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懷忠

1

在千山萬壑的隴東黃土高坡上，有個叫杏花村的古老村莊，這個村莊坐落在大山深處，漫山遍野是密密麻麻的杏樹林，人口稀少、交通不便、信息閉塞、貧窮落后，杏花村經(jīng)常發(fā)生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使這個古老而美麗的村莊蒙上了一層神迷彩色。

張奶奶在杏花村生活了一輩子，有一兒一女，女兒劉翠花遠嫁他鄉(xiāng)，兒子劉有新是老實巴結的農(nóng)民，兒媳賀永梅賢慧勤勞，善良孝順，是杏花村公認的賢妻良母，也是地地道道的農(nóng)家婦女。張奶奶一家三口，母慈子孝，夫勤妻賢，家庭和睦，生活幸福，遺憾的是劉有新和賀永梅結婚多年未有一男半女。

提起杏花村的張奶奶，在方圓十里八村挺有名氣，因為張奶奶是遠近有名的接生婆，而且有一手祖?zhèn)鞯尼樉氖炙?，在那個醫(yī)療科學沒有全面普及的年代，張奶奶的這門手藝很吃香，每當誰家的媳婦生孩子，張奶奶就被恭恭敬敬地請去，張奶奶總是喜滋滋笑呵呵邁著三寸金蓮去接生和針灸嬰兒。

當嬰兒得了破腸風等疾病時，張奶奶取出曬干的艾草搓成細棒棒，放于嬰兒的頭、胸和四支等部位，點燃艾草后一縷白煙徐徐升空，經(jīng)過幾個療程的針灸，再用鋒利的小刀在嬰兒胸前輕輕劃破一條口子，一滴鮮血滲出來后，嬰兒的破腸風就治愈了。

每當給村里的媳婦接生和給嬰兒針灸時，張奶奶靜靜地注視著別人家的大胖孫子，既羨慕又憂傷，自言自語說：“唉，這又白又胖的孫兒多可愛啊，我老婆子何時才能抱上大胖孫子呢？”說罷，張奶奶不停地嘆氣，并偷偷摸眼淚，村里的老頭老太憐憫地說：張奶奶快六十了還未抱上孫子，老人家想孫子都快想傻了。

2

轉眼，又迎來了一個美麗多彩的春天，杏花村按時令披上了潔白如雪的盛裝，漫山遍野盛情綻放的杏花，將杏花村裝點得分外美麗，這個古老村莊猶如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滿眼微笑地倚立在白花綠葉間，盡情地欣賞著無限美好的山村春景。在陽春三月，懷胎十月的賀永梅順利產(chǎn)下了一男嬰，這可把張奶奶樂壞了，張奶奶給小孫兒起名為強強。

從此，張奶奶臉上甜美的笑容賽過三月杏花，整天高興得合不擾嘴，逢人便說：“我張老婆子有孫子了，我的小孫子名叫強強，長得又白又胖可討人喜歡了?！?/p>

張奶奶對孫兒強強的疼愛，那簡直是往心里頭疼，往骨頭里鉆，往血液里滲，她寸步不離守在強強跟前悉心照料，有好吃的自己舍不得吃，全都留給寶貝孫子強強了，小強強對張奶奶似乎有種心靈感應，在哭鬧不休的情況下，只要看見張奶奶立馬就止住哭聲，并發(fā)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兩只水靈靈的烏黑大眼睛左顧右盼，有時盯著張奶奶布滿皺紋的臉龐甜甜地傻笑。

在幸?？鞓分?，時間過得是那么快，轉眼強強到上小學的年齡了，強強的妹妹蘭蘭也咿咿呀呀學說話了。在秋高氣爽的金秋季節(jié)，強強背著張奶奶縫制的花書包高高興興踏進了學校的大門。強強在杏花村小學上學，學校離家不遠，經(jīng)過幾道田埂就到了。強強上學后，張奶奶感到非常孤獨寂寞，就坐在門前的那棵大杏樹下，朝著學校的方向深情張望，急切盼望孫兒強強放學歸來。

俗話說，隔代親，親加親。張奶奶和孫子強強的感情非常深厚，強強每天晚上和張奶奶一起睡覺，強強在寫完作業(yè)后，就乖乖地躺在張奶奶溫暖的懷抱中，聽張奶奶講故事，聽著聽著就進入了甜美的夢鄉(xiāng)。每天下午放學回來，強強一進門總要甜甜地喊聲“奶奶”，當看到奶奶拖著佝僂的身軀，邁著三寸金蓮，面帶微笑走來時，強強一頭撲進奶奶的懷里，親昵一會兒才肯放下書包開始干其他的事。

3

張奶奶跨過七十后，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精神狀態(tài)大不如從前。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張奶奶將兒子劉有新和兒媳賀永梅叫到炕沿前，眼淚汪汪地說：“有新，你爹去世得那么早，娘歷盡千辛萬苦把你拉扯大，現(xiàn)在你成家立業(yè)了，強強和蘭蘭都上學了，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永梅是個孝順賢慧的好媳婦，今后要好好待她，能有你們這樣的兒子和兒媳，娘覺得這輩子沒白來到世上，娘在天上會保祐你們平安的。”

“娘，你說啥呢，你的身體還這么硬朗，肯定能夠長命百歲，再不要胡思亂想了?！眲⒂行聺M含熱淚對張奶奶說。“永新啊，我舍不得離開你們，舍不得離開咱這個家，但昨天晚上我聽見你爹在大門外面叫我呢，可能是你爹來領我上路了。”張奶奶有氣無力地說道。

自從那天晚上說了這些話，張奶奶的身體每況愈下。又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張奶奶愛撫地摟著孫兒強強，強強硬纏著奶奶講故事，張奶奶一邊吃力地講故事，一邊偷偷地摸眼淚，不大一會兒強強進入了夢鄉(xiāng)。

此時，張奶奶聽見老伴在大門外叫道：“老伴，趕快起床，我接你來了，咱們現(xiàn)在起程?！睆埬棠唐D難地爬起來，打開窗子聆聽，但靜悄悄的什么聲音聽不見。張奶奶迷迷糊糊睡著了，她看見老伴推開門，硬將自己從床上拉起，她跟著老伴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走了。

當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強強被尿憋醒了，發(fā)現(xiàn)奶奶的睡姿有點古怪，仔細一看奶奶已斷氣了?！澳棠?、奶奶，你怎么了，爸爸、媽媽快來啊，奶奶沒有了?！庇行潞陀烂仿犚姀姀姷目藓奥暫?，立即起床披上衣衫跑到主房里，發(fā)現(xiàn)張奶奶的身體已經(jīng)有點僵硬了，張奶奶慈祥的面容顯得很自然，但眼角掛著幾滴晶瑩的淚珠。

在下葬的那天，天陰沉沉灰蒙蒙的，全家人跪在張奶奶的墳塋前，哭得死去活來，哭得悲痛欲絕，哭得天地動容，一家人久久不愿離開墳塋，哭得下葬的村民心里如同刀割，連墳塋旁邊樹上的烏鴉都“哇哇哇”叫個不停。孫兒強強滿含眼淚地說：“我要奶奶，我沒有奶奶了，奶奶您回來吧，您還要給強強講故事哩?！?/p>

4

時間如山澗流水默默流淌，轉眼張奶奶三周年祭日即將到來。此時正是一年一度夏糧收割的關鍵時期，正好強強的也放暑假了，由于父母要收割麥子，蘭蘭年齡尚小，放羊的任務就落到強強頭上。吃過中午飯后，強強趕著潔白的羊群，頭頂炎炎烈日，沿彎彎的山路盤旋而上，翻過山梁來到一片青青的荒草地放羊。

由于天氣非常炎熱，羊兒低下頭聚在一起不吃草也不亂跑，強強躺在開滿野花的草地上，仰望著藍藍天幕上飄動的朵朵白云，小燕子拖著剪刀似的尾巴在頭頂上來回飛旋，彩色的蝴蝶翩翩起舞于野花叢中。

強強的思緒拉得好長好長，思念奶奶之情油然而生，心里默默說道：“奶奶，您老人家去世三年了，不知道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再過幾天就是您三周年祭日，我要給您燒好多好多紙錢，您可別舍不得花?！?/p>

隨著時間慢慢推移，太陽漸漸西斜了，天氣變得清涼了許多，羊兒均勻散布在草地上開始吃草了，強強認真專心地看管著羊群，生怕嘴饞的羊鉆進田地里禍害莊稼。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幕漸漸降臨了，天上的星星出現(xiàn)了，但羊兒貪婪地啃食著青草，為了讓羊多吃點青草，強強舍不得趕羊回家，直到天完全黑下來，強強才抓緊時間聚攏羊群回家。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只帶頭的大綿羊今天不按道走，帶著羊群走進了黑兮兮的山溝，強強低著頭跟在羊群后面，走了不大一會兒，羊群突然停了下來，強強猛然抬起頭來向前方望去，隱約看見一位披頭散發(fā)的老奶奶拄著拐杖，靜靜坐在山洞門前的大石頭上。

強強頓感頭皮一陣發(fā)麻，嚇得渾身顫栗起來，額頭的汗珠滾落下來。強強定睛一看，這個老婦人很像奶奶，隨即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孫兒強強，不要害怕，我是奶奶，這幾年你在哪里啊，奶奶找不到你，奶奶非常想念你！”

“奶奶，是你嗎？我是強強?！庇捎谒寄钅棠绦那?，強強本能叫了一聲，一邊叫著一邊朝山洞跑去。忽然老奶奶不見了，山洞也不見了，眼前變得亮堂了，強強這才醒過神來，這條山溝不就是經(jīng)常放羊的那條山溝嗎？強強定了定惶恐的精神，理了理混亂的思緒，今晚這是怎么了，遇到鬼了嗎？他一邊嘀咕一邊趕羊群，大綿羊“咩咩咩”叫了幾聲，帶領羊群徑直朝家的方向前進。

一路上強強的心里很害怕思緒很亂，他緊緊跟在羊群后面，自言自語道：奶奶去世三年了，雖然在夢里經(jīng)常夢見，但這種情況從未發(fā)生過，是自己的眼神有問題，還是奶奶真的來看我了？不大一會兒來到家門口，在朦朧的夜色中，強強看見那位老奶奶的身影一閃，“倏”地一下進了大門。

5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強強滿腦子都是那個披頭散發(fā)的老奶奶，想起披頭散發(fā)的老奶奶，強強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已故的奶奶。那時家家戶戶點的是煤油燈，屋里屋外光線都比較昏暗。

一天，在吃晚飯的時候，強強去廚房里舀飯，他剛邁進廚房的門檻，看見那位披頭散發(fā)的老奶奶正在鍋臺前吃飯，看見強強進屋后，“嗖”的一下從窗子騰空而去。

由于披頭散發(fā)的老奶奶驚嚇了強強，晚上強強不敢一個人睡覺，爸爸和媽媽輪流陪強強睡覺。晚上當賀永梅迷迷糊糊快要入睡的時候，只聽見“咣當”一聲，緊鎖著的大門打開了，緊接著院內主房的門“咯吱”一聲開了一條縫，熟睡的強強突然說：“媽媽，媽媽，奶奶來了，奶奶披散著長發(fā)，眼睛睜得圓鼓鼓的。”

“強強，不要胡說，奶奶去世這么多年了，她怎么會來呢?！辟R永梅大聲呵斥道。強強忽地一下坐起來，手指向堂屋的方向說：“媽媽，你看奶奶就在桌子旁邊站著，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笑呢?！辟R永梅劃著一根火柴，感覺一股清風吹過，點燃煤油燈仔細查看，但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

又過了幾天，那天正好逢集，劉有新打算坐三輪車去鎮(zhèn)上趕集，不知道因何原故，強強橫堵在大門口，無論如何都不讓爸爸去趕集，強強堅決地說：“爸爸，今天千萬不能去趕集，改日有時間了再去吧，去了你會后悔的?！?/p>

強強糾纏了一會兒，劉有新有點生氣，大聲呵斥兒子不聽話，強強突然怒目圓睜，大聲喊道：“有新，我是你娘，今天娘堅決不讓你去趕集?！甭犃诉@樣語氣的話，劉有新嚇得后退了幾步，再沒敢提趕集的事。傍晚時分傳來消息，去趕集的那輛三輪車出了事故，造成兩人重傷三人輕傷。

6

張奶奶三周年祭日到了，由于張奶奶祖?zhèn)鞯尼樉氖炙嚕由鲜怯忻慕由?，生前為鄉(xiāng)親們辦了不少好事，在三周年祭日這天，親戚和鄉(xiāng)親們都來了，祭日辦得非常隆重十分熱鬧。

正當大家在張奶奶墳塋前燒紙的時候，突然刮起一陣大風，這股大風形成旋風，在墳塋周圍旋來旋去，將焚燒的紙灰卷到半空，最后這個旋風朝強強家的方向去了。燒紙的人們七嘴八舌議論開了：張奶奶去世三年了，她老人家肯定沒錢花了，這旋風是張奶奶的化身，今天是回來取錢的。

從墳塋燒紙回來已是下午時分，親戚和鄉(xiāng)親們陸陸續(xù)續(xù)回家了，劉有新忙乎自己的事去了，賀永梅開始做晚飯。強強感到又悶又熱，頭腦昏昏沉沉的，便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著了。過了好長時間，蘭蘭去叫哥哥玩耍，憑蘭蘭怎么呼叫，強強就是醒不來。蘭蘭急忙跑去給賀永梅說：“媽媽，媽媽，哥哥像死了一樣叫不醒來?！?/p>

賀永梅趕快跑過去看，強強睡在炕一動不動，時兒發(fā)出奇怪的笑聲，時兒發(fā)出嚶嚶的哭聲，眼睛閉得嚴嚴的。過了一會兒，劉有新回來了，他察看了強強的情況后，斷定這孩子是陰魂附身了。劉有新取出幾根長長的銀針，扎在強強的上嘴唇處，強強突然開口說話了?！坝佬?，不要扎，不要扎，疼得受不了，我是你娘，聽娘給你說?！?/p>

“我走了三年了，三年來我每時每刻都在想念你們，尤其是想念我的孫兒強強，我很想來看望你們，但不知道回家的路，我每天坐在那個洞門口的石頭上，等待有路過的人給我引路，但一年一年過去了，一直沒有等到引路人。那天晚上我照例在等待，看見強強趕著羊群從那里經(jīng)過，于是我就悄無聲息地跟在強強身后，其實我來家里好幾天了。

看到咱們家里很好，我很高興，尤其是強強長得虎頭虎腦的，是那么憨厚可愛，孫女蘭蘭也長那么大了，能幫你們倆干活了，要好好供孩子上學讀書。有新和永梅啊，你們兩個要互相關心，兩口子過日子嘛，平安順利就好，還有村上的那些事，人多嘴雜很難處理，盡量不要參與，一心一意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好就可以了?！?/p>

強強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語氣越來越緩和，最后沉沉地睡著了，過了一會兒，熟睡的強強開口說道：“有新、永梅，今天你們給我那么多錢，我夠花了，再給點吃的和喝的，我現(xiàn)在要走了，以后再不來了?！?/p>

劉有新按照大山里的習俗，拿了一個黑瓷碗盛了多半碗水，取出黃紙剪成硬幣形狀，將一支筷子橫放于黑瓷碗上，將另外兩支筷子緊挨橫著的筷子豎起站穩(wěn)，點燃三支香平放于黑瓷碗上，燒了紙錢，供上饅頭，端起水碗，在強強枕頭的上方，左轉三圈右轉三圈，最后將水碗端出大門潑灑在十字路口。

奇怪的是當劉有新端著水碗剛走出大門時，強強突然清醒了，他一骨碌從炕上爬起來，不解地問賀永梅：“媽媽，我睡了多長時間啊，爸爸回來了嗎？吃過晚飯了嗎？”這時候強強完全恢復了正常。

從此以后，張奶奶再沒有來過，強強家也沒有發(fā)生過鬧鬼的事，一切順順利利，穩(wěn)穩(wěn)當當，平平安安。

（完）

走近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