲毫沒有刻意，子立媽媽當(dāng)時怔了一下，竟然又應(yīng)了一聲，彼此會心一笑。杉杉說，她做不了子立的妻子，成不了子立媽媽的兒媳，就讓她做女兒吧，她一定會像親生女兒一樣善待子立媽媽，讓她永遠(yuǎn)不再孤單。子立媽媽這段時間心情明顯開朗了許多，去公司的時間慢慢多了起來，大家都知道，這應(yīng)該是杉杉的到來起了作用，雖然子立媽媽失去了一個兒子，但卻有了一個叫杉杉的女兒啊。

這天早上，子立媽媽起來比較晚，她吃過杉杉做好后保溫的早點，準(zhǔn)備去公司開個會，順便和杉杉找個子立以前喜歡去的咖啡廳坐坐，聊聊天，看能不能打探一下她內(nèi)心的想法，比如她也該從失去子立的陰影中走出來，找個好人家把自己給嫁了。

那會兒子立媽媽正要出門，就有人敲門。

開門的那一刻，子立媽媽看到的是一個好漂亮的女孩，她長著一個瓜子臉，眉清目秀，烏黑的頭發(fā)盤成丸子頭，身材很高挑，氣質(zhì)也不俗，只是那眼睛里分明掩飾不住幽幽哀傷。

“伯母，我叫杉杉，我是子立的女友……”說這話時，她的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后面還想說什么，卻是哽咽得說不下去。

子立媽媽顯然沒有反應(yīng)過來，面前的女孩就一把摟住她嚎啕大哭。子立媽媽那會兒真的懵了，這樣一種局面無論如何都是她沒有想到的，子立離開至今也有幾個月，前不久來了一個彬彬，現(xiàn)在怎么又冒出一個叫杉杉的，且她也自稱是子立的女友。而這樣的一幕幾乎一模一樣，他倆說話的方式舉動都驚人的相似。子立媽媽突然覺得不可思議，這到底是怎么了？莫非子立離開這個世界，卻留下了一個天大的謎團(tuán)？

冷靜下來后，子立媽媽并沒有告訴眼前的這個“杉杉”，她家里在她之前也來了一個叫杉杉的，她想，事情不會這么簡單，背后一定有無法示人的目的，就像那些電視劇里的情節(jié)，會有人找上門利用各種手段實施詐騙，畢竟自己這么多年來，也發(fā)展了一個不錯的企業(yè)，有了上億資產(chǎn)，打主意的人不能說沒有，而利用子立女友的身份來做到這一點，或許是最為便捷的辦法。這樣想著，子立媽媽不禁打了個寒顫，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事情。但她覺得必須先弄清楚，到底哪個杉杉才是真的。

與第一個杉杉到來時的情景沒什么區(qū)別，子立媽媽開始聽眼前這個自稱叫杉杉的女孩的訴說，訴說她與子立的那些或甜蜜溫暖或傷心難過的相戀故事。令子立媽媽感到蹊蹺的是，兩個杉杉訴說的故事幾乎如出一轍，雷同得十分驚人。子立媽媽耐著性子，不動聲色地聽著這個杉杉關(guān)于子立的那些瑣碎的生活細(xì)節(jié)，不過，子立媽媽聽來絲毫不覺得多余，因為她說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是那樣的真實，那樣的歷歷在目，原來子立也給了她如此美好的回憶。

但靜下心來，面前的難題令子立媽媽陷入了極度費解中，她不知道隨著兩個杉杉的到來，原本悲傷的生活里是不是還有什么可怕的意外發(fā)生。

子立媽媽看著仍然傷心不已的這個杉杉，問她此番來江城有什么打算。她說她要留在江城，陪在子立媽媽身邊代子立盡孝，這是她今生對子立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說到這里，子立媽媽來不及表態(tài)，就聽有人敲門，原來是上班的那個杉杉回家了，她說她忘了拿一個文件，必須要處理，所以就趕回來一趟。

在前一個杉杉走進(jìn)客廳的那一刻，她發(fā)現(xiàn)了沙發(fā)上的杉杉，“啊”的驚叫一聲，“你，你……”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沙發(fā)上的杉杉也驚叫一聲，猛地起身走近這個杉杉，這個杉杉趕緊閃到子立媽媽身后，大叫：“媽，她……她掉海里了……”

“璐璐，你剛才叫伯母什么？媽？你憑什么叫伯母媽？你害死了子立，還有臉叫伯母媽？”

杉杉的話讓子立媽媽渾身一顫，她回過頭狠狠逼視著杉杉所稱的“璐璐”，原來，這個杉杉應(yīng)該不叫杉杉，而是叫璐璐，可她為何如此欺騙自己，到底又想隱瞞什么？

子立媽媽正想追問下去，璐璐顯得委屈地說：“媽，我一開始是怕您不認(rèn)識我這個叫璐璐的，因為子立告訴我，他一時還沒有機(jī)會告訴你我的存在，我怕您不會讓我進(jìn)門，就只好謊說我是杉杉，想等有一天您完全接受我了，我就告訴您事情的真相。但請您相信，我是真的沒有惡意，我真的是子立的另一個女友，子立愛我比愛她更多，我愛子立也比她愛子立更多，我是真的想為子立盡一份孝道的呀，您一定要相信我！”璐璐邊說，邊搖著子立媽媽的手。

“別演戲了璐璐，子立就是被你害死的，你這一生都要受到良心的譴責(zé)！”杉杉恨恨地說。

“彬彬，事情的來龍去脈你也知道，我和子立是真心的，我怎么會害死他呢，你不要在媽面前血口噴人！”

“那好吧，容我把事情前因后果對伯母詳細(xì)說清楚?！?/p>

子立媽媽只知道當(dāng)初警方告知子立遇難，是因為情感糾葛導(dǎo)致意外，而一個女孩嚇得魂飛魄散，另一個女孩卻溺水后不見蹤影，和子立一樣尸體都沒能打撈到。子立媽媽當(dāng)時腦子已經(jīng)混亂一片，也無力去深究，她想既然不是他殺，那還有什么可以追究的呢，這就是子立的命，和他爸爸一樣的命啊。

接下來，杉杉講述了子立出事時的那一幕。原來，杉杉與璐璐本來是閨蜜，兩人大學(xué)畢業(yè)一同前往深圳打工，期間結(jié)識了在同一企業(yè)做主管的子立。子立一下子就愛上了杉杉，但之后，璐璐竟然也愛上了子立。只是，子立能感受到璐璐的渴望與熱情，還有曖昧與煎熬，但杉杉并不是清楚璐璐內(nèi)心的變化，她仍然一如既往地待璐璐像親姐妹一樣，甚至關(guān)于子立的一切，大到個人興趣愛好與追求，小到家里子立媽媽和爸爸的故事，即便家庭住址門牌號碼，她都一一告訴過璐璐。子立是他倆每天睡在床上繞不過去的話題，所以彬彬知道的事兒，璐璐就像一個復(fù)制機(jī)，一切她也能知道。

但彬彬不知道的是，璐璐其實早與子立早已暗中交往。子立曾不止一次告訴璐璐，因為彬彬從小沒有父親，與他的經(jīng)歷極為相似，他有一種想保護(hù)彬彬的沖動，以致彬彬一直認(rèn)為那就是愛情。彬彬很敏感，子立不想傷害她。但因為在一起的時間長了，子立不得不被彬彬逼著當(dāng)同事說是戀人關(guān)系，甚至于好幾次，子立有機(jī)會與子立媽媽通電話，子立都是當(dāng)著有些霸道的彬彬告訴媽媽她的女友地位。所以，子立媽媽就知道一個叫彬彬的女孩兒，以后會成為她家的兒媳。實際上，璐璐多次勸子立不能這樣對待彬彬，以后會出狀況，事情會越來越復(fù)雜。可子立說需要給他時間。

一個周末，杉杉和璐璐為子立慶生，希望去海邊游玩。子立也很開心，便由他開車去距市區(qū)幾十公里的西沖海灘游玩，當(dāng)天下午到達(dá)那里時，他們在海邊酒店盡興喝了不少酒，接著又去KTV唱歌，再之后就暈頭轉(zhuǎn)向地開房休息。

等杉杉從睡夢中清醒過來時，發(fā)現(xiàn)璐璐并不在身邊，她以為璐璐上洗手間去了，但等了很久，也不見璐璐的身影，她支撐著起身，好奇地尋找到子立的房間，令她不敢看到的一幕赫然出現(xiàn)了，子立正與璐璐赤身裸體纏綿在一起。

一個是自己的男友，一個是最好的閨蜜，他倆卻在自己眼皮底下搞在一起。憤怒委屈撕裂著杉杉的心，她渾身氣得發(fā)抖。這樣的局面，要么說聲“你們繼續(xù)”扭頭就走，要么沖上去廝打背叛她的兩個人，但杉杉卻下意識地選擇了另一種方式，她突然大叫一聲，捂著臉沖出酒店，慌不擇路奔向附近一個正在維修的棧橋，棧橋延伸向海里好幾米。那會兒正在下著雨，棧橋在風(fēng)雨中飄搖。

那一刻，杉杉的絕望或許是子立與璐璐都體會不到的，她無法接受這樣的殘忍，如果要她活著面對眼前兩個最親近的人，那是她的屈辱，于是她來不及多想一秒，就縱身跳了下去。等追上來的子立趕到時，不見了杉杉的影子，慌亂中他也緊跟著跳下去，可是不但沒有找到杉杉，他自己反倒也沉了下去。用子立活著時的話說，他媽媽這一生最不想他去的就是水邊，因為子立爸爸就是在湖中不會游泳而淹死的，以致子立后來要學(xué)游泳，子立媽媽也堅決不同意，在子立媽媽看來，如果學(xué)會游泳更危險，因為放松警惕會導(dǎo)致災(zāi)難。只要不去水邊，就比什么都安全。

那會兒，大雨開始瓢潑似的下下來，沉沉夜色中等附近救援人員趕到，子立已經(jīng)不見了，而杉杉也是沒有蹤影，雨霧茫茫，水冷心寒……

其實，杉杉是會一點水性的，她掙扎著在海水的一側(cè)淺灘爬上岸，但她不想回到子立身邊了，令她沉醉過的美好愛情就那樣幻滅了，她不想讓自己陷入傷心欲絕，或許離開是最好的收場?？墒?，她萬萬沒想到，子立在隨后趕來救她的過程中溺亡，且沒有被打撈到尸體。等她知道這個可怕的消息時，已經(jīng)是事故發(fā)生后的三個月了。

而璐璐呢？她應(yīng)該是在確定杉杉被海水吞噬死不見尸后，才想到要來江城尋找子立媽媽的，致于動機(jī)，估計只有她自己明白，如果她不說，沒有誰能猜到。

“我當(dāng)時的沖動，釀成了我一生都不能原諒自己的代價，但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禍?zhǔn)?，是你害死了子立，你還我子立！”杉杉說完曾經(jīng)發(fā)生的一切，就要撲向璐璐。

子立媽媽順手揪住了璐璐的頭發(fā)，血紅的眼睛分外嚇人，低著嗓子吼道：“是你害死了子立，你卻還要來欺騙我，你好狠的心哪！”

“不，不是這樣的，媽，媽，您聽我說……”璐璐突然跪在了子立媽媽腳邊，“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子立，我來到您身邊沒有惡意，我?guī)е飷焊?，只想贖罪，您讓我留在您身邊，我愿意為您做任何事情，但愿子立能看到我的真心……”

璐璐話沒說完，子立媽媽抬手就給了她一個耳光，大吼一聲“滾，給我滾”，一陣眩暈，一個趔趄，就倒在了地上。

等子立媽媽醒過來時，她已經(jīng)躺在了醫(yī)院里。一旁的杉杉坐在她的病床邊，手里拿著一張紙，那是璐璐留下的紙條：請允許我還是叫您一聲媽，我說過，我是來贖罪的，既然您不想看到我，我就離開好了。我知道，這個時候，無論我怎樣解釋，您都會聽不進(jìn)去。如果有一天，您需要人照顧的時候，我一定會出現(xiàn)在您身邊……

子立媽媽看過璐璐的紙條，問杉杉：“你真是個大度的孩子，還能將她寫的字條轉(zhuǎn)給我……對了，那叫什么璐璐的，她怎么知道我們家子立小時候那么多事情？”

“伯母，我說過，我和璐璐是閨蜜，子立告訴我的事，璐璐也能從我這里知道啊。沒想到，她居然背叛我們姐妹情分，做下那樣齷齪的事情！她以為那樣子，子立就會被她從我身邊搶走了，她太自私了?！?/p>

“也許她真是為了來贖罪……可是，這樣又能怎么樣，我的子立，子立能活過來嗎？”子立媽媽說著說著，又是一陣激動，幾乎要暈死過去。

杉杉忙撫摸著子立媽媽的胸口，一字一頓地說：“伯母，雖然子立不在了，可您還有我啊，我會好好伺候您，陪您過好每一天，我不會讓子立失望的，請您相信我！”

子立媽媽出院后，身體慢慢好了起來，家里每晚都有了笑聲，因為有彬彬的陪伴。彬彬也發(fā)現(xiàn)她的孝心贏得了子立媽媽的疼愛，有時候，她就覺得是子立在保佑著她，還有這個家的平安。所以，彬彬在公司里也特別用心，給公司發(fā)展提出不少好的建議。子立媽媽看在眼里，不時幻覺她就是子立，正在幫自己井然有序地打理公司。

一天，子立媽媽告訴彬彬，她要回趟老家辦點事。彬彬說要陪她去，她卻沒有同意，只是要她好好在公司做事。

其實，子立媽媽在彬彬去公司上班后，她已經(jīng)登上了去深圳的飛機(jī)，因為她要在子立忌日這天到他失事的西沖海灘看看他。一年前的這個時候，身為母親得知噩耗時已經(jīng)哭得死去活來，因為子立的尸體沒有找到，公司高層怕子立媽媽一路傷心出意外，就由副總等人前往深圳處理善后。子立媽媽決定現(xiàn)在去看看子立，她相信子立也會在海邊等著她。

在子立曾經(jīng)出事的海灘邊，那個棧橋不知何時已經(jīng)修好，上面還有涼亭，偶爾有人過去坐坐。此時，子立媽媽的表情很是凝重，這不是因為旅途的疲勞，而是心底徹骨的痛感，望著銀色沙灘，還有遠(yuǎn)方的波光，她真的希望有奇跡發(fā)生，

可以看到子立從海里冒出頭來，劈波斬浪來到海灘邊，爬上棧橋，直奔向她的懷抱，嬉皮笑臉的模樣兒叫她“媽媽”。

一陣風(fēng)刮過，子立媽媽從幻覺中清醒過來，從袋子里拿出祭品，她此時能給子立做的就只有這樣一件事了。

就在子立媽媽蹲下身子的那會兒，有一雙腳出現(xiàn)在她的視線里，子立媽媽下意識地抬起頭，吃了一驚，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心突然沉了一下，出現(xiàn)在眼前的正是那個冒充彬彬的女孩璐璐，雖然也只見過一面，但這樣一個害死子立的人，做母親的怎么可能不記得呢，就像記住一個魔鬼一樣。

璐璐一身黑色著裝，戴著一副黑色眼鏡，而她懷里，居然還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用斗篷遮蓋著，應(yīng)該是為了防風(fēng)吧。她另一只手還握著一束白色小花，慢慢坐在了沙灘上。

顯然，在人去人來的沙灘，璐璐沒有發(fā)現(xiàn)身邊的子立媽媽，子立媽媽也不動聲色地注意著璐璐。

“子立，今天是你的忌日，我一直等這一天來看你，有人說，只有忌日這一天，你才可以看到最想念你的親人……一年了，你在那邊還好嗎？”

“我知道，你應(yīng)該很好，因為有彬彬在孝敬伯母，她一定還是當(dāng)初的那樣子愛著你，而我，也沒有一天能忘記你。盡管如此，我還是要向你說聲對不起，是我固執(zhí)的愛讓你離開了我們，可是子立，你說過，你對彬彬的愛是親人一般，對我的愛是相守。你也曾告訴我，如果沒有彬彬，你一定會讓我做你的女人。我一直記著這句話，所以在那天出游的時候，我就想達(dá)成你想要的愿望。我只是自私地幫你實踐你期待的，沒曾想，你永遠(yuǎn)離我而去。可是，彬彬并不知道你后來更在乎我，你也不想她知道，不然她會很傷心。還有伯母，我本來想去江城贖罪盡孝，但伯母看我一眼都嫌多。如果你能托夢，告訴伯母，我是真的比彬彬愛你更多，她會原諒我嗎？”

璐璐邊說，邊將小花一朵朵摘下來，放進(jìn)海里。她哽咽的聲音早已泣不成聲，有淚水滴落在熟睡的嬰兒臉上。

“子立，還記得你說帶我私奔，結(jié)果是避開彬彬出去瘋玩一天的情景嗎？在郊外你就是摘了這樣一種花，給我編織過手環(huán)，那是我覺得最幸福的一天??！”

子立媽媽聽到這里，突然一陣心酸，她想起來，小時候子立要去江城郊外游玩時，就是喜歡的這樣一種白花，素雅，淡香，中間還生出黃色的芯蕊，只是，一直都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而且，那個時候，子立媽媽就教他扎過花環(huán)。

莫非，子立真正愛的是璐璐？可是他從來不提璐璐，而就說起過彬彬??！

子立媽媽不禁一陣嘆息，而這聲嘆息隨風(fēng)送進(jìn)了璐璐的耳朵，她猶疑地收回看著慢慢飄走的白花的目光，看向身邊點燃一炷香兩眼發(fā)呆看著自己的女人，驚訝得站起身，又突然跪倒在她的身邊。

“對不起媽，不，伯母，我沒想到您會來看子立……請您原諒我，是我害了子立，我還是那句話，愿意用一生來贖罪！”

子立媽媽又嘆了一口氣，好像這樣的嘆息能化解她心中的怨氣，讓曾經(jīng)的一頁翻了過去。剛才璐璐的一番話，她都聽得真真切切，如果不是彬彬，子立想要娶回家的女人可是她??！

如果說，當(dāng)初在家里，璐璐的那么一跪，讓失去子立的她恨意難消，那么剛才璐璐這么一跪，她就知道，她已經(jīng)恨不起來了。能在這樣一個日子里，她還能牽掛地趕來給子立送上一束花，相信她是真的愛著子立的。

子立媽媽將璐璐扶起身來，撫弄一下她那被海風(fēng)吹起的發(fā)絲，突然將她一把攬入懷中，連同她懷里的孩子。

一會兒，子立媽媽松開璐璐，好奇地看了一眼她懷里的孩子，這孩子的眼眉真的好像小時候的子立?。?/p>

子立媽媽小心翼翼地問：“這是……誰的孩子？”

“是我的孩子，是我和子立的孩子?！?/p>

璐璐的話，讓子立媽媽一臉驚訝。

“我一年前去江城找您，被您趕走，只好又回到深圳原來的公司。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是懷了子立的孩子，這應(yīng)該是子立對我最好的回報了，他說過要好好回報我的……”璐璐頓了頓，接著說，“您記不記得你曾經(jīng)追問他右手腕上的挫傷？我記得他那次回江城看您返回深圳后，他說起過，您當(dāng)時以為他是工作時受傷的，其實是一次在馬路上差點遭遇車禍，是我把推開了，我的腿子還骨折了，他幸好就是倒地時手腕受傷……那樣我們就認(rèn)識了，沒有想到的是，后來才知道子立是我的好閨蜜偷偷交往的女友。再后來，您也能想到，我也愛上了子立。我知道，子立一開始是出于報恩，后來慢慢又愛上我了，他不想告訴您這些，是怕您說他用情不專，他說您對他的要求非常嚴(yán)格，他說我們之間的事要慢慢來，總有一天，他會娶我回家。上次出事那天，是我心急，也是情不自禁，可沒想到……”

看著淚流滿面的璐璐，子立媽媽鼻子一酸，再次將她摟在懷里，就像生怕失去子立一樣。

“那你怎么不早告訴我這孩子的事？”子立媽媽不解地凝視著璐璐。

“本來，我想過打掉孩子，我怕他出生就沒有爸爸，可是子立曾說他特別喜歡孩子，以前想找一個教幼兒園的女生做女友，這樣他就有機(jī)會經(jīng)常看到一群孩子。其實，我知道，他爸去世早，他想有一個孩子在身邊，盡到他所有的父愛，尋求一種心理上的滿足與平衡……因為子立這個念想，我決定把孩子生下來，可是我的壓力太大了，孩子早產(chǎn)，現(xiàn)在才4個月……我是想等他大一點再去找您，如果您不認(rèn)他是您孫子，我也會好好撫養(yǎng)他長大成人?！?/p>

“孩子，我怎么會不認(rèn)自己是孫子呢！”子立媽媽邊說邊接過璐璐懷里的孩子，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如果不是子立的孩子，不是我的孫子，你怎么可能在這樣一個日子里，抱著他一起過來……孩子，你們受苦了！”

“哇”的一聲，孩子好像聽到了奶奶的聲音，委屈地哭了起來，子立媽媽卻笑了，笑得臉上還掛著一串淚水。

三年后的一天，公司總經(jīng)理辦公室，璐璐正在批閱彬彬遞上的一份業(yè)務(wù)報告。

這時，子立媽媽在保姆的陪伴下，帶著孫子出現(xiàn)在辦公室里，他沖璐璐叫過“媽媽”，又沖彬彬叫了一聲“姑姑”，彬彬開心地應(yīng)了一聲，過去抱過小家伙在他臉上一陣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