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蘭大學(xué)畢業(yè)后就回到家鄉(xiāng)了。按照秀蘭母親的意思，一個姑娘不比小伙子，一個人在外沒人照顧，終究是讓家人惦念的?；氐郊亦l(xiāng)，至少有個碗吃飯，有張床睡覺還有自己的爸爸媽媽。
原本，秀蘭畢業(yè)前做好了計劃，被她母親這么一攪和，亂了套。大學(xué)四年的生活，秀蘭增長的不僅是知識，更是見識，畢業(yè)后去上海或者深圳這樣的大城市發(fā)展，無論是工作的環(huán)境還是升值的空間，遠要比回到那個閉塞的家鄉(xiāng)好得多。秀蘭私底下還合計了一番，像她這樣的專業(yè)，在家鄉(xiāng)根本無法學(xué)以致用的，充其量也就是用大學(xué)的學(xué)位證當(dāng)做一個敲門磚而已。自己創(chuàng)業(yè)當(dāng)然更不可能了——她自己沒這個膽量，家里也沒這個能力。思來想去，也沒有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秀蘭心里頭多少有些埋怨母親。不過，最終她還是回去了，畢竟父母年紀(jì)也都不小了，做兒女的不能總是讓父母牽掛。
秀蘭終于回到家了，母親分外高興，街坊鄰里也都來串門，替秀蘭媽媽高興。他們上下打量著四年沒怎么見面的秀蘭，一遍稱贊，一遍感嘆，弄得秀蘭紅著臉，低著頭應(yīng)付著這些嬸姨姑嫂。她盼望著她們趕緊走，哪想到她們倒是和母親聊得更興奮了，直到她們走凈了，母親依然興奮地哼著小調(diào)。秀蘭總覺得母親和那些嬸姨姑嫂之間有些她不知道的秘密。
過了兩天舒服的日子，秀蘭要去縣城里找份工作了。母親囑咐她路上小心，再也沒說什么了。仿佛找工作這件事是一個必然的步驟，當(dāng)然也是一件沒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秀蘭自己很是上心，只不過小小縣城早已然容不下她那顆早已膨脹的心，幾天下來都沒什么結(jié)果。秀蘭有些煩悶，有些后悔回家了。媽媽替秀蘭寬心：
“沒什么大不了的。慢慢找，總能找到的?！?/p>
對于“工作”這個概念，母女二人的理解顯然是不一樣的：對母親而言，工作只不過是女人的一道加分題；對秀蘭來說，工作是體現(xiàn)自己的一個標(biāo)桿。
在某一天下午，秀蘭媽媽平靜卻又迫不及待地同秀蘭商量要給她介紹個對象。秀蘭終于明白了母親早已蓄謀已久的那點小心思。事情很突然，秀蘭腦子有些迷糊，她習(xí)慣性地點了點頭。為什么點頭？她自己都不知道，這一瞬間，她恨自己。
兩天后，鄰居嬸子來了，后面跟著一位有些緊張的陌生人。母親和嬸子寒暄了幾句之后便去了里屋，留下了兩位素不相識的人，氣氛尷尬的要命。這場面，好像秀蘭找工作時候的面試，只是那時口若懸河，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就這么秀蘭聽著墻上鐘表的秒針慢慢騰騰的煎熬。
“面試”終于結(jié)束了，陌生人也終于走了。秀蘭還沒來得及長舒一口氣，母親就趕忙湊過來打聽秀蘭的意思。秀蘭一臉茫然，沒有說話。母親倒是挺理解女兒，畢竟一個大姑娘頭一次經(jīng)歷相親這樣的事情，不適應(yīng)是肯定的。不同意也罷，那個小伙子倒也并未讓自己十分滿意。第一次相親就在母女二人不清不楚的態(tài)度中結(jié)束了。
幾天后，秀蘭的精神剛剛換過勁兒，母親便再次談起相親的事情，這一次沒有和秀蘭商量，更像是那種大家長式的命令。
秀蘭說：“工作還沒著落呢！”
媽媽說：“工作不著急，先見了面再說！”
秀蘭還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沉默了。對她而言，這算是一個無言的抗拒了，可母親卻沒放在心上。
秀蘭盼望著每天下雨，每天忙碌得抽不出身，不過該來的還是來了。相同的場景，換了一位男主角?？赡苁悄赣H覺得上一位太過于靦腆，這一次她專門撿了個外向的人，更為關(guān)鍵的是他還能時不時地講個笑話。氣氛到不尷尬，秀蘭心情依然糟糕，“就當(dāng)聽段單口相聲吧?！毙闾m安慰自己。母親問她感受的時候，她仍然沒有回應(yīng)。這回，輪到母親茫然了。
陌生人一輪又一輪地上陣，比秀蘭的大姨媽來得還勤，還準(zhǔn)時。秀蘭害怕了，但她卻無法避免事情的發(fā)生。幾天后，令秀蘭擔(dān)心的陌生人再次闖入她家時，她變得煩躁不堪，有些失去那種待那個不速之客走后，她緩過神來，竟然沒有注意到那個家伙的衣著和長相。秀蘭握緊了出汗的拳頭，下定決心是要和母親好好談?wù)劻恕?/p>
秀蘭從未拒絕過愛情，也不否認將來的婚姻。但是，她就是無法接受那種在別人看來般配的婚姻，更無法接受父母媒人約定俗成的相親。她認為的愛情，是那種隨心的，隨性的，如百合般純潔的愛情，然后就是水到渠成的婚姻。在秀蘭心中，愛情猶如一句浪漫的詩句，婚姻猶如一首深情的歌曲。無法心動，當(dāng)然不能行動。她心里是這樣想的，可愛情這種東西誰又能完全用言語解釋得明白？總不能給母親念一段浪漫的小詩，或者唱一曲愛情的小調(diào)吧？可秀蘭還是決定要說，再不和母親坦誠，她或許就會在相親這譚泥淖中越陷越深。
秀蘭和母親談判的結(jié)果很不成功。秀蘭只有世界觀，卻少了方法論。而母親則從前往后搬出了數(shù)種理由，加之威逼利誘對秀蘭進行了深刻的說服教育和思想糾正。秀蘭嘴笨，腦子清楚：母親的種種說詞，從未考慮過女兒的感受，也從未站在女兒的角度上考慮。母親所考慮的，從來都是“大家是這樣的”，還有那一大堆親朋好友，鄰里街坊們的閑言碎語。從未有過，秀蘭恨死了那些看似表面和善的人們。
爭吵了幾次，冷戰(zhàn)了幾回，可依然阻擋不了母親為秀蘭挑選夫婿，為自己挑選女婿的熱情和決心。親媽到底還是親媽，總不可能母女一直這樣爭執(zhí)下去。秀蘭妥協(xié)了，并不是將就了自己的愛情和婚姻。她匆忙找了一份離家不算近的工作，要加班，要住宿。先離母親遠一點，然后自己好好想一想，再找個機會和母親好好談一談。秀蘭是這么想的，也是她暫時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秀蘭大赦般地去工作了，母親并不愿意，可總是沒有理由阻止的。盡管她并不滿意這份工作，可總要比隨時面對一個個將來隨時可能成為自己另一半的陌生人強多了。一旦母親又為自己介紹個陌生人約會，她會和這位“朋友”商量：做朋友吧，一邊拒絕著進一步的可能性，一邊搪塞著母親的窮追猛打。秀蘭發(fā)現(xiàn)自己變聰明了，一個“拖”字，讓她運用得無比熟練和高明。當(dāng)然，秀蘭也會留意著自己的真命天子是否會在某時某刻突然出現(xiàn)在身邊，可惜，她沒有碰到。她發(fā)現(xiàn)，愚昧，勢利，沒有主見的人在這座小縣城里到處都是。
日子久了，秀蘭母親到底耐不住性子了，她無法接受女兒的抗議，也無法接受鄰里的非議。找了個日子，母親把秀蘭硬生生地拽回家。破口大叫，在她看來，女兒不嫁人是件羞恥的事，是件讓別人笑話的事。秀蘭想解釋，可已經(jīng)沒有解釋的機會了回旋的余地了。既然女兒總也不拿主意，那么當(dāng)媽的就做主了。
秀蘭絕望了，她絕望于母親的態(tài)度和倔強，更絕望于那些“善良人”不通人性地口伐。秀蘭又有些糊涂，她到底是對了還是錯了？她甚至后悔自己不該去讀那該死的大學(xué)。若是一直呆在閉塞的家里，說不定還會享受這種溫柔的蒙昧。那樣，她會結(jié)婚生子，母親也樂得清閑。這難道不也是一種生活的方式么？但說到底，她還是要感謝大學(xué)的四年，給了她思考的途徑，思考的機會。蒙昧的活著，她或許會是母親的好女兒，丈夫的好妻子，孩子的好母親。但是，那樣的她一定不再是她了。既然她已經(jīng)知道了她，就應(yīng)該為她做點什么了。
秀蘭走了，沒有絲毫遲疑地去了她向往的城市，找到一份向往的工作，努力著過著向往的生活，秀蘭很開心這樣的日子。盡管壓力很大，她每個月都會擠出工資的結(jié)余寄到家里，母親到底還是母親。只不過，秀蘭再也不想回去了。當(dāng)然，秀蘭也相信，她生命中的另一半一定會在某個時候不期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