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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巨人動車飛速地向前駛著，窗外的風景一幀幀向后退去。麥田有一層淡淡的綠意，那是冬小麥剛破土的嫩苗，怯生生地貼著泥土，在風里微微晃著腦袋。遠山褪去了蒼翠，裸露出赭石色的脊梁，溝壑縱橫的紋路里，還藏著上一場雪融化后留下的淺白痕跡。田埂上的荒草被風掀起波浪，一叢叢、一簇簇，像極了農人老漢頭上蓬亂的白發(fā)，轉瞬就被列車拋在身后。車廂里人聲嘈雜，混合著泡面的香氣與孩童的嬉鬧聲，還有行李箱輪子劃過地板的咕嚕聲，自成一派縮小版社會景象，喧囂又鮮活。

我前排坐著個約莫八九歲的小男孩，反趴在座位上，小臉蛋貼著座椅靠背，被磨得有些發(fā)燙的皮革印出淡淡的紅印。他眼睛亮亮的，像一泓剛解凍的山泉水，清澈得能映出車廂頂的燈光。他好奇地盯著車廂里的一切，乘務員推著小車走過時，鐵皮盒碰撞出叮當脆響，玻璃瓶裝的汽水在格子里晃出細碎的光，他的目光便跟著小車溜遠，小腦袋也跟著轉，直到被過道里扛著蛇皮袋的大叔擋住，才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嘴角還噙著一點沒來得及消散的笑意。他的母親坐在身旁，正柔聲給他講東周列國的故事，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奧利奧餅干。“烽火戲諸侯，只為博美人一笑”，一句句說得慢，尾音里帶著軟糯又有腔調。她的聲音溫柔，小男孩聽得入迷，小腦袋隨著故事的起伏輕輕點著，連嘴角都抿出一絲認真的勁兒。我暗自詫異，如此這般年紀的孩子，竟能安安靜靜聽故事，而不是扒著手機刷短視頻，也是難得了。

過道側面的座位上，坐著一對小情侶。男孩兒瘦高個，一頭棕色卷發(fā)蓬松，手里攥著個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滑動，拇指點得屏幕噠噠響，神情專注，仿佛周遭的人聲鼎沸都與他無關。女孩兒則側著身子坐在旁邊，胳膊肘支在小桌板上，桌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奶茶，吸管被她咬得變了形。她的目光幾乎一直在他臉上，滿眼都是濃濃的愛意，像盛著一汪化不開的蜜糖，連眼角的笑紋都透著甜。她不時伸出手，輕輕撫他衣角沾著的碎絨毛，又或是用指尖碰一碰他的胳膊。明顯可以看出來男孩子有些嫌棄，眉頭微微蹙著，嘴角撇出一倏厭煩，頭也沒抬地揮開她的手，目光依舊黏在屏幕上。

我身旁的座位上，也坐著一個人。灰色衣服洗得發(fā)白，裹著單薄的身子，瘦，短發(fā)。耳朵上別個藍牙耳機，指示燈在耳廓后明滅著，冷白的光映得臉色有些寡淡，一時竟看不出男女。這人自上車就沒動過，脊背挺得筆直，眼神落在對面的座椅靠背上，無波無瀾，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沒看。最顯眼的是腳踝處，褲腳卷著，露出一截蒼白的皮膚，紋著字符一樣的紋身圖案，青黑色的線條歪歪扭扭，像道沒愈合的疤，又像一句沒說完的話。車過隧道時，燈光倏忽暗下，車廂里響起一陣小小的驚呼，那紋身便在昏暗中浮出來，添了幾分說不清的疏離。

動車向前奔著，窗外的風景換了又換。每一站，兩分鐘的停停歇歇，車廂里的人來了又去，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在這方寸空間里，演繹短暫相逢和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