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短篇小說為作者 佛來說理 原創(chuàng)，謝絕轉(zhuǎn)載！

第一章?秀才上山土匪窩里宣道義

二郎鎮(zhèn)，原名惡狼鎮(zhèn)，跟二郎神半毛錢關(guān)系也沒有。

惡狼山，就在二郎鎮(zhèn)的邊上，惡狼鎮(zhèn)就因它而得名。二郎鎮(zhèn)里都是種田人，某一年，二郎鎮(zhèn)人祖墳上冒青煙了，出了個秀才，秀才公說“惡狼鎮(zhèn)太難聽了，不如叫二郎鎮(zhèn)吧?！倍涉?zhèn)就這么得名了。不過，惡狼山還是叫惡狼山。

二郎鎮(zhèn)里沒二郎，惡狼山上有土匪。

陳三炮，惡狼山上惡狼寨的大當(dāng)家。陳三炮當(dāng)上匪首，就憑借一個字“狠”。陳三炮打劫的時候，黃白之物、貨物、女人，連小孩他都要。對兄弟也是一個狠，搶來的東西都?xì)w他，不是他主動拿出來的東西，誰敢動根手指頭，他就要誰腦袋。

陳三炮為什么這么狠，按他的話說“你不狠，連狗都欺負(fù)你?！?/p>

二郎鎮(zhèn)里的人恨極了陳三炮，但是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報官，縣太爺林佑儒剿匪很積極，親自帶兵上了惡狼山，算下來，到今天已經(jīng)是第三趟了。

“感謝大人為民做主”武大隆恭恭敬敬的奉上紋銀一千兩，他是二郎鎮(zhèn)武氏的族長，報官剿匪，不管匪有沒有剿滅，勞軍費是不能少的。

林佑儒酒足飯飽走了，武大隆恨的牙癢癢，每次一千兩，比陳三炮要的更多，這樣剿下去，不用陳三炮來，二郎鎮(zhèn)人就得喝西北風(fēng)。

“長痛不如短痛，日他娘的?！蔽浯舐∠铝藳Q心。第二天，二郎鎮(zhèn)上貼出了告示，來來往往的人都瞧見了，紅通通的紙上烏黑黑的字寫得清清楚楚“誰能剿滅陳三炮，賞銀五千兩?！?/p>

陳三炮是誰想剿就能剿的？連續(xù)七天，沒有任何動靜，在那紅榜快要變成白榜的時候，終于有人把它給揭了。

武大隆很高興，重賞之下的勇夫總算是出現(xiàn)了。

“就這...”但見來人，武大隆的心臟猛的一陣收縮，但是族長畢竟是族長，表面上仍然是風(fēng)平浪靜，聲色不動。

“晚生孔平拜見族長”

孔平，約莫三十五歲光景，面皮白凈，五官秀麗，文文弱弱，瘦瘦高高，典型的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孔先生好！”武大隆拱拱手，打了個哈哈，“孔先生可知道二郎山上的陳三炮是以狠出名？”

武大隆的話中帶有明顯的譏誚，孔平微微一笑，“孫子曰，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方是上策。”

“孔先生，榜上寫得清楚，剿滅土匪，賞銀五千；若事敗身死，與我無尤?！蔽浯舐∶鏌o表情。

“那是自然?！?/p>

孔平拿著紅榜一口氣也沒歇，直奔縣衙。自幼苦讀圣賢書，三十有五仍是個秀才。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既然讀不出功名，我孔平的名利就在這陳三炮身上了。

“學(xué)生拜見大人。”

“你一個讀書人，拿什么去剿匪？”

“學(xué)生自幼苦讀圣賢書，諸子百家，那兵家之術(shù)亦有涉獵，學(xué)生自有辦法。”

“你既有剿匪之法，又何必找本縣？”

“學(xué)生冒死前去剿匪，但求大人一事?！?/p>

“何事？”

“剿匪成功，功勞歸大人所有，學(xué)生只求大人念及學(xué)生以身犯險，求朝廷賞學(xué)生個一官半職好光宗耀祖；剿匪若不成，與大人沒有任何關(guān)系。”

“放肆，你把本縣看成什么人了？”林佑隆色厲內(nèi)荏，摸摸顎下幾根胡須，轉(zhuǎn)而又道，“不過，陳三炮為禍本縣百姓甚重，實乃本縣之一大害，你若能除掉此賊，本縣定然上報朝廷賞你個一官半職。”

“多謝大人，學(xué)生告退?！?/p>

惡狼山，危峰兀立，怪石嶙峋，聳峙的峰巒，險峻的崖壁。連綿的山巒當(dāng)中，一石峰突兀而立，如一天狼昂首嘯天。惡狼寨就在那狼嘴的位置，三面懸空，山中一條小徑蜿蜒曲折，像一條彩帶從云間散落，這是進(jìn)入惡狼寨的唯一道路。

孔平連滾帶爬，一身臭汗，遍體泥灰，帽子歪了，鞋子也掉了一只。

才到狼脖子，兩個小嘍啰就把他攔住了。

“肯定是奸細(xì)，殺了吧?！毙€子嘍啰舉起了手中的刀。

“住手！”孔平義正言辭，倒把小個子唬了一跳，“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你見過堂而皇之走過來的奸細(xì)？”

大個子嘍啰揮揮手，示意小個子把刀放下，湊近孔平嬉皮笑臉的道：“看你細(xì)皮嫩肉長得像個娘們似的，膽子倒不小，敢闖我們惡狼寨！說吧，誰讓你來的?！?/p>

“我找你們大當(dāng)家的自然有要是，跟你們說不著?！?/p>

“你他娘的是活膩歪了，敢小瞧老子。”小個子又舉起了刀。

“你要是殺了我，誤了陳三炮的大事，你又有幾個腦袋？”

小個子猶豫了，大個子心里也打起了鼓。把小個子拉到一邊，兩人竊竊私語完，押著孔平上了山。

聚義廳，刀槍林立，孔平跌跌撞撞，被推到了陳三炮面前。

陳三炮一身干凈利落，虎背熊腰，卻又五官端正，不見真人根本不敢把他和“狠”字掛勾。此刻的他端坐在虎皮椅上，前面一張橫幾，大口喝酒吃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孔平撣了撣身上的灰，扶了扶歪掉的帽子。

“武大隆就找了你這么一個貨來剿滅我們惡狼寨？”說話的是二當(dāng)家，他一說完，聚義廳里笑聲震天。二當(dāng)家自己也笑得滿臉橫肉，絡(luò)腮胡子亂抖。

“這小白臉是想錢想瘋了！”有個土匪吼叫了一聲，大廳里笑聲更加激蕩起來。

“咳咳...”孔平干咳兩聲，待聚義廳稍稍安靜了一點，他朝陳三炮拱手施了一禮，說道：“諸位英雄錯怪孔某了，孔某手無縛雞之力何談剿匪二字?！?/p>

“那你來干嘛？”二當(dāng)家問。

“孔某此來，實有一言相贈?！?/p>

“有什么屁話?！?/p>

孔平環(huán)視了一眼寨內(nèi)眾匪，清清嗓子說道：“諸位英雄想也是迫不得已，才會上山落草為寇。但為寇終不能長久，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回家安居樂業(yè)漁樵耕讀豈不美哉，何苦從事這人所不齒的行業(yè)？再說，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子孫后代謀個前程不是？”

“漁樵耕讀？！”陳三炮終于抬起頭來說了一句話，他放下酒碗，慢慢走到孔平身邊，輕輕一推，孔平就跌坐在地上，眾人再次大笑起來。

“如果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又有誰會落草為寇。你以為我們生下來就是干土匪的？！”陳三炮眼睛一瞪，孔平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他拍拍屁股，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立起身，揮動著雙手說道：“君子動口不動手?！?/p>

他這話一出，土匪們笑得更加厲害。陳三炮冷哼一聲，又回到虎皮椅喝起酒來。

“大哥，殺了吧！”二當(dāng)家看著孔平，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讓他繼續(xù)說?！标惾谝Я艘豢谌?。

“就算是官逼民反，那也應(yīng)該替天行道，劫富濟(jì)貧。你們欺負(fù)一般百姓，連小孩也不放過，說難聽點，連‘盜’字都配不上?！?/p>

“劫富濟(jì)貧？！笑話，我濟(jì)貧，誰濟(jì)我？”陳三炮大喝一聲。

“此言差矣！”孔平豁出去了，“為盜者亦要有道，盜也有大盜小盜之分?！?/p>

“哦？”孔平的話引起了陳三炮的興趣，放在往日，陳三炮早砍下了孔平的腦袋，今天他有意逗弄一下這個酸秀才，添添自己的酒興，“你給老子說說什么是大盜，什么是小盜。說得中聽老子破個例放了你，說得不中聽，你就得把腦袋留在我惡狼寨?！?/p>

“子曰：圣人之道，智、圣、勇、義、仁，此五者于盜賊身上亦同。”

“放你娘的屁，滿嘴胡說八道，砍了！”二當(dāng)家不耐煩了。

陳三炮眼睛朝二當(dāng)家瞟了一眼，那眼里泛著寒光，二當(dāng)家瞬間噤聲，聚義廳里眾匪也噤若寒蟬，都把眼睛瞧著孔平。

“如夫子所言，具備五點方能成為大盜。偷竊之前，判斷情況以決定是否可以下手，為智；能猜出財物的所在，為圣；行動之時，一馬當(dāng)先，身先士卒，為勇；盜完之后，最后一個離開，為義；把所盜財物公平分給手下，為仁。”孔平侃侃而談，大廳里雅雀無聲。

“哈哈哈...”陳三炮笑了，“酸言酸語，一派胡言！你那孔夫子當(dāng)過匪，打過劫？還是當(dāng)過乞丐要過飯？”

“夫子....”孔平話未出口，只聽“咣當(dāng)”一聲，陳三炮把酒碗猛摔在地站了起來，“老子最看不上你們這幫酸文人，滿嘴仁義道德，各個都是他娘的偽君子。你到老子寨子里來為的是啥？不是為了武大隆許諾的五千兩銀子，難道還是為了你那個仁？劫富濟(jì)貧？那些個窮鬼比一般富人更可惡!早年老子落魄，流落到惡狼鎮(zhèn)時饑寒交迫，討遍全鎮(zhèn)討不到一口熱水、一個饅頭！這也罷了，老子被只大狗咬了腳脖子，惡狼鎮(zhèn)上的人笑嘻嘻地圍著看熱鬧，不但沒有一人攆開狗，竟然還吆喝其他的狗一起咬……”

陳三炮說道激動處，擼起褲管，幾處狗咬的傷疤赫然在目。

“所以，老子這輩子最愛吃狗肉?！标惾谧テ饚咨系墓啡夂菀б豢冢敖裉炖献硬豢衬?，你回去給武大隆帶個話，只要老子陳三炮活著，惡狼鎮(zhèn)就永遠(yuǎn)是老子案上的肉，老子高興想什么時候咬一口，就什么時候咬一口?！?/p>

“大哥說得對！我們惡狼寨就是他武大隆的克星，想活下去就讓他把銀子準(zhǔn)備足點，把女人洗得干凈點，等著爺們下去享受?！?/p>

“二當(dāng)家說得在理，哈哈哈...”眾匪徒再次大笑。

陳三炮干了一碗酒，笑得咳嗽起來，扯下腰間的手巾擦了擦嘴。

孔平注意到，那是一塊粉色的手巾，中間一朵碩大的黃色玫瑰熠熠生輝。

第二章三炮下山溫柔鄉(xiāng)中陷牢籠

孔平?jīng)]回二郎鎮(zhèn)，回到家里躺了兩天兩夜。

[if !supportLists]第三天，[endif]孔家的幾間瓦房，幾畝薄田全被孔平給賣了。

“孔秀才不過了！”

“讀書把腦子讀壞了，這個敗家子?！?/p>

風(fēng)言風(fēng)語，孔平充耳不聞，揣著二百兩銀子進(jìn)了城。

這天，城里最好的妓院天香閣來了個秀才，正是孔平。

“老鴇子”孔秀才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掏出一錠大銀子，“你們這漂亮的姑娘都給我叫來。”

“好說，好說?！崩哮d子盯著桌上的銀錠，兩眼放光，沖著門口就喊了起來，“姑娘們，來客啦!”

一陣脂粉香，十來個姑娘一字排開，手上一溜粉色的手巾。

“公子您過眼，看上哪個姑娘？”老鴇子眼睛瞇成一條縫。

“都叫什么名字呀？”孔平翹著二郎腿，端起蓋碗，刮刮茶葉，喝了一口。

“奴家叫翠兒?！闭驹谧笫椎氖纸砻煽冢懒藗€萬福。

“奴家叫蓮兒?！?/p>

“奴家叫牡丹。”

.......

“奴家叫玫瑰?！币粋€嬌滴滴的聲音，孔平抬頭，掃了一眼。叫玫瑰的姑娘頭戴銀釵，粉面含春，胸脯高聳，柳腰纖細(xì)。見孔平打量自己，一雙媚眼波光流轉(zhuǎn)，嬌笑個不停。

孔平色瞇瞇的走近玫瑰，抓起她的手，粉色絲巾，一朵玫瑰，與陳三炮手中的一模一樣。

“就你了。”孔平笑著，順勢在玫瑰肥臀上摸了一把。

“好說，好說?！崩哮d子喜笑顏開，“玫瑰呀，快帶孔公子進(jìn)屋，好酒好菜好好伺候?！币贿厯]了揮手，讓其他姑娘都退了出去。

老鴇子抓過桌上銀子，正要出去，孔平伸手一攔，老鴇子一愣。

“別急嘛，我還有話說?！?/p>

“公子還有何事？”

“我要包玫瑰姑娘一個月?！?/p>

“這...這恐怕...”老鴇子支支吾吾。

“怎么，你怕我沒銀子？”孔平掏出一張銀票往桌上一放，整整二百兩。

“喲~，公子哪里的話?！崩哮d子再次兩眼放光，玫瑰也嬌滴滴的搭著孔平的肩膀，坐在他大腿上，一對酥胸不時的蹭著孔平的胳膊。

“這...一個月當(dāng)然成，不過...不過這姑娘家總有幾天不方便不是?！?/p>

“這好說?！笨灼酱盗舜挡?。

老鴇子沖玫瑰擠了擠眼。

“大爺，您這么瞧得起奴家，這是奴家的福分。不過呀，這每月十三到十六這幾天，恐怕不行?！泵倒鍕尚χ?，攀著孔平的脖子扭動著腰肢。

“沒問題，大爺我也正好休息幾天。”

“哈哈哈...”笑聲中，老鴇子識趣的出了門。

天香閣，夜夜笙歌春霄短，轉(zhuǎn)眼已到月半。

將圓未圓的明月掛在高空，一片透明的灰云，淡淡的遮住月光。天香閣仿佛籠著一片輕煙，朦朦朧朧。溫柔鄉(xiāng)里的人，分不清夢境和現(xiàn)實。

夜風(fēng)，飄著道邊桂花的清芬，輕輕地吹拂著樹下一群人的面頰與發(fā)鬢。朗月高掛，丹桂飄香，清幽的八月之夜，桂樹下的人們卻手持利刃，月光反襯著刀尖的寒光，透著冷冰冰的殺氣。青磚馬頭墻夾住的巷子狹窄、幽深，透著一股肅殺。

玫瑰的閨房，在天香閣左邊一個較為獨立的位置。此刻窗戶沒關(guān)，屋內(nèi)沒有點燈，月光從窗外飄進(jìn)來，屋內(nèi)陳設(shè)依稀可見。院外的桂花香在屋內(nèi)彌漫，屋內(nèi)的人兒更覺旖旎爛漫，情趣難抑。薄紗輕覆的床上，傳來玫瑰的陣陣嬌喘，一個男子正賣力的聳動著，如牛般的氣喘在樓下都能聽見。

香幃風(fēng)動花入樓，鸞鳳和鳴緩夜愁。

院中，樹下，為首一人揮了揮，數(shù)十黑影散開圍住了天香閣。

寒光一閃，刀尖揮動處，一二十人沖上了二樓，直撲那嬌呻不斷的房間。

“嘩啦”門被猛然推開，十幾只火把將房間照得透亮。

“呀”玫瑰的嬌喘變成了尖叫。

那聳動著的身子暫時停下，身子的主人抬起頭瞧了一眼滿屋的火把，火光艷艷，映紅了陳三炮的臉。

“是你？”陳三炮面無表情

一大堆捕快中，孔平是那么的顯眼，他看著陳三炮，臉上有興奮亦有激動。

“啊~”陳三炮吼叫著，抓著玫瑰高聳的胸脯，在雙人床劇烈的搖晃中，旁若無人般發(fā)泄完體內(nèi)最后一滴欲望。接著起身披衣，束手就擒，沒有反抗，好似回家一般。臨出門，轉(zhuǎn)過頭對孔平扔下一句話：“砍頭前來送送我，也不枉送你的一場富貴。”

孔平默然。

第三章秀才無功竹籃打水一場空

死牢，昏黑，惡臭。

牢內(nèi)，陳三炮依然穿著從天香閣出來時的一身大褂，頭發(fā)凌亂，眼睛卻炯炯有神。

牢外，孔平一襲白袍，頭戴儒巾。

兩人之間除了滾粗的原木，還有兩壺酒，三斤狗肉。

陳三炮猛喝一口，喉結(jié)蠕動著，根本沒看跟前的孔平，仿佛自言自語一般，“酸秀才你說得對，我陳三炮算不得大盜?！彼合乱粔K狗肉，“不過你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他娘的圣賢書都讀到狗肚子里了，你不如我?！?/p>

“你為匪太過，抓你，乃義舉?？啄骋粤x舉而謀名利，雖稱不上君子，又怎不如你？”

“哈哈哈...”陳三炮大笑起來，“你會后悔的。”

孔平面無表情，舉起酒壺，悠悠喝了一口。

“怎么，你不信？！”陳三炮笑了，目光如炬瞪著孔平。

孔平嘴角動了動，冷笑中透著不屑。

“我們來打個賭，”陳三炮取下隨身一塊玉墜，那玉墜圓潤光滑如水般清澈，紅色的穗子像血一般，”你若沒后悔，這東西就歸你；你若后悔，就把這東西還回惡狼寨。放心，有它，我的兄弟不會殺你?！?/p>

孔平接墜在手，猛喝一口酒，砸碎酒壺，昂首而出。身后，陳三炮大笑起來。

深秋,仙鶴偶鳴,翔鳥時過,鳴雁北去,烏雀南飛。

曠野上不時吹來一陣?yán)滹L(fēng)?？菸畢搽s的矮樹在林邊隙地上瑟瑟作聲。長大的野草在寒風(fēng)中鰻鱺似地蠕蠕游動。一團(tuán)團(tuán)的干草在風(fēng)中急走，好像有大禍將至，倉皇逃竄。

一片凄涼寥廓的曠地。地上,人頭攢動,圍著一個砍頭用的木墩。林佑儒大人正襟危坐，抬頭看了看日頭，抓起令牌扔在地上。

陳三炮長嘆一聲，劊子手手起刀落，一陣血雨在陽光中散落開來，格外的艷麗緋紅。

是夜，一點的星光、月光都沒有，一片寂靜包裹著整個城鎮(zhèn)。一切都啞然無語，只有樹林里傳來一種聲音。它既不是人聲也不是動物的聲音。是陰郁的夜之聲。這聲音是深沉的，陰郁又含混，既有力，又神秘。這聲音既使你高興，又使你頭昏腦脹，連血液也停止了流動;這聲音既可以把你殺死，又會使你充滿力量，正如此刻孔平的心情。

縣衙，林大人書房。高燭長燃，孔平坐在下首，表面平靜，內(nèi)心波瀾起伏。

“陳三炮已除，恭喜大人！”

林佑儒捻了捻胡須，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還望大人念學(xué)生...”孔平話音未落，林大人右手一抬，不讓其繼續(xù)往下。

“本縣自有道理，你靜候佳音便了?！闭f罷端茶送客。

孔平無奈，拱手施禮，惶惶而退。

殺人之日，天已烏黑了，無論孩子大人，心里也總多少有些凜凜然的，好像天空要有什么異樣的變化。天空是那樣的灰暗，誰都要感到些凄楚之意。

孔平已身無分文，容身之處唯有破廟。

一襲白袍臟亂不堪，白凈的臉上現(xiàn)出青白之色，下顎已長出雜亂的髭須。乞討數(shù)日，破廟容身，孔平欲往二郎鎮(zhèn)討要賞金，又怕林佑儒找不到他。

今日，孔平已經(jīng)熬不住了。破廟外，秋風(fēng)把光禿禿的樹枝，吹得呼呼直叫。干冷干冷的寒氣，凍得人手指僵直。

縣城里，鑼鼓喧天，孔平擠進(jìn)人堆，抓住一人問道“誰家喜事？”

“你不知道呀，縣太爺林大人升任知府，今日前往就任。”

孔平感到一陣目眩，幾欲站立不住，此生從未感到過的怒火從胸中噴薄而出。怒火給了他勇氣和力量，他奮不顧身的擠開人群，橫立街頭，擋住了儀仗。

“哪來的要飯的，竟敢阻攔知府大人？！”前頭衙役舉棒欲打。

“且慢！”孔平聲音中透著一股威嚴(yán)，微微發(fā)抖，“林大人，學(xué)生孔平求見?！?/p>

“滾!”衙役怒了，“再不滾，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后面的轎簾紋絲不動，孔平絕望了。

“林佑儒，沒有我孔平，你能抓住陳三炮嗎？身為讀書人，你哪里還有一點禮義廉恥？”

圍觀者嘩然。

儀仗中，一師爺模樣的人匆匆跑來，指著孔平的鼻子破口大罵，“哪來的乞丐，阻攔知府大人也罷了，竟敢口出狂言！看你病懨懨，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你能抓住陳三炮？抓住陳三炮乃是知府大人運籌帷幄，率領(lǐng)眾捕頭、差役，耗時費力才得建功，與你一乞丐何干？來人呀，給我打出去?！?/p>

師爺說完，拂袖而去。

孔平壑難填，任憑殺威棒雨點般落下，倒在一片煙塵之中。

此后，沒人再看見破廟里的孔秀才。

除夕，早晨，金色的陽光撒滿大地。二郎鎮(zhèn)氣氛祥和，鎮(zhèn)里張燈結(jié)彩，熱鬧非凡，家家戶戶忙著貼“倒?！?、對聯(lián)，掛紅燈籠。人們穿著節(jié)日的盛裝，從犄角旮里不時傳出“噼里啪啦”的鞭炮生，那是斬殺三牲的獻(xiàn)祭，孩子們的歡笑聲混雜在鞭炮聲中，沒有了陳三炮，二郎鎮(zhèn)盡情的釋放著自己過年的喜慶。

一個秀才，一襲白袍，一頂儒巾，白凈的面皮上透著一股喜慶的微笑，他抬頭看了看那明晃晃的太陽，深深呼吸了一口清冽、帶著火藥香的空氣，慢慢踱進(jìn)了武大隆家的大門。

“孔先生？！”武大隆的表情很復(fù)雜，震驚、喜悅、無奈兼而有之。

“沒想到孔某還活著？”孔平笑了。

“哪里，哪里...”武大隆諂笑著，將孔平迎進(jìn)門，讓座、上茶。

“孔先生真乃諸葛在世，憑一己之力，除掉了陳三炮。二郎鎮(zhèn)有今天，孔先生功不可沒。您就是我二郎鎮(zhèn)的再生父母呀！”

“族長過獎了，讀書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孔平不才，略盡薄力。如今孔某已是身無分文，無家可歸，還望族長兌現(xiàn)當(dāng)日承諾......”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武大隆滿面誠懇，“我這就讓人挨家挨戶去籌集銀兩。不過這需要費些時間，孔先生在此稍坐。今日除夕，孔先生不若就與我二郎鎮(zhèn)上下共度佳節(jié)，你我開懷暢飲，一醉方休！”

孔平微笑頷首，武大隆拱拱手，匆忙而去。

晚宴，二郎鎮(zhèn)人熱情洋溢，圍著孔平“英雄、義士”贊個不停。

米酒飄香，杯子里的泡沫溢了出來。笑的眼，紅的臉，飛揚(yáng)的話語，回旋的美意。

孔平豪興大發(fā)，來者不拒。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鐘鼓饌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復(fù)醒。”孔平且飲且歌，已有醺醺之意。

眾人意欲在勸，孔平略帶搖晃的站起身，抬頭看了看天色，打了個飽嗝，對著武大隆道：“天色不早，今日除夕，孔某不便繼續(xù)叨擾?！?/p>

“既如此，武某也就不強(qiáng)留先生?！蔽浯舐≌f完，著人拿來一個包裹，孔平打開一看，里頭既有銀兩亦有銀票，五千兩綽綽有余。

“二郎鎮(zhèn)言而有信，一諾千金，佩服，再會！”孔平說罷拱手，離席而去。

夜幕悄然落下，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景致顯得朦朦朧朧，混混沌沌。山樹林崗各有不同的顏色；有墨黑、濃黑、淺黑、淡黑，還有的像銀子似的泛著黑灰色，很像中國丹青畫那樣濃淡相宜。西北風(fēng)虎虎地吹嘯，使枯丫的樹木作出凄厲的樂曲。萬物俱在黑暗之中沉默，只有遠(yuǎn)處零星傳來的鞭炮的聲音，以及不時被焰火照亮的夜空。

孔平一個人搖搖晃晃的走在鎮(zhèn)外林間的道路上，懷中緊緊抓著裝著五千兩銀子的包裹。突然，一個呼哨劃破了林中的寂靜，數(shù)十支火把將墨黑的山林照得透亮，孔平被團(tuán)團(tuán)圍在當(dāng)中。

“誰？你們要干嘛？”孔平緊了緊手中包裹，驚恐的看著周圍的蒙面人。

為首之人一言不發(fā)，徑直向前抓住了那裝有五千兩銀子的包裹。

孔平不從，那人一揮手，三四人一擁而上。包裹被搶走，孔平被推到在地，亦如那日林佑儒轎前模樣。

“呀~”孔平不要命般大吼一聲，從地上一躍而起，直撲為首之人。

那人顯然沒料道孔平會有如此舉動，驚愕之間，臉上所蒙之黑布被孔平抓在手中。

“武大?。?？”

四目相對，沉默，孔平瞪著武大隆，問道：“為何如此？”

“為了這五千兩，二郎鎮(zhèn)幾乎家家囊空，不得已！”

孔平仰天大笑起來，“陳三炮，你贏了！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更多的火把從不遠(yuǎn)處蜿蜒而來，紅通通的火光照著冷艷艷的刀光，須臾而至。

武大隆慌亂起來。

“孔先生！”

來人一開口，武大隆一抬頭，竟然是惡狼寨的二當(dāng)家。

“怎么說？”二當(dāng)家再問。

“殺！一個不留！”

孔平齒縫中狠狠擠出五個字，頭也不回?fù)P長而去，林中刀光閃耀處，陣陣血雨噴射而出。

遠(yuǎn)處，一顆煙花彈升到了空中，在一瞬間爆炸，仿佛一朵美麗的蓮花在空中飛濺，各式各樣，五光十色，配合著林中的鮮艷與緋紅，夜空頓時變得光彩奪目起來。

尾聲

三個月前，惡狼寨，聚義廳。

孔平站在當(dāng)中，頭發(fā)散亂，身上血漬已變得烏黑，白色長袍看不出本來模樣。沒有了當(dāng)日的儒雅，眼光中多了一股兇狠，一股凌厲。玉墜在手，一言不發(fā)。

二當(dāng)家坐在原本屬于陳三炮的位置，滿臉肅穆，大廳當(dāng)中沒有嘶喊與吼叫，寂靜無聲。

良久，二當(dāng)家道：“陳三炮竟然看上了你？”

“我沒看上他，但我輸給了他?！?/p>

“你還堅持智、圣、勇、義、仁，你的圣人之道？”

“莊子云，智、圣、勇、義、仁，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如今我孔平在多送你們一個字，狠。”孔平說話時，眼睛冒著兇光，“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記住了！”孔平說完，彎下腰，將玉墜置于地上，轉(zhuǎn)身欲走。

“慢著！”二當(dāng)家大吼一聲，聲音在聚義廳里回蕩。

孔平一回頭，二當(dāng)家大步向前，抱膝跪下，“我們惡狼寨的規(guī)矩，送回玉墜者即為新任寨主，拜見大當(dāng)家！”

“拜見大當(dāng)家！”眾匪下跪，聲透殿宇。

孔平一愣，險些跌倒。

“大當(dāng)家上座！”二當(dāng)家一指虎皮椅，“以后我們惡狼寨要當(dāng)智、圣、勇、義、仁、狠的大盜!”

“當(dāng)大盜！”眾匪齊聲大喝，聲震惡狼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