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老漢患了妄想癥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64期“妄”專題活動。

晴明的天氣,附著在地面上的一層薄雪,其間總有細碎的冰晶在陽光下不停地閃爍著光芒。

年近六旬的許老漢獨自站在東屋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出神。

是時候該做出決定了!許老漢倒背著雙手,心里面終于發(fā)出沉思許久的聲音。

幾年前。

前進屯許老漢家。

大紅的地毯從外屋門囗順過道一直延伸到庭院大門口,紅地毯上方半空拉起了幾根鐵絲,鐵絲上面懸掛著紅色三角形狀的彩旗。外屋門口鐵絲做拱,拱上面系著五顏六色的氣球。

漂亮的蘭妮穿著一身潔白的婚紗,踏著紅彤彤的地毯,過了外屋氣球環(huán)繞的拱形門口,走進了許家。開始了和許老漢的兒子旺仔,過起了甜美的二人世界生活。

四間大房子,東屋一間供許老漢老倆口住,西屋二間旺仔和蘭妮住,中間一間是外屋地。外屋地兩個鍋臺,靠東墻邊一個,西墻邊一個。

婚后不久,許老漢老兩口便和兒子兒媳分開起火做飯??谖恫煌燥堅缤頃r間不一致,各做各的圖個互相方便。

一年,兩年……

平凡的日子本應就這樣如同流水般平靜地度過,可是許老漢的心底卻不知不覺地竟泛起了波瀾。

看著陽光透過窗欞,太陽爬升至半空,可西屋的小兩口卻還沒有動靜。許老漢捅了捅老伴,沖西屋呶了呶嘴,低聲說:啥時候了,還不起來。

每天早上旺仔和蘭妮八九點鐘才起,年輕人這也太懶了,過日子這哪行!勤勞早起大半輩子了的許老漢看在眼里,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厭煩。

許老漢的意識里,農(nóng)村人過日子你必須得勤快,勤儉持家這是老祖宗留下的古訓??蓛鹤觾煽谧訁s是背道而馳。

許老漢忍了又忍憋了又憋,實在看不過去。不敢面對兒媳,有一天便對兒子說:你們能不能早上早點起,起來收拾收拾院子,早點做飯。

起初兒子聽了并不在意,權(quán)作耳旁風。許老漢見自己的話沒有效果,便隔三差五地給旺仔吹吹耳邊風。

許老漢的不停嘮叨讓旺仔有了些不耐煩,這天便私下對蘭妮抱怨起許老漢的教訓。蘭妮聽過后,心里也是生氣:怎么過日子還不是我們兩口子的事,老爺子你管的也太寬了!

所以蘭妮這天早上起來,臉色沉沉的就像別人欠了她錢不還的樣子,十分難看。許老漢猛然撞見不由得心里格登一下子。

兒子再怎么樣態(tài)度,畢竟是自己親生的,凡事不會在心里生有介蒂??蓛合笔峭庑杖?,差了一層血緣關(guān)系,總是有所顧忌。

知道一定是兒子把自己說過的話傳遞給了兒媳,竟惹得兒媳不痛快。許老漢內(nèi)心也是不得勁,明明自己一番好心卻鬧得人家發(fā)煩,心里一陣別扭。

老伴看他埋著頭,悶聲不響地窩在炕邊抽著煙,知道他暗自生著悶氣。幾十年的夫妻了她太了解他了,一遇到不順心的事,他便會躲在一邊巴嗒巴嗒地抽起悶煙。

人家不愛聽,你便別說了。老伴規(guī)勸著他,看不慣你就當沒看見。兒子成家了,人家過人家的,咱過咱的,到老了你總不能跟兒子一輩子吧。

到老了你總不能跟兒子一輩子吧,老伴的話讓許老漢心一動,眼不見心不煩是正理,自己是不是應該到外面找房子去住,離開兒子身邊,究竟人家過日子到底怎樣都好,看不見也是凈心。

不過真要說自己搬出去住,還真下不了這個決心。兒子是自己的心頭肉,難舍難離。真要離開了兒子,嘴上說會眼不見為凈,不再管不再問,可心里對兒子的惦記卻不會因此而放棄。

算了,忍忍吧,看不慣的都是小事。還是自己留在兒子身邊,看著他過日子,多少照應他點,眼跟前看著兒子把日子過得好,自己心里也踏實。

見過了兒媳掉小臉子兒,許老漢也總算是知道了自己的“不對”之處,由此說話就變得小心謹慎起來。啥話該說,啥話不該說,心里總是要事先顛倒個個兒。

蘭妮見老爺子似乎嘮叨收斂了許多,很少再有聽見旺仔的傳話,每天苦水般拉拉著的臉色也變得舒緩起來,和許老漢老倆口說起話言語間也出現(xiàn)了笑容。

許老漢見狀自是心里苦澀的笑著,忍著、板著自己不說“錯”話,這讓他變成了兩面人的面孔,一個在表面假裝微笑,一個內(nèi)心在真實苦笑著。

蘭妮過日子是把好手,吃得苦耐得勞,雖然做事慢性子,卻是任勞任怨。這就行了,許老漢對兒媳這一點也算是滿意。

人無完人,金無足赤。許老漢這樣安慰著自己,也是讓自己情緒安定了下來。一心一意地幫襯著兒子過日子。

看似日子可以如此平靜地過下去了,可不久許老漢的心里又騷動起來。

原來,同在外屋燒火煮飯,許老漢老倆口灶前秸桿剩下的會很規(guī)矩的擺放一邊旮旯處,再用笤帚把遺落在地面上葉子,碎桿清掃干凈,收拾完后灶前周圍干凈利落。

可兒媳燒火做飯后卻是不善于打理,秸桿剩下后不知拿走擺放在一邊,而是灶前隨便一堆,出來進去走動拌腳,秸桿葉子有時從外屋門囗到灶前散落一道。

許老漢講究干凈利落,看到兒媳做飯燒柴這樣子邋遢,實在看不下去,又不便說出來只有弄得自己心里堵的慌。

卻是憋不住了,不經(jīng)意地竟從牙縫里細細地擠出幾個字來,干啥這也太埋汰了!聲音雖然小,而且盡可能背向兒媳嘟囔著,但還是一字不差地落在蘭妮的耳中。

兒媳那似乎塵封許久的自尊心,一下子經(jīng)歷了針扎般地刺激。瞬間感覺靈魂受到了侮辱和蔑視,狹隘的自尊遭受了前所末有的擠壓排斥。心里空間開始承受著無比的壓抑和窒息。

你嘟囔啥呢?連一句爸的稱謂都沒有,蘭妮直接吼出了心中的忿恨,簡單而粗暴的話語噴向許老漢。

許老漢心里不由一怔,知道自己這又是說錯了話,本不該說的偏又說出來??赡闾m妮也不能語氣對待老人這般蠻橫,這讓老人的面子往哪放。

咋的,就說你呢!許老漢一股兒激勁涌上腦門,長久地憋著忍著不發(fā)聲,這下一下子爆發(fā)出來,他轉(zhuǎn)過身目光怒視蘭妮。

你——,蘭妮口中只吐出一個字,并不見下音。那意思也是明了,在說“你這也太氣人了”。

猛然間蘭妮撲向許老漢,試圖要上前推搡老爺子。這時旺仔和他母親聽見外屋動靜,正出來看見情況不好。旺仔母子倆趕緊插在中間分開許老漢和蘭妮。

蘭妮張開雙臂欲往前沖,旺仔拉扯著進了西屋。許老漢梗著脖子則被老伴推到了東屋。

“老人說點啥也是為了咱好,不比別人光看笑話,想想平時爸媽幫咱干這干那圖啥,還不是為了咱倆把日子過得好。事,可啥你別往心里去?!?/p>

“告訴你少說話,你偏不聽。是,你初心為了人家好,可你也不能當面嘟囔,讓人家面子上下不來臺。有事你先和你自己兒子說。”

兩下一個勸、一個說,總算是風平浪靜了下來??纱撕笤S老漢再見到兒媳,神經(jīng)便會立刻繃了起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走嘴再說出讓蘭妮惱怒的話來,也因此變得神經(jīng)兮兮。

“咣當”,這天蘭妮在外屋做著飯,不小心鋁盆從手中脫落,掉在地上的聲音清脆而且響亮。正在東屋的許老漢驟然間聽見,不由得心里一顫,頓時渾身打了個兒激靈。

許老漢以為自己又有什么話不對路數(shù),兒媳摔盆敲山震虎。他努力地回憶著近幾日是否自己有什么可能的語言粗俗刮傷了兒媳婦的面子。

今天應該沒有,從早上起來到現(xiàn)在自己沒有和兒子、兒媳搭上一句話。那是昨天,可是昨天說過了什么?許老漢在盡力地回想著。

昨天。昨天兒子和兒媳去了他老丈人家,自己是把自己在院子墻邊栽種的土煙葉子讓兒子給親家捎去,可也并沒有說過什么會引起兒媳一絲不快的話,倒是讓兒媳給自己的親家問個好。

那是前天。前天……發(fā)生了什么,許老漢一時半會竟想不起來。

許老漢心里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又不能自己去質(zhì)問兒媳究竟為什么。他心里十分地糾結(jié),胃里暗暗地生起一團火壓抑著。而后他發(fā)現(xiàn)去小解時,尿色黃黃的。

兒子、兒媳開始明顯地感覺許老漢似乎在有意地躲避著他倆。因為東屋的門會緊閉著,以前可總是半敞著的。而且現(xiàn)在西屋門一有響動,就會覺察得到如果許老漢正在外屋地,他會馬上轉(zhuǎn)身回東屋并關(guān)上門。

原本愛說話的許老漢一度沉默了下來,這倒讓兒子兒媳有些不適應。而小倆口也沒搞明白許老漢到底怎樣發(fā)生了如此的變化。

這天傍晚,天色變得有些黯淡,像是揣著什么心事。不久空中便飛舞起雪花,一片二片三四片……紛紛落在房屋上、院落里,也落在犄角旮旯不起眼的角落。

第二天,旺仔和蘭妮吃完飯正在炕上坐著,許老漢老伴推開西屋門走進來。看向婆婆,一副滿懷心事而欲言又止的表情,蘭妮心里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旺仔,蘭妮。有件事跟你們倆說下,我和你爸想搬出去住。”

“媽,為啥???”小倆口同時張開嘴,無不驚訝。

“我和你爸歲數(shù)大了,平時圖個清靜……”說著說著許老漢老伴的眼角隱隱起了一絲淚花。

東屋,許老漢背著手,站在屋地上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薄雪出神,不經(jīng)意間一滴眼淚從眼角慢慢地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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