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雁蕩山的絕命崖上,烏壓壓站了滿地的人,遠遠望去,宗門教派,竟是涇渭分明。
前排左側(cè)執(zhí)墨玉長劍的眾人乃是劍俠谷弟子,中間手握玄鐵黑刀的乃是神意門弟子,右側(cè)手執(zhí)長鞭的乃是天心派弟子,后排還有穿僧服的萬佛宗,著道服的天道宮,以及眾多無宗無派的江湖俠客,人員之眾,教派之多,不詳細述。
江湖二十年無主,今日能聚得這么齊,實屬罕見。
人群正前方立著一位身著華服的男子,中等身材,體型微豐,手執(zhí)一把青龍劍,端的是正氣凜然。
男子緩緩轉(zhuǎn)過身來,對著面前的泱泱大眾說道,“諸位,今日我慕容修宇召集大家前來,不為別的,只為將這江湖中數(shù)十年來的慘案了結(jié),還江湖一個太平!“
人群開始躁動起來,這些嫉惡如仇的江湖義士紛紛露出慍怒之色。
劍俠谷掌門墨無遠說道,“慕容莊主說的極是,按理說這江湖已有二十年無主,我們也是時候推舉一位德才兼?zhèn)渲藶槊酥髁?!?/p>
神意門掌門手握一把黑刀,已經(jīng)按捺不住,高聲喊道,“要推盟主,我只服慕容兄!“
人群中有高聲附和的,也有鄙夷不屑的,更有躍躍欲試心有不甘的,一時炸開了鍋。
慕容修宇示意大家冷靜,繼而說道,“盟主的事倒可改日再議,今日首要的是將這孽障正法,既為我慕容家清理門戶,也給江湖一個交代!“
眾人漸漸冷靜下來,紛紛看向崖邊被玄鐵鏈綁在擎天木上的少年。
少年渾身是傷,鮮血沿著玄鐵連滲出,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見眾人看來,少年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懼,繼而把目光落在人群最前方的慕容修宇身上。
慕容修宇并不正眼看他,手中的青龍劍在陽光下閃著青光,劍柄的龍紋宛若隨時要起飛的青龍,氣勢如虹。
這把劍,少年再熟悉不過了,曾經(jīng)有一把一模一樣的劍,陪了他整整十六年。
貳
十六年前,慕容山莊發(fā)生了一起奇事。老莊主彌留之際,將家中的四位兒子叫到身前,吩咐誰先將極寒之地的青龍劍取回,便可成為慕容山莊的接班人。四位公子同時出發(fā),三月后只有小公子慕容修宇回來了。
慕容修宇帶回來的,是兩把青龍劍。
青龍劍由純陽玄鐵所鑄,乃當年干將莫邪之子赤鼻鑄成,青龍劍共兩把,一把父劍,一把子劍,父劍刀鋒收斂,劍氣含蓄,子劍刀鋒凌厲,劍氣逼人。
老莊主撐著一口氣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名劍,當晚就下令將莊主之位傳給小兒子慕容修宇,最終抱著青龍父劍含笑九泉。
慕容修宇帶回來的,還有一個從狼群里死里逃生的孩子。
慕容修宇將其收為義子,取名弄影,以青龍子劍相傳,并以絕世劍法相授。
狼口下長大的孩子,韌性與靈敏度自與旁人不一般,弄影并不貪玩,每日只是一味地練劍。
晨興夜寐,一日也沒停過,不出五年,弄影已將劍練得出神入化。
慕容修宇在一個夜晚把弄影叫到密室,傳于他一件披風,一副面具,一具令牌,一卷竹簡。
從此,弄影成了慕容山莊的一名暗衛(wèi)。
這年,弄影十二歲。
叁
弄影辦的第一件事便是一宗滅門案。
江湖無主,飄搖多年,興亡皆在瞬間??v是聲名鵲起的名門望族,一夜間滅門也是常有的事。尋仇與復仇,早已成為江湖人士司空見慣之事了。
這夜,恰逢中秋月圓,翟府上上下下一片和樂融融,美酒佳肴目不暇接,玉環(huán)飛燕彩扇飄逸,管弦絲竹不絕于耳。
青龍劍劃破翟家主喉嚨的時候,他臉上還帶著笑,左右手攬著的小妾仍在給他灌酒。
青龍劍所到之處,劍氣如風,見血封喉。
一夜間,翟府上下無一生還。
弄影從翟府里奔出來,雙手止不住地抖,他看到空中的圓月殷紅如血,想到此刻的翟府已經(jīng)血濺滿園。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慕容修宇對他十分滿意。
肆
弄影的第二宗差事在一個月后。
這次不是滅門,是滅口。
弄影來到老叟老婦家中的時候,老兩口正煮好一鍋熱騰騰的白米粥。
見有人前來,老婦熱情地盛出一碗粥端給弄影。
可粥還未送到弄影面前,老婦的喉嚨已被劃破。
灑在地下的白米粥被老叟和老婦的鮮血染成紅色,孤零零的茅屋在寒風中搖搖欲墜。
弄影回來復命,猶豫良久,還是開口問了慕容修宇殺人的原因。
慕容修宇大怒,當即給弄影上了家法。
躺在柴房里的弄影落寞到了極點,他知道暗衛(wèi)的規(guī)矩,只需執(zhí)行,不問緣由。可那對已至暮年的老叟老婦,他實在想不通義父為何要殺他們。
夜半,慕容修宇送來金瘡藥,親自給弄影包扎,末了留下一句話:
“我把你救回來,是讓你成為慕容家最好的一把刀?!?/p>
伍
弄影的傷很快恢復,隨即開始了第三宗,第四宗……以至于他自己都不記得是第幾宗差事了。
他的劍法雖快,但并非絕世無雙,殺人的時候難免有刀劍相搏,受傷對他來說已是家常便飯。
無數(shù)個夜晚,他獨自一人在無人之地,刮骨療傷,獨自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慕容修宇常說,一個好的暗衛(wèi),不是殺人于無形,而是雁過無痕,葉落無聲,不留任何線索。因此弄影辦得每一件差事,都干凈利索,不留一個活口。
弄影常在夜半時打開竹簡,看著上面的名字一個個被劃掉,心里漸漸沒有半點波瀾。
或許只有回去復命的時候,慕容修宇欣慰的笑能讓他千瘡百孔的內(nèi)心得到半刻安寧。
殺人又如何,他是一名暗衛(wèi),是慕容修宇最得力的助手,只要義父開心,他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這天的雪下得極大,弄影已在此地盤桓了三日,卻始終沒有找到進入鹿府的方法。
大雪封死了路,鹿府已是甕中之鱉,弄影找準時機,今夜是最后的機會。
弄影來到鹿府院中的時候,鹿呦之正在對月舞劍,以鹿呦之功法之深,加之鹿府守衛(wèi)森嚴,弄影剛踏到后院就被鹿呦之發(fā)現(xiàn)了。兩人對了十幾招,鹿呦之終于不支倒地,弄影身上也多了數(shù)道傷口。
當夜,鹿府上下的鮮血將厚厚的積雪融化,一直流到一里外的道口。
弄影即將離開的時候,聽到了一聲咳嗽,書房外梨花樹下的積雪里露出了一雙眼睛,那是一個五六歲的女陔,見弄影前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從雪里爬出。
弄影手執(zhí)青龍劍,一步步向女孩走去。
女孩干凈的眼睛里布滿了恐懼,垂髫總發(fā)微微凌亂,站在雪地里一動不動。
弄影走到女孩身邊,將青龍劍放到女孩的脖頸上。
“你不怕?“弄影開口。
女孩望著弄影點點頭,用一口帶著奶氣的聲音說道,“哥哥,你手上流血了?!?/p>
弄影閉上眼睛,眼前浮現(xiàn)慕容修宇告誡他的話,一個優(yōu)秀的暗衛(wèi)需要雁過無痕,葉落無聲。
青龍劍回鞘,弄影最終還是留了女孩一命。
陸
弄影回來復命,慕容修宇照舊問他,是否做的干凈利索,可有活口留下?弄影點點頭,示意義父放心,可慕容修宇還是看出了弄影眼中的躲閃。
慕容修宇遞過來一瓶金瘡藥,拍了拍弄影,說道,還有最有一個任務(wù),義父的大計就能完成,你就再也不用面對刀風劍雨了。
弄影感激地望著慕容修宇,狠狠地點頭。
最后一個要滅門的是風云宮,坐落在云天峰,弄影帶了十名暗衛(wèi),偷偷潛入宮中。
這次不僅要滅門,還要把云天峰的至高內(nèi)功心法取走,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經(jīng)過數(shù)天精密的謀劃,弄影終于動了手。
這夜,青龍劍氣在整個云天峰蔓延,所到之處,尸橫遍野。
大宮主厲寒塵至死也不肯交出心法,最終自刎于青龍劍下。
弄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打開了后山密室的大門,手中的青龍劍卻一斷為二。
最終將心法交與慕容修宇之時,慕容修宇絲毫沒有在意已經(jīng)成為兩截廢鐵的青龍子劍。
弄影嘆道,義父的大計已經(jīng)完成,這青龍劍也再無用處了。
柒
弄影在慕容山莊足足養(yǎng)了一個月的傷。
直到慕容修宇手握青龍劍,給弄影來了個五花大綁。
區(qū)區(qū)玄鐵又能奈他何,只是弄影不明白,對他有恩的義父為何如此待他。
他只不過是慕容修宇的最后一顆棋子罷了。
捌
雁蕩山,絕命崖。
青龍劍刺入弄影胸口的時候,他仿佛看到了慕容修宇當年在狼口里救下他的樣子。
“過來吧,孩子,別怕?!?/p>
? ? ? ? ? ? ? ? ? ? ?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