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聽我說

???? 她接過我手中的信札，一句話也沒說，轉(zhuǎn)身走了。秋雨，淅淅瀝瀝；秋風瘋狂地卷起枯落的樹葉，一把一把地拋上灰蒙蒙的天空。我撐著雨傘，呆呆地站在十字路口，目送著她那單薄的身姿轉(zhuǎn)過山坳，消失在茫茫風雨中。往事一幕幕地呈現(xiàn)于我的眼前：

?? "小霞，我們還是分手吧！”淡淡的星光下，她用手捻弄著衣角，眼角上掛著兩朵亮晶晶的淚花?？吹剿@個樣子，我又覺得自己太過分了。真是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漢，說做啥就做啥。我對她那怯弱的性格盡管十分看不慣，但也不應該先提出與她分手??！姑娘的自尊心是很強的，也許我這句話會傷害她的心。其實，作為我來說，我有何理由傷害她呢。

???? “志強，你真的不愛我了嗎？是我不美麗嗎？”她抬起頭，眼光里含著無限的悲哀。我該怎么回答她呢?

?????? 要說我不愛她，當初是我主動向她求愛的啊！為了獲得她的愛情，我曾絞盡腦汁給她寫了封長達十頁的求愛信，對她大加贊揚了一番，說她是如何如何的美麗：臉蛋兒如大理石一般；苗條的身材賽過芭蕾舞演員，會使個個男子一見傾心；性格溫和善良，堪稱女中的佼佼者。傾訴了我對她的愛慕之情。幾天后，她給我郵來了一個薄薄的信封，里邊只裝著兩句話：“我接受你的愛情，愿作你心海里的一頁小舟?！蔽耶敃r看了心情是何等的激動?。】峙挛夷穷w心有生以來還沒這樣跳動過。我跑出小屋，像一只活潑的羊羔那樣狂奔亂跳的。平時寡于應酬的我，見了人就說一聲“你好”。姑娘聽了驚得張大眼睛看著我，不知出了什么事；滿臉橫肉的主婦見了鼻子哼一聲“發(fā)神經(jīng)了”；老年人向我友好的點點頭，向我身后送來“這個小伙子還不錯”的話。我才不管這些呢。反正我心里是非常興奮的。我看見伙伴后一頭撲上去箍著他的脖子，口里哈哈地笑著，拳頭像雨點般的落在他的肩上?；锇閭儾恢遗錾狭耸裁创笙彩拢瑯返脗€忘乎所以。一齊向我大叫“你哥子有了啥子大喜事啊，樂成這個樣子？”我口里只是哈哈的笑。到底還是伙伴中的玉生說了句：“你哥子莫非有了女朋友了嗎？”我轉(zhuǎn)身左手一勾，做了個少林動作：“算你猜中了?！被锇閭円积R圍著我，問女朋友是誰。當我說出是小霞時，一個個驚呆了?？此麄兡歉鄙迪?，我得意地說：“哥們怎么樣？”他們懶洋洋的答道：“算你哥子手長，有福分，我們幾個正在打賭看誰能把她弄到手，不想被你哥子奪去了。今晚我們就喝個痛快。一來給你哥子道喜，二來也解解我們的悶?！蹦峭砦覀兗葎澣植轮?，喝完了五瓶瀘州老窖和兩瓶五糧液，大醉方休。我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來。

????? 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呢！要說她不美，我也是毫無理由的。記得有次我們店里的小伙子暗中評街花，人人都說她的身材如纖細的翠柳兒一樣，她的眼睛如林黛玉的雙眸，明凈中帶著絲絲哀愁。我不能回答她的問題，只得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小霞，你是很美的，從前我也是非常愛你的，但那時我僅僅是看上你美麗的外貌和溫柔的性格?，F(xiàn)在我真的了解你了。我們之間的性格差異是那么樣的大。我粗獷、剛強，而你呢，沒有主心骨，處處都聽從我的，我說做啥就做啥，百依百順。我知道你對我愛得那么深，你的眼睛里時常都裝著我的影子。我覺得與你在一起時，對你有種壓抑感。（當然，一般女性要對自己的男朋友做到唯命是從是不容易的）我不愿讓一個天真活波的少女禁錮在我的天地里。因此，我覺得我們現(xiàn)在分手是很明智的。”她低頭看著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野草上，許久沒說話，我們沉默著。我的心在蹦跳，她的心可能在呻吟。她輕輕說道：“可是我覺得你是我的保護人，和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一旦離開你，我覺得很孤獨。晚上常被噩夢驚醒，獨自起來把燈拉亮，坐上半小時才又睡。我害怕那些男人們向我投來貪婪的眼光?！?/p>

?????? 月兒悄悄的躲進了云層，夜珠滴在身上涼涼的，蟋蟀也像叫倦了似的，只是偶爾低吟幾聲。我和她都靜靜地站著，就這樣站下去吧！看著她緊緊地靠著我，好像我永遠是她的保護神，我不忍心再說分手的事了。我打破了寂靜：“我們今晚就談到這里吧！”

???? 有人說，愛情需要更新。我不知道這句話是否正確，但我覺得愛情首先是情投意合。如果兩個人之間談不上有什么共同語言，那倒不如趁早分手吧！如果任何一方在另一方的眼里如一顆小石子了，也不如趕快分手。愛情要專一，但也要相互之間滿意。

?? 上午，娟娟忽然跑到我宿舍里，問我是否與小霞斷絕關(guān)系了，我感到很為難。

??? 小霞畢竟還沒同意就這樣和我一刀兩斷啊，我該如何回答娟娟呢!娟娟，可堪稱我的摯友，我的可以打一百分的戀人。她性子有點躁，正好與我剛強的性格相吻合。我們兩個在一起時總是談笑自如，快活極了。她常提出一些奇怪的問題，有時連我這個舞文弄墨的人也摸不著頭腦。比如有一次她問我《長恨歌》的主題是什么，我當然能夠回答。她又問杜甫這么偉大的詩圣為什么在當時一點不出名呢？歷史上為什么一直都存在抬李抑杜的觀點？對這些問題我也是似懂非懂的，我只得含糊其辭的回答：“這些問題沒有明確的答案，一直都存在爭論?！碧炷?，我的臉上冒出了顆顆汗珠。幸虧她沒再問了，和我談起了石濤的山水畫和任伯年的人物畫。對于國畫來說，我稍有點修養(yǎng)。她僅僅是一個剛學畫的新手，談起來當然是我占上風。但她對我的觀點總是懷疑，往往提幾個為什么。如果是換成小霞在場，她一定是用崇敬的眼光望著我。有時娟娟把我問得“山窮水盡”時，我到思念起小霞來了，我真想把娟娟換成小霞?？蛇@只是瞬間的事情，一旦過去，娟娟又獨占了我的心房。

???? 娟娟焦急地望著我，期待著我的回答。我只得說實話：“她還沒表態(tài)呢。”她轉(zhuǎn)身走了，我連叫了她幾聲，她都沒答應。

???? 人說不能腳踏兩只船，看來我該倒霉了。不過我知道我的重心還是放在一只船上的。盡管從前是小霞占據(jù)我的整個心房，現(xiàn)在是娟娟遨游于我眼眶里的兩潭碧水。

????? 娟娟第一次在我的面前露出了不愉快的臉色，至少我在她心靈上留下一個斑點了。姑娘家，往往是小心眼，將來能使我們的生活和諧美好嗎？看來我只有給小霞做做思想工作，給她講一番大道理，說說我們?nèi)绻倮^續(xù)下去后果不堪設想，我們將嚼著難咽下的苦果。休說大道理惹人發(fā)笑，可在有些場合下還能起作用。小霞如果“深明大義”了，明白我與她繼續(xù)相處下去的害處，她一定會同意和我分手。果真如此，我在心里祝福她以后有一個比我強十倍的男朋友。祝福她的愛情像紅山茶那樣永遠散發(fā)清香。

??? “志強，你怎么只是睡懶覺呢！人家娟娟剛才來找你呢！”媽媽推門進來，看我橫臥在床上，嘮嘮叨叨地說。我懶洋洋的回了句“知道了”?！叭思揖昃晔莻€好姑娘，你可不要怠慢她哈。但你與她談話時也要注意分寸，你已經(jīng)和小霞相好三年了，別讓別人說閑話呀?！贝饶感哪模孟裎沂且粋€不懂事的孩子。她出去了。

?????? 是要去找小霞談談，也顧不得媽媽說即將吃午飯了。

?????? 太陽火一般地炙烤著大地，樹枝上的綠葉被曬得卷縮著，沒有一點生氣，愛吵鬧的夏蟲也躲進洞里乘涼去了，我匆忙地走著。嘿，伙伴們來了，他們遠遠地同我打招呼：“你哥子要到哪兒去呢？”我沒閑心同他們說話，說：“去小霞家?！薄澳愀缱幼鍪虑橛行┎粚⌒男〉軅儗δ悴豢蜌狻！蔽覇枺骸拔矣心男┑胤綄Σ黄鹉銈兡兀俊毙〔艿芍艺f：“你哥子那么樣的愛小霞，為什么這些天要疏遠她呢，還說什么性格不

合要分手。”“我看他老哥怕是得了新人要棄舊人吧！”邱老八拖長腔調(diào)說。“他老哥愛看書，說不定是從時代寵兒們那兒撿了點新的比舊的好的破觀點。老兄呀，看你會耍筆桿子，其實我們早該給你做做思想工作了?！彼麄冞B拖帶拉的把我扭回去，我以“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心情和他們喝了個大醉。

???? “娘的?！逼綍r不大罵人的我，今天也吐出了這兩個字。屋里只有我一個人，心里實在煩躁，愛情的漩渦真的能把人淹沒嗎? 娟娟、小霞，小霞、娟娟，這兩個彼此都熟悉的姑娘卻在我內(nèi)心決斗著。我真希望娟娟取勝，可母親那句‘兒哪，生米已經(jīng)做成熟飯了，一個人不能三心二意的”話又像棒一樣捶在我的頭上；伙伴們一個個向我瞪著眼睛：“真卑鄙，你快滾得遠遠的?！蔽以撛趺崔k啊。

“咚咚。”誰在敲門了，“哪個？”我沒好氣的問道?！拔摇！币粋€輕柔的聲音，是小霞，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我起身開了門。“志強，我同意你的意見，我們分手吧！可是，我是愛你的?！鼻缣炖镆粋€霹靂，這姑娘什么時候改變了自己的主意了呢?我真是大喜過望。我原來考慮要給她做一次長達數(shù)萬言的談話，看來現(xiàn)在不需要了?？墒?，一個陰影又浮上我腦際：伙伴們、鄉(xiāng)鄰們，一雙雙鄙視的眼睛；母親坐在屋角里輕聲嘆息?！拔覀冸m然耍了幾年朋友，可正如你說的那樣，確實沒有多少共同語言啊!平時我對你的百依百順，都是出自我崇敬你有男子漢的風度，有自信心。我身邊只要有了你，就像有棵大樹一樣，能遮住烈日的暴曬?！蔽覇枺骸胺质趾螅隳芰晳T嗎？”她笑了笑說：“從前我認為男人們向我投來貪婪的眼光是不懷好意的，其實他們并沒有惡意，哪個人又不被千百雙眼睛看呢！”我說：“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考慮好了未來的男友了嗎？”她不好意思地答道：“還沒有，不過，我相信能找到一個愛我的人?！彼牬笱劬Γ骸爸緩?，你能講講我們過去的事嗎？”我點了點頭。

???? 我和她的感情還是很深的。特別是去年初夏的一個晚上，我邀她到小溪邊一塊玩。溪水汩汩地流著，青蛙使勁放開喉嚨，月光淡淡的，照在我和她潔白的的確良襯衣上。我們緊挨著身子，少女豐滿的肌體散發(fā)的馨香，使我的心里激起了陣陣波濤。她的頭緊緊貼在我的肩上，口里哼著一支輕快的牧羊曲。我想天上的牛郎織女看著我們這樣親昵，也許會嫉妒的。我撿起一塊小石子，投在小溪里，溪水濺起朵朵潔白的浪花，噴在我們的身上?！爸緩?，愛我嗎？”她那一雙明亮的眼睛溫柔的望著我說。我吻了她的臉一下：“你是我的小百合。”她幸福地笑了，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歡快，銀鈴般的笑聲，打破了夜的寂靜，淹沒了汩汩的溪水聲?！爸緩姡铱刺焐系男切嵌嗝聪衲愕难劬??！彼p手托著下巴，看一眼天空，又看一眼我說。我飽含深情的眼光直視她那粉嫩的臉頰，她明亮的雙眸一點也不回避。我心里的情感像大海漲潮，我想她心中也是波濤翻滾，無半點平靜。

???? “志強，我們會老嗎，人老了多沒意思?。　彼鎺n郁地問我?！拔覀儾粫系摹！蔽艺f：“我們的愛情永遠是一棵常青樹?！蔽颐鎺⑿Φ赝?。

??????? “嗖，嗖?！币粭l小蛇從我們身邊滑過，她一下子撲在我的懷里，兩只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好像沒有我，她會被小蛇吃掉似的。

????????? 她聽著聽著，“嗚”的一聲哭了，雙手捧著臉出了我的門。

??????? “娟娟，小霞已經(jīng)同意和我分手了，我們出去走走吧！”娟娟剛進門，我便向她說道。

????????? “真的？我愛你，我的志強。”她撲過來給我一個吻。

???????????? 涼爽的風輕撫著我們的臉頰。娟娟走在我的前面，我們在一條幽深的林蔭道上漫步著。呵！娟娟真美，苗條的身材、油漬的波浪卷發(fā)、乳白色的連衣裙飄揚。她不時轉(zhuǎn)頭向我投來調(diào)皮的微笑，更兼那少女特有的談吐，真能使我傾心。

??????? 娟娟能打動我的心是在一次文藝演出晚會上，她那白靈鳥般的歌喉，贏得了一遍掌聲，贏得了無數(shù)異性投去的火辣辣的眼光。人們帶著愉快的心情離開了，她向角落里的我投來多情的一瞥。

?????? “你說，簡愛一直愛著羅伯斯特這樣一個盲人正確嗎？”她忽然問我。

?????? “那當然，愛情是需要忠貞的?！?/p>

????????? “可是，超階級的愛情存在嗎？”

?????????? “這......”

??????????? “志強，明天你把小霞的信件還給她吧！”

????????????? “好的，現(xiàn)在的我心里只有一個你?！?/p>

???????????? 我們手拉著手，哼著《在希望的田野上》。那邊來了一個人，呵！是伙伴小鄭，當他看見我和娟娟手挽著手時，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調(diào)頭而去。娟娟當然不知道，可我的心里明白?。?/p>

?????????? “志強，這么大的雨你還站在這兒，小心著涼的?！闭斘疫h思遐想時，娟娟到了面前。她撐著一把自動紅雨傘，我和她躲進了小小的“華蓋”下，好像從一個悵惘的世界里走出，又進入了一個清幽的勝境似的。

????????????????????????????????????????????????????????????????? 1984.6.16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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