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錦瑟九十九原創(chuàng)
一入宮門深似海，最是無情帝王家。
我的姑姑生前榮寵無數(shù)，可山棱崩塌那日，她沒有子嗣，成了陪葬的那個紅顏。
紅顏枯骨，無限悲涼，姑姑在帝陵里，只有一間墓室，生前無數(shù)榮寵，都留在了繁華世間。
父親與姑姑感情深厚，姑姑陪葬帝陵那日，天下著大雪，父親在雪地里整整站了一夜。
此后，李家女兒不入宮門，已成了我們李家的未被寫入族譜的家訓。
1.
我的姑姑生前榮寵無數(shù)，可一日山棱崩塌，她沒有子嗣，成了陪葬的皇帝的那個紅顏。
紅顏枯骨，無限悲涼，姑姑在帝陵里，只有一間墓室，生前榮寵，都留在了繁華的世間。
雖然是躺在帝陵里，可帝陵了除了她，還有許多女人的尸骸可以長伴君側(cè)，她在帝陵也沒有得到一個好的位置，只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一間墓室里。
我沒有見到姑姑下葬的樣子，但是我完全能想象得到她下葬的模樣。
自姑姑死后，宮門變成了李家女兒最為懼怕的東西，無上榮寵的背后，是你死我活的勾心斗角與爾虞我詐。
縱使在姑姑在這場爾虞我詐中勝了過來，可還是沒有逃過子嗣這關(guān)口。
被皇帝寵愛是其一，還得要有子嗣，才能逃過最后被陪葬的命運。
姑姑與父親感情深厚，姑姑陪葬帝陵那日，天下著大雪，父親在雪地里整整站了一夜。
此后，李家女兒不入宮門，已成了我們李家的未被寫入族譜的家訓。
2.
我的父親是個將軍，世道太平的時候，父親在京中呆了許多年，那會兒是他和姑姑感情最好的時候。
再后來，北方戰(zhàn)事起，姑姑被送入宮中，做了皇帝的嬪妃，父親被派到北方帶兵平亂。
臨走時，父親想了許久，終于還是把我也帶入了軍中，此后軍中便有一個女扮男裝的阿青。
我自幼在父親的教習下習武，因為有著底子的緣故，自然很容易便掙得了軍功。
很快我便成了一名小將，帶著部下出生入死。
雖然我有不錯的身手，可我畢竟是個女子，爹爹不放心，想把我安排在軍醫(yī)營隊伍中做后營，我不服氣，找爹爹理論。
爹爹是個強硬的性子，他決定的事情無法更改，一番吵鬧下來，最后的結(jié)果是我挨了軍棍，被抬著進了營帳，傷好后，我進了軍醫(yī)營，開始乖乖跟著隨軍郎中學著為前線受傷的士兵診治。
進入后營之前，我是戰(zhàn)前先鋒，勇猛殺敵，從未懼怕，但是在進入軍醫(yī)營后，我開始害怕兩軍交戰(zhàn)。
每次看著從前面抬下來的傷兵殘兵的時候，我的心總是一抽一抽地痛。
他們是我昔日的戰(zhàn)友，穿著和我相同的戰(zhàn)甲，他們被抬回來的時候，無不渾身染血，他們有的人耳朵沒了，有的人胳膊沒了，還有的腿沒了，更有甚者，送來的時候內(nèi)臟都流了出來……
剛開始，我一連幾天都吃不下飯，時間長了，也慢慢接受了。
他們渾身是血，臉色蒼白，我為他們包扎的時候，他們咬著牙不吭一聲，其實早已咬破了嘴唇。
他們是兒子，是人夫，也是父親，可是他們卻在這里流血赴死，日復一日……
在軍醫(yī)營呆了沒多久，我便希望這戰(zhàn)爭能早日結(jié)束。
3.
我們打了個勝仗，卻付出了不小的代價，起碼這次的傷兵比之前多了許多。
我在后營中忙了許久，見著傷兵們一天天慢慢好起來，心情也變得好了許多。
這日無事，我去了軍醫(yī)駐扎地后面的一個山坡采藥。
這里有許多野百合，采挖來一可以做藥用，二來還可以做藥膳給身體虛弱的將士們補補身子。
大片的野百合開得正盛，我很快便挖滿了一背簍，頭發(fā)濕噠噠地粘在臉上，很是難受。
四下無人，我便將頭發(fā)散開來，任山野的風將黑發(fā)恣意揚起。
忽而，我想到自己女扮男裝的身份，萬一若是有人看見，便很難交代，于是趕緊又將頭發(fā)束起，挽起袖子，背上竹簍往回走。
沒走幾步，便見到一個玄衣少年抱著滿懷百合花朝我走來。
我皺眉道：“阿策，你怎么來了？”
阿策是皇帝最不受寵的兒子，否則怎么可能在他年紀輕輕的時候送他來軍營呢？
他前陣子受傷了，被抬回來的時候，身上受了不下五處的刀傷，好在這些傷都是皮肉傷，如今雖然好得差不多了，但他左眉下卻留下了道淺淺的傷痕。
“你看這些花，好看嗎？” 他眸子亮晶晶地看著我道。
“好看，可是你把他采來做什么？”
“送人，誰第一個說好看，我就送給誰，吶，你說好看，我就送給你吧。”
“無聊，大男人誰喜歡花啊?！?/p>
自從進了軍營，我時刻都提醒著自己是男子的身份，我背著背簍，越過蕭策往前走。
蕭策比我小兩歲，自從我給他醫(yī)治后，他一直讓我叫他阿策，在他軟磨硬泡下，我終于答應了他私下叫他阿策，人前還是得叫他蕭策。
蕭策是個美少年，五官英挺，眉目俊朗，左眉下的一點傷痕，反而讓他有種破碎的美感。
這樣子的少年，若不是身在軍營，定然是京城世家貴女思慕的對象。
“哎，別走啊，阿青，咱們坐下聊聊唄?！?/p>
阿策追著背著背簍往前跑的我道。
4.
小山坡上，我和阿策并肩而坐。
我倆面前是一大片一大片盛開的百合花。
阿策說他不喜歡打仗，我說我也不喜歡打仗。
阿策說他不想回去，回去后他父皇很可能就要給他賜婚了，賜婚的那個女子是陳尚書家的女兒，他不喜歡那個姑娘。
阿策笑著問我：“阿青，你喜歡什么樣子的姑娘呢？”
我愣住了，隨口胡謅道：“自然是溫柔賢淑的了?！?/p>
“阿青，你這條件也太模糊了，比如誰家的姑娘？。”阿策朝著我笑，他的笑容燦爛而美好。
他眸子里亮晶晶的東西讓我面上一紅，須臾，驚覺自己是男兒才對，才反問他道：“那你喜歡什么樣子的姑娘？”
“英姿颯爽，溫柔心細?！彼戳宋乙谎郏事暤?。
一陣風吹來，空氣中滿是百合花的香味，少年的眼神溢滿自信的，笑容恣意灑脫。
阿策他是適合這里的，聽父親說，如今皇帝的幾個兒子斗得不可開交，阿策在這里倒是免去了許多紛爭。
我忽然有點覺得自己錯了，蕭策并不是皇帝最不喜歡的兒子。
5.
阿策在一個夜里忽然消失了。
半個月后，父親班師回朝。
待我和父親凱旋后才知道，阿策因為頂撞了皇帝，被貶了庶人，被遷往幽州。
當今圣上喜號武功，連年征戰(zhàn)的號令便是自他而出。
蕭策在前線，親眼見了前線戰(zhàn)事的殘酷，便在朝堂上頂撞了君王。
我趕著去給阿策送行，他坐在一輛青色的馬車上，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清瘦了不少，但身姿依然挺拔如竹。
他對我苦笑道：“阿青，陳尚書不嫁他女兒給我了，此去幽州，恐此生再不能相見。”
過剛易折，蕭策便是這樣子的性子，昔日恣意愛笑的少年郎，無限風光的前程就此葬送，令人無比惋惜，我心中腹誹最是無情帝王家，開口道:“阿策可有什么心愿需要我?guī)椭耐瓿傻?？?/p>
“有，陳尚書的女兒不嫁我了，聽說你家有適齡妹妹，阿青，你幫我這個忙好不好？”
男子喉結(jié)滾動，白皙的眼尾泛起一抹粉色。
我忽然有點后悔剛才對他的惋惜了，他似乎對自己的前程一點都不擔心，反倒想起了兒女情長。
見我猶豫，阿策目露乞求之色：“阿青，你就答應我吧？幫我說說媒可好？”
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遞給我一個龍紋玉佩，這是皇子最貴重的東西，這是他們皇家身份的象征。
我看了他手中的玉佩一眼，沒伸手去接。
他晃了晃玉佩道：“阿青，你忍心看著我如此嗎？李將軍剛正不阿，從不阿諛奉承誰，他定然不會像陳家一樣因我此次貶黜而不同意這門親事的?！?/p>
6.
我最后還是接了蕭策的玉佩，回到府里，卻不敢和父親提起此事，直到一日，宮里來了人，送來了彩禮。
宮里送來的彩禮并不多，送來后便離去了。
這彩禮是給蕭策來下聘的，雖然他如今成了庶人，可他依然是皇帝的兒子。
娶媳婦，自然還是經(jīng)過皇帝這關(guān)的。
李家有女兒，這是皇帝知道的事兒，我也不知道蕭策用了什么辦法，竟然讓皇帝想起了他，還給他賜了這樣子的婚姻。
父親看到彩禮的時候，氣不打一處來，因為送彩禮的公公已經(jīng)說了，這賜婚是蕭策自己求來的，他還說自己和李將軍府的姑娘情投意合，李家的女兒已收了他的龍紋玉佩。
我跪在祠堂里，想著蕭策是什么時候知道了我女兒身的身份，思來想去，想到了那日百合花遇見的事兒，肯定是那會兒他見了我散發(fā)的樣子。
回想起他說過的娶李家妹妹時亮晶晶的眸子，我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原來他是早有預謀。
我在祠堂里跪了一宿，第二日父親來了，他給祖宗牌位上了一炷香，跪在一邊很久，末了，他對我道：“罷了，想必你和那蕭家那小子是情投意合。如此爹也不好再阻攔你們，他現(xiàn)如今雖然是庶人，但他畢竟是皇帝的兒子?！?/p>
“我，沒有……”
父親沒聽我解釋，轉(zhuǎn)身大步離開了祠堂。
我摸著蕭策送給我的龍紋玉佩，思緒萬千，他就這么篤定我就一定能心甘情愿嫁給他嗎？
李將軍府的女兒嫁給庶人皇子蕭策，這對皇帝來說是一門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畢竟皇帝是不愿意看見將軍府做大的。
思前想后，我把這一切歸咎于當朝皇帝的陰謀。
7.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鳳冠霞帔，我從京城啟程，嫁給了遠在幽州的庶人蕭策。
在啟程之前，我想過逃跑，也想過離開，但是后面想到了皇帝的賜婚，想到了我的父親，便也作罷了。
女子左右不過是嫁人，蕭策我倒是知根知底的，嫁給他似乎也不算太虧，雖是庶人，但也算是可以過安安穩(wěn)穩(wěn)的生活，總比隨便嫁給其他皇子啥的好。
第一次遇見蕭策的時候，是在一次刺探敵情的行動中。
那日深夜，我們兩小隊身穿夜行衣深入敵營，里應外合很是順利就抓獲了敵人的一個小頭目。
小頭目嘴巴很硬，拒不透漏任何信息，蕭策拿起一把尖刀，狠狠地刺穿了小頭目的手掌。
慘絕人寰的叫聲讓我不寒而栗，看著目光陰冷的蕭策，我心生懼意，此后便對他敬而遠之。
戰(zhàn)場上后面也遇見過他，他手中的刀劍永遠都落在敵人的最致命處，隱隱中我更是覺得他這個人不好惹。
再后來，遇見他的時候便是在軍醫(yī)營，他是被人抬著來的，那會兒他失血過多，昏迷不醒，蒼白的臉色，緊閉的雙眸，看起來比平日里冷峻的樣子溫和了許多。
同為澤袍，對敵人的狠戾，就是對自己人的善良，許是在軍醫(yī)營心態(tài)的變化，我對他平生了許多好感，對他的傷照顧得很是仔細。
他能行動之后，便經(jīng)常和我請教一些醫(yī)理學問，由于我也是個半路入門的，很多問題在我回答不上來的時候，他便一起和我研究摸索。
熟悉了之后，我倒是覺得蕭策人挺不錯。
8.
京城去幽州路途遙遠，到了幽州天已入秋，之前做的嫁衣已略顯涼薄。
拜堂那日，蕭策將我?guī)攵捶?，輕輕對我道：“娘子請稍等，為夫去去去就來。”
紅蓋頭下的我早已面紅耳赤，蕭策還是這性子，認真的時候很認真，浪蕩起來是真浪蕩。
蕭策再次回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自顧揭了蓋頭坐在桌前喝酒。
他看著我愣了愣，而后笑道：“怎么不等我來揭蓋頭呢？”
一把明晃晃的劍架在了蕭策脖子上，“你逼婚于我？”? 我理直氣壯道。
蕭策好笑地看著我道：“怎么，新婚當日就要刺殺親夫了？”
我冷著臉沒說話，他小心地捏著劍鋒道：“夫人，你這樣子也挺好看，你不知道吧，我早就知道你是姑娘了?！?/p>
“什么時候？”
“那日百合花盛開，我見你墨發(fā)隨風飄揚，一見傾心……”
我手上的力道加了幾分，他面色一變，認真道：“阿青，是我不好，我求了父皇賜婚。”
“約法三章！”我開口。
他連忙舉著手道：“好，都聽娘子的，聽你的?！?/p>
見到我冷面不改，他改口說聽我的。
9.
我和蕭策的約法三章第一條，此生只能有我一個人。
蕭策想都沒想就樂呵呵地答應了。
約法三章第二條，如果我不同意絕對不碰我。
蕭策看了我一眼，點頭同意了。
約法三章第三條，我暫時還沒想好，以后想好了再說。
新婚之夜，我和蕭策是沒有睡在一起的，準確來說，他睡地板我睡床，這樣子的情況在后面很長的一段時間內(nèi)持續(xù)。
蕭策雖然被貶，但依然有人想將他斬草除根。
每日飯食，他必先要用銀針試毒之后才食用，每日夜里，也都是他在外面守著。
一日夜里，我聽得外面打斗聲，連忙披衣起身，只見蕭策與幾個黑衣人斗在了一起。
我拔劍加入爭斗，不想來人招招狠厲，眼見我就要被刺中，蕭策一把推開了我，他肩頭挨了一劍。
外面的士兵進來的營救的時候，蕭策已不省人事，燭影之下，我見到他傷口的血已變成黑色。
我心下一驚，定然是敵人手中的武器淬了毒，奈何那幾人是死士，眼見逃不掉的時候自己咬破了嘴里事先藏好的毒藥，立時自殺。
我尋了幽州最好的郎中，都沒有人能治好蕭策，看著他黑青色的面龐，想著他推開我的那一瞬，我心下悔恨不已，這個男人早已愛我如命，而我卻……
就在我做了最壞的打算與蕭策死生同衾死同穴的時候，父親連夜帶了人過來給蕭策解了毒。
父親來得很是匆忙，他囑咐我要好好照顧蕭策后就連夜離開了。
10.
第二年春，蕭策奉詔進宮，沒幾日，便傳來了先皇崩逝的消息，同時還得了蕭策成了皇位的繼承人之事。
父親來接我的時候，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先皇的手筆，在貶斥蕭策之前，皇位的繼承人就已選定，盡管我對這個結(jié)果有過許多設(shè)想，但是當真的面對的時候，還是無比驚訝。
看著父親陰沉的臉，我心中長嘆一聲，李家的女兒還是逃不脫進入宮門的命運！
封后大典那日，蕭策一早便來到了鳳儀閣。
鳳儀閣紅燭高照，蕭策打開一個錦盒，錦盒內(nèi)是一張圣旨，上面是我與他的約法三章。
紅燭帳暖，一夜旖旎。
蕭策為我首了約，宮墻深深，他允我出入自由，宮墻冷寂，他日日來陪我伴我……
蕭策為我散了六宮，宮中只我一人。
我給他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后宮無其他異性女子。
鳳儀閣內(nèi)，一直保存著一個錦盒，錦盒內(nèi)是他寫給我的約法三章，最后一個約法，一直都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