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青山嫵媚為寒柳
三百年后，我立于虞山紅豆樹旁，春雨淅瀝，古木蒼然。游人皆嘆錢柳姻緣，唯我見樹干如鐵，枝丫如戟，恍若柳如是揮毫潑墨的身影。她的一生，是辛棄疾詞中的青山，是王維詩里的紅豆，更是陳寅恪筆下的“寒柳”——“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fēng)流，暗傷如許”（柳如是《金明池·詠寒柳》）。
秦淮河的水，總在暮色里泛著幽冷的青，仿佛千百年來未曾洗凈的脂粉與淚痕。
浮萍身世嶙峋風(fēng)骨?
明萬歷四十六年（1618年），一個(gè)女嬰在吳江的寒門中呱呱墜地，取名楊愛。她尚不知，命運(yùn)將如刀鋒般割裂她的一生——家貧被賣為婢，輾轉(zhuǎn)淪為章臺(tái)柳，更名柳隱，終以“柳如是”自號(hào)，取自辛棄疾“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yīng)如是”一句，自此以詩骨撐起一身嶙峋。?
十四歲那年，她已是歸家院中驚才絕艷的“相府下堂妾”。周道登的寵愛令她飽讀詩書，卻也招致群妾嫉恨，最終以“私通”罪名被逐出府邸。臨別時(shí)，她抱琴而立，揮刀斬?cái)嗥呦?，碎玉裂帛之聲驚破庭院，如她所言：“自與君絕矣！”。這般決絕，非尋常女子所能為。
世人只見青樓女子倚門賣笑，卻不知她以筆墨為劍，寫下《男洛神賦》，將情郎陳子龍比作“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的洛水之神，筆鋒清峭如雪，字字皆是傲骨。?
山河入夢(mèng)家國襟懷?
柳如是的“魄力奇?zhèn)ァ?，不在閨閣脂粉，而在江湖風(fēng)云。
她常著儒服男裝，出入復(fù)社雅集，與陳子龍、宋徵輿等名士縱論時(shí)局。松江南園中，她與陳子龍同居“鴛鴦樓”，詩酒唱和，寫下“海內(nèi)如今傳戰(zhàn)斗，田橫墓下益堪愁”（《岳武穆祠》），將家國之憂凝于筆端。
然陳子龍終因家室所累棄她而去，她獨(dú)坐南樓，以《江城子·憶夢(mèng)》悼情：“夢(mèng)中本是傷心路。芙蓉淚，櫻桃語。滿簾花片，都受人心誤?！痹~中哀婉，卻暗藏劍氣——即便情殤，亦不肯屈從于世俗桎梏。?
崇禎十七年（1644年），甲申國變，崇禎帝自縊煤山。柳如是挽錢謙益之手，立于西湖畔，凜然道：“是宜取義全大節(jié)，以副盛名！”言罷欲投水殉國，錢氏卻以“水太涼”怯退。她縱身一躍，寒波激蕩，衣袂如蝶，幸被救起。后人譏錢氏“嫌水冷”，卻不知這一躍，已讓柳如是的風(fēng)骨凌駕于多少須眉之上。?
鐵腕銀鉤書生肝膽?
嫁錢謙益，是她一生最悖逆世俗之舉。
59歲的東林領(lǐng)袖以嫡妻之禮迎娶23歲的秦淮名妓，婚船遭百姓投石唾罵，她卻笑對(duì)錢氏：“我愛你白個(gè)頭發(fā)烏個(gè)肉。”戲謔間，盡是睥睨眾生的傲氣。絳云樓中，她藏書萬卷，與黃宗羲、顧炎武談史論政；尺牘往來，自稱“弟”，稱富商汪汝謙為“先生”，以平等之姿周旋于士林。?
清軍南下，錢謙益剃發(fā)降清，她獨(dú)留金陵，穿朱紅衣裳送行，譏諷丈夫“今日衣冠，非昔時(shí)矣！”。
后錢氏因黃毓祺案入獄，她散盡家財(cái)，以“吮血立遺囑”之剛烈救夫出獄，更暗中聯(lián)絡(luò)鄭成功、張煌言，將反清密信藏于畫軸，以詩代劍，直指山河。王國維讀其詩，慨然題句：“莫怪女兒太唐突，薊門朝士幾須眉?！薄獊y世中，書生軟骨，竟需一女子以血性撐起脊梁。
玉碎白綾千古余香?
康熙三年（1664年），錢謙益病逝。族人逼宮奪產(chǎn)，柳如是設(shè)宴款待，舉杯飲盡，從容登樓，以白綾自縊。臨終前，她血書遺囑：“棺木不得入錢氏祖墳?！薄獙帪楣禄辏蛔銮ブ?。
虞山腳下，她的墳塋與錢氏相隔數(shù)里，一如生前：近在咫尺，卻涇渭分明。?
陳寅恪晚年目盲，以十年心血著《柳如是別傳》，稱她“女俠名姝”“文宗國士”，贊其“獨(dú)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昔年紅豆山莊中，那株五百年古樹八十年未開花，卻在錢氏八十大壽時(shí)忽綻一蕊，柳如是摘得紅豆為壽禮。錢氏喜極，她卻冷笑：“紅豆有情，豈為失節(jié)者開？”——此樹枯榮，恰似她一生：嶙峋枝干刺破蒼穹，花葉零落成泥，魂靈卻永駐風(fēng)骨。?
三百年后，我立于虞山紅豆樹旁，春雨淅瀝，古木蒼然。游人皆嘆錢柳姻緣，唯我見樹干如鐵，枝丫如戟，恍若柳如是揮毫潑墨的身影。她的一生，是辛棄疾詞中的青山，是王維詩里的紅豆，更是陳寅恪筆下的“寒柳”——“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fēng)流，暗傷如許”（柳如是《金明池·詠寒柳》）。?
寒柳無依，卻以瘦骨承雪；紅顏命薄，偏以魄力擎天。世間女子，若論奇?zhèn)ィ稳丝芭c如是爭鋒？?
注：
1. 柳如是《金明池·詠寒柳》：“待約個(gè)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
2.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評(píng)其“婉孌倚門之少女，綢繆鼓瑟之小婦，而其事功皆足令名士大夫愧死”。?
3. 汪汝謙刊印《柳如是尺牘》，林雪作序稱其“艷過六朝，情深班、蔡”。?
4. 王國維絕句：“幅巾道服自權(quán)奇，兄弟相呼竟不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