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崇二十五年，那年，我十六歲，借著皇上的生辰，淮王殿下將我獻給了皇上，皇上瞇著眼打量了我一下，留下了我，封我為答應，賜居瑤華宮偏殿。
前一夜，九品提督府中，提督夫人仔細交代我進宮后的事情，提督夫人端莊溫柔，她遞給我一些銀票，叮囑我道：“繁苓，這些錢是你進宮后打點宮里人用的，宮里的人都是勢利眼，沒點銀子，使喚不動人?！?/p>
我點點頭，低聲說道：“是的夫人，進宮后，我會按照你的吩咐好好幫著小姐的。”
提督夫人看著我，淡淡一笑，她摸著我的頭，說道：“繁苓，不必憂心，你的長得如此貌美，性格溫柔嫻靜，陛下一定會留下你的。宮中多艱難，除了保全小醉，你也要好好護著你自己?！?/p>
我心中對明日的事情是有擔心，有疑慮，沒想到夫人這么快就看出來了，她極輕的嘆了口氣，說道：“繁苓，小醉的性子你們都知道，從小被我們慣壞了，驕縱又好使小性子，心里沒那么多彎彎道道，也學不來那一套套的爭寵手段，最近她的境況實在不好，小產(chǎn)后便郁郁寡歡，屢屢得罪陛下，我心中焦急卻又無可奈何，府里的女孩就屬你聰明美貌，又有著和小醉一同長大的情分......我知道.......你寧愿在府里當個丫鬟也未必想進宮.........”
夫人說著說著眼睛便紅了，她從小疼著小姐，也從不苛刻下人，十幾年前她從人販子手中買下了我，我只比小姐小兩歲，夫人憐惜我幼小，只是讓我陪著小姐上學，小姐貪玩愛胡鬧，夫人便讓我督促中小姐學習，只是小姐從未想過進宮，她馬騎得極好，但女紅針線都一塌糊涂，我恰恰相反，做繡活很出色，連少爺都曾夸贊過我的手藝.........
小姐進宮沒有帶上我，她大約想著走個過場很快便會回來的，誰知道她過了初選又過了殿選成為了美人，夫人知道后，對著賀喜的人面上笑的溫和從容，背地里卻偷偷哭泣，她心疼她唯一的女兒困在那紅墻內，毫無心機的她怕是要吃苦頭了。
我跪在地上朝夫人磕頭，說道：“若沒有夫人的再造之恩，便沒有繁苓今日，繁苓一定謹記夫人的教導，入宮后好好護著小姐?！?/p>
夫人連忙把我扶起來，說道：“好孩子，委屈你了.......”
提督府對我的恩德，我是萬不可以忘記，至于心底的那個人.........便從此忘了吧
我入宮的時候，溫貴人有孕，顧美人有孕，門檻都快被內務府和送禮的人踏破，小姐……不，君美人小產(chǎn)后郁郁寡歡，不得圣心，如今一對比兩位有孕的妃子，更顯門庭冷落，倍加冷清。
入宮后不久我便侍寢了，陛下將我晉為常在，賞了好些衣料。侍寢后，我便去向皇后，各宮妃嬪請安，皇后位居中宮，端坐在上方，雖然得體的微笑著，我覺得那笑意不及眼底，不由得脊背有些發(fā)涼?；屎蟛徽f話，我順從的跪著，良久，皇后才淡淡說道：“袁常在倒是個知禮的，往后在宮中，要伺候好陛下，和各宮姐妹相處好，我見不得下作的事，也不愿后宮之事煩擾陛下，如此你可明白？”
我溫順的答道：“嬪妾明白，一定會安分守己?！?/p>
皇后點點頭，送了我些禮物便讓我退下了。
溫貴人的肚子越發(fā)大了起來，我偶爾也會去她宮里看望，有一次回宮的途中，隔著層層花草，曾遠遠的見過君美人坐在花園的涼亭中，有一下沒一下的喂魚，亭中甚是亮堂，她整個人籠罩在蔭翳之處，面容皎白如玉，從前君美人是那般明艷嬌俏的女子，如今卻顯得那般孤寂，她靜靜的坐著，周遭仿佛照不進一些暖意般。
我裝作剪花駐足良久，身邊的谷雨見我發(fā)愣好一會，于是提醒道：“主子？”
我收回剪花的手，說道：“今日的花不太好看，罷了，回去吧?！?/p>
溫貴人已經(jīng)有孕七個月了，她的宮中一派喜氣洋洋的，小衣服小被子都準備了起來，連顧美人也時不時過來和她嘮嗑小孩子出世后的東西。顧美人長得柔柔弱弱的，說話輕聲細語的，那日在溫貴人處落下了帕子，旁的也就罷了，那帕子是夫人送我的，我一直帶著，于是我便折返溫貴人宮中打算取回，許是我去而復返有些唐突，顧美人神色閃過一絲慌張，溫貴人倒是大大咧咧的說道：“哎呀，你肯定是發(fā)現(xiàn)落下東西了，絲竹，去把袁常在的帕子取來?！?/p>
溫貴人挺著個肚子，吃著玉芙糕說道：“顧美人你接著說，這膚色怎么搭配胭脂?！?/p>
顧美人柔柔的一笑，說道：“像姐姐這膚色白的女子呀，胭脂除了抹臉上，還可以輕抹嘴唇........”
絲竹很快為我取來了帕子，我也不便久留，笑著行了個禮便退下了，雖是笑著，心中卻存了個疑影，總覺得顧美人有意無意的提起胭脂，讓人心中不安。
半月后，我剛從慈寧宮處請完安出來，便聽到了溫貴人小產(chǎn)昏厥，君美人被禁足半年的消息，宮中對此事諱莫如深，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打聽到了。原來溫貴人小產(chǎn)是由于使用了君美人所送的胭脂，可君美人矢口否認，她聲淚俱下的說自己無辜，陛下念及舊情將她禁足半年為那孩子誦經(jīng)半年。
我聽到消息的時候感覺一片眩暈，谷雨堪堪扶住了我，我開始明白了夫人的憂心，這些日子表面平靜，實則底下暗流涌動，君美人毫無心機直來直往的性子，在這后宮的確舉步維艱。
谷雨是夫人在宮中為我安排的人，辦事利索還忠心，我塞給她一些銀票，吩咐她道：“去好好打聽打聽顧美人的事，尤其是.........她恩寵稀薄，怎地被寵幸了幾回便懷上了？”
隔天，我正繡著花，谷雨便進來了，附在我耳邊低聲說道：“主子，打聽到了，那段日子陛下身邊沒個貼心的人伺候，皇后便提了幾句顧美人，陛下念舊情便去了幾回，這顧美人也是忒會把握機會，早些年她便收買了個太醫(yī)，得了張速孕的方子，不過一直有她的堂姐顧卿初顧婕妤壓著一直沒有侍寢的機會，這前段日子顧婕妤被太后罰了禁足，其他幾位妃子病倒了，便有了她的機會。”
我放下手下的東西，微蹙眉頭，問道：“這方子這般厲害？若人人都用這方子，這宮中的孩子豈非滿地跑了。”
谷雨答道：“據(jù)說那張方子是強行令女子有孕，別說孕育過程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兩條性命，便是平安生下來了，對女子母體損害也極大，故而這方子是早已禁了的?！?/p>
我微微一笑，說道：“難怪那日我覷著她的臉色，雖有鵝粉胭脂的妝扮，卻仍看得出臉色不好，難為了她，還讓太醫(yī)天天報著平安脈?！?/p>
我拿過一杯茶，潤了潤嗓子說道：“既然如此，我便祝她一臂之力。”
溫貴人小產(chǎn)，君美人禁足，宮中一時安靜了下來，我經(jīng)過御花園折了幾只梔子花便往溫貴人處。
遠遠的我便看著顧美人摸著隆起的腹部，她的肚子也快五個月了，我故意放慢了腳步，讓她在后頭若有若無的聽到我和谷雨的談話。
“唉，溫貴人這回可真是傷心極了，病了一個多月，神色懨懨的，看著都心酸?！?/p>
谷雨答道：“溫貴人年紀不小，這一胎懷得也不容易，容易勞累不說，晚上還老睡不好，也就主子心善，按照民間的法子時不時替貴人按摩，才使得貴人舒服些。”
面前是一個假山，我慢悠悠的繞了過去，停了下來，壓低了一些聲音說道：“谷雨你快別說了，宮中的妃嬪都看不起民間的法子，讓她們聽見可笑話我們了，但我覺得這土方法可好了，許多有孕的女子都用來這套按摩法子來舒緩有孕的不適，幸虧溫貴人也是民間出身，不忌諱這個?！?/p>
聲音漸漸小了，我和谷雨越走越遠，眼角的余光依稀能看見顧瑤初站著后頭的柳樹下，仿佛若有所思，梔子花的香味隨風飄來，我的唇邊漾起了一絲笑意。
顧瑤初這一胎得來不易，她年紀還長溫貴人幾歲，想必懷得更是辛苦，我的確曾幫溫貴人按摩，不過那是腳底按摩，緩解她的抽筋，顧瑤初想必不會直接找我打聽這按摩法子，至于她打聽到的和我用的是不是一樣，那可就看她托付誰去辦這事了。
進了溫貴人的宮里，藥香若有若無的傳來，我將梔子花遞給她身邊的小宮女讓她插起來，絲竹正在喂藥，溫貴人懨懨的躺著提不起精神，我做到她身邊，說道：“姐姐今日可好些了嗎？”
她笑了一下，說道：“你前幾日送來的人參挺好用的，服用后身體比之前有力氣多了?！?/p>
我替她攏了攏頭發(fā)，說道：“姐姐這一病就是一個多月，都消瘦了許多?！?/p>
她似是不愿喝藥，喝了幾口便讓絲竹拿走，我接過絲竹手中的碗，勸慰道：“姐姐可別怕苦，良藥苦口，姐姐不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旁人更不會憐惜姐姐了。”
溫貴人眼中似有哀痛，說道：“自從小產(chǎn)，除了你來，這宮里便冷冷清清的?！?/p>
我吹涼了藥一口一口的喂溫貴人服下，說道：“姐姐快好起來吧，姐姐還有欣媚公主了，公主還有幾年便到了指婚的年紀，能不能找個京中的好人家，還不是指望姐姐嗎，雖說大孟國力強，但是五公主還不是去了和親，圣意難測，若姐姐不好好保重自己，又如何能護得了公主呢?！?/p>
溫貴人靜默了一會，想來是思及公主，緩緩點了點頭，按上我的手說道：“還是妹妹你說的有道理，欣媚.......萬不能再離了我。”
回到自己宮中，我便吩咐谷雨將密信送去了督軍府，其余的事情，夫人會安排的。
顧瑤初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宮中的風向又吹向她那邊，流水似的送東西過去，我微微笑著，吩咐谷雨也備上一份。
她的堂姐顧卿初顧婕妤早已解了禁足，仍是不太愛出門，我便拿了兩本手抄版章天越全冊去了顧婕妤宮里。
主子性格清冷，宮中陳設簡單為主，顧婕妤正在撫琴，她見我來了，也沒停下來的意思，我便行了個禮，在一旁候著。
一盞茶的時間，她曲子彈完了，便開口道：“你倒是好性子，笙竽，去把陛下賞的龍井拿來。”
她邀我坐下，說道：“陛下許久不來，我這廣陽宮也安靜了許多。”
我微笑著接話：“聽聞顧婕妤素愛清靜，我這里有兩卷手抄的章天越全冊，想來婕妤會喜歡。”
顧婕妤接過笙竽遞來的茶葉，親自為我泡了一壺茶，一壺茶泡好后，她才緩緩說道：“袁常在特來看我，想來不會只為了送書吧?！?/p>
我答道：“婕妤向來聰慧，可知顧美人這胎是怎么懷上的？”
她輕蹙眉頭，說道：“陛下恩寵她，懷孕是遲早的事情?！蔽覔u搖頭，將她收買太醫(yī)強行有孕的事情輕描淡寫的說了出來。
沒想到顧婕妤面有慍色，說道：“她可真是大膽，這樣的法子都敢用，為了榮華富貴她還真是不擇手段?！?/p>
茶溫正好，我抿口茶，淡淡的說道：“顧美人看著姐姐你多年恩寵不斷，想為自己謀個靠山也是情有可原，只是，我瞧著顧美人的胎，可是兇險萬分?！?/p>
她輕皺眉頭，說道：“你來和我說這些，是為了什么？”
我抬眼，看著顧婕妤說道：“我只是來和姐姐說些我知道的事情，若是顧美人的胎出了什么差池，難保顧美人不是使出什么手段來找人替罪，我在這宮中無依無靠，只是想自保罷了。來日若是陛下因顧美人的胎惱怒，好歹還有個知情人勸和，若婕妤不信，只管去查，我都可以查出的東西，婕妤必也能得到相同的結果?！?/p>
顧婕妤沒再多問什么，只是眼中有復雜的情緒一閃而過，她淡淡的說道：“我知道了，我先謝過你帶來的書?！?/p>
從顧婕妤宮中出來后，天色已晚，我便又去看了溫貴人一回，時不時勸慰她，為君美人說些好話。
晚上陛下來我宮里了，他難得好心情，夸我善良識大體，懂得體貼溫貴人小產(chǎn)，時時陪伴，也曉得顧美人有孕之喜，時不時去問安，我微笑著替陛下寬衣，說道：“溫貴人姐姐和顧美人姐姐孕育皇嗣辛苦，妾身盼著顧美人能為皇上添位皇子才好，這么一來，便和十三皇子有伴了?！?/p>
陛下點點頭，說道：“朕也是這么想的，我也盼著你能早日懷上孩子?！?/p>
我慢慢放下帷帳，臉上浮起一絲紅暈，微微一笑........
顧美人這一胎懷到八個月的時候就見紅了，產(chǎn)婆和太醫(yī)立馬忙活了起來，宮女們一盤盤血水的端出來，房間里傳出顧美人痛苦的叫喊聲，這胎偏偏就是生不下來，折騰了兩天，還是沒保住龍?zhí)?，顧美因失血過多暈了過去，太醫(yī)們和穩(wěn)婆的口徑一致，都說顧美人是胎位不正，難產(chǎn)能保住性命已經(jīng)是萬幸。
谷雨回來稟告的時候，我正繡著花，聽完后怔了好一會，終是嘆了口氣讓谷雨悄悄的遞消息給禁足的君美人。
民間按摩的法子能舒緩孕期腳抽筋的情況，若是手法不對，起到的效果可謂是南轅北轍，其實若是顧美人來找我學，我是肯教她的，這樣才不會讓自己落下口舌，可惜，她偏偏心思多，可惜了這孩子了.........
后來谷雨私下打聽到，顧美人失了孩子，天天垂淚，估計是想憑著陛下的心疼和憐惜爭一爭位份，誰知道顧婕妤請了陛下去聽琴，這一去陛下再也沒來過了，只遣人送了些滋補東西來，而顧婕妤更是連遣人問候都省了，宮中的人何等見風使舵，見此便漸漸的也不往顧美人宮里去，她宮里又恢復到獲寵之前冷冷清清的模樣。
此刻我正在溫貴人宮里，她身體已經(jīng)大好，臉色紅潤了起來，陛下晉了她為溫嬪，溫嬪和我說，杜國公主杜漪漪前來和親，不日便要進宮了，我應了一聲，心里卻算著君美人解禁足的日子。
君美人解了禁足后，提著大包小包去看望溫嬪，溫嬪雖然對她冷冷清清，到底也沒為難她，谷雨看著，也溫聲說道：“主子為了君美人，的確費了很多心思。”
谷雨雖說是夫人派給我的人，卻對我忠心耿耿，我搖著扇子，目光看向窗外遠處的梔子花，像是要望到更遠的地方，我低聲說道：“督軍府中都是好人，對我有再造之恩，她..........從小對我也很好，夫人唯一的牽掛便是君美人，我又怎能辜負夫人的期望呢?！?/p>
顯妃進宮后很得寵，一時風頭無限，誰知得寵沒多久，禮儀不周沖撞了太后，罰了三個月禁足，這顧美人剛好全的身體便請旨搬去和顯妃同住，我心中疑惑卻又找不出緣由，只得讓谷雨派人盯緊了。
初夏開始熱起來了，谷雨低聲朝我稟告，說是皇后有孕了，太醫(yī)院和內務府都緊張著，消息還未聲張出去，我抬抬手讓她下去。
我看著窗外若有所思，雷聲鳴鳴像是快下雨了，正想讓人把門窗關緊，便看見陛下身邊的小木子過來了，我連忙起身迎接。
小木子公公朝我行了個禮，朗聲道：“宣皇上口諭，袁常在疏于管教下人以致宮人沖撞皇后，勒令禁足三月，以儆效尤”
我面上平靜的聽完，行禮接旨，送走了小木子后，我的心便不安起來，顯妃.......顧美人.......皇后......總覺得皇后像是察覺了什么，但我此刻被禁足，有許多不便，破費了些周折才遞信出去，讓君美人最近小心。
這日傍晚，我正喝著茶，便見谷雨慌慌張張的進來，我甚少見她這般失儀，便問道：‘谷雨，怎地這般慌張，出什么事了？’
谷雨她跑到我耳邊低聲到：“主子，君美人被皇后發(fā)落到掖庭了！”
“什么！”我失手跌了茶盞，想出去打聽消息，卻忘了自己仍在禁足，心中焦急不已卻又無計可施。
“這消息準確嗎？君美人才解了禁足不久怎么又被罰了，是犯了什么錯嗎？陛下也沒說什么嗎？”
谷雨答道：“據(jù)說是往顯妃膳食中下了龍雛散，顯妃從此不育，皇后娘娘很生氣，陛下也在場，也讓皇后看著處理，皇后娘娘說她見不得這么齷齪之事，便直接發(fā)落了掖庭，以儆效尤，因著皇后有孕，陛下便也不好再說什么”
此刻我才明白過來，這一環(huán)接一環(huán)的事，顯妃進宮，顧美人與她同住一宮，皇后有孕，我被禁足，君美人被指下了龍雛散繼而貶為庶人，發(fā)落掖庭，一套接一套的，最近太子一黨和九品提督政見頗有不同，鬧得不甚愉快，想必顧美人早已經(jīng)是皇后的人了，一個不起眼的失寵嬪妃，連消帶打的除了君美人，順帶打壓了九品提督的勢力，果然是中宮，手段凌厲，一氣呵成。
整宿我都沒睡著，隔天便又傳了新消息來，君美人遣散了宮人，唯有跟著的麼麼，托了幾層關系輾轉來到我的宮中，皇后不想落下個刻薄的名聲，對遣散的宮人們沒再趕盡殺絕。
我雖然在禁足，但是陛下還是吩咐內務府不可怠慢我的日常所需，禁足了兩個月后，陛下還是找了個由頭解了我的禁足，禁足一解，我便讓麼麼去疏通宮人，好讓小姐在掖庭好過些。
我雖說解了禁足，但經(jīng)皇后這么一打壓，我在宮中便變得孤立無援起來，我可得想一想辦法。
我看著桌面上的花樣子，想起了我在府中的時候，一手女工甚是出色，尤其是自己做的裙子，那精巧的繡花，連小姐見慣蜀錦，都喜歡的不得了。
隔天我在御花園的涼亭繡著東西，湖水淼淼，楊柳拂面，遠遠的看過來，便是令人感覺得格外的歲月靜好。
谷雨在身邊提醒道：“主子，周貴人和太后身邊的麼麼走過來了?！蔽椅⒉豢陕劦膽艘宦暎^續(xù)繡著手上的東西。
周貴人周紈是定王妃的庶妹，太后娘家庶出的女孩，早些年入了宮，封為貴人，卻一直不得寵，日常皆是陪著太后抄經(jīng)念佛，我在宴席上見過她幾回，為了討太后歡心，皆是小心翼翼的伺候。
我知道她們兩人皆駐足在對岸好一會才離去。太后壽辰快到了，太后近年來鐘愛刺繡，周貴人若想討好太后，一定會繡一幅萬壽無疆圖獻給太后。果然沒過兩天太后身邊的張麼麼便來請我到慈寧宮，說是周貴人想向我學習刺繡，我裝作受寵若驚的模樣前往，在慈寧宮 的偏殿呆了好些天，細心指導周貴人的女工，太后見到也高興，她喜歡這樣的后妃，妥帖孝順，又不擅爭寵。
在慈寧宮的幾天內，我學著做了一些絨花，樣式別致，色彩清新，在盛夏佩戴，格外清麗脫俗。送了幾款給周貴人和太后身邊的張麼麼，余下的我便日常穿戴，配著天水碧的裙子，甚是動人。我多番打聽，才從聆安公公口中得知今日陛下下朝后會來御花園賞荷，便依著之前搭配好的服飾，仔細打扮了一番。
灼熱的日頭底下，雖有宮人打著傘，陛下額頭還是有細微的汗水，我裝作偶遇陛下，上前行禮，陛下見到我，先是疑惑，后來有笑著說道：“原來是袁常在，聽母后說近日你都到慈寧宮請安，還和周貴人為太后的壽宴盡心，現(xiàn)下也是往慈寧宮去?"
說著說著陛下的目光停留在我鬢邊的絨花上，我溫柔的回答道：”是的，陛下。"
陛下笑著說到：“母后說你刺繡的功夫，連內務府的繡女都向你討教，何時也給朕繡個小玩意兒？”
我臉上浮起淡淡紅暈，說道：“妾身微末小技，難登大雅之堂。"
陛下從我身邊走過，聲音朗朗如珠玉落盤：”無妨，你今日這身打扮甚好看，東西什么時候準備好了，便讓人來告訴朕，可別讓朕等太久了?！?/p>
我看著陛下走遠，眼睛含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太后的壽宴辦得熱鬧非常，周貴人一副萬壽無疆圖，構圖精妙，繡工出色，太后看到非常高興，賞了周貴人許多東西，還連帶賞了我一些東西。宴席到尾聲的時候，周貴人陪著皇上回去，想來今晚也是她侍寢，陛下臨走時，像是看過來一眼了。
回去的路上，谷雨低聲問我：“主子怎么不趁早繡好繡品好呈給陛下，太后壽宴可博得陛下青眼。”
皓月當空，繁星點綴，涼風吹的我甚是舒服，我依舊緩緩的打著扇子，淡淡的說：“不急?！?/p>
第二日我整天都在宮里細細打著同心結，醒過神來，便已經(jīng)星空低垂，今日的月色有些暗淡，云層擋住了些月光，倒顯得繁星如河，我眼睛酸脹得很，便前往御花園走動走動。
可巧前邊遇到了顏答應，她是前些年和君美人一同進宮的秀女，我正想往前走，便看到她發(fā)上的絨花樣式，似乎有幾分眼熟，那淺綠色的百褶裙，我心中明了，卻還是得體的往前走。
顏答應見我來了，眼中閃過一絲慌張，很快又調整過來微笑著向我行禮，我沒看錯，她這身打扮是我那日偶遇陛下時的衣著打扮，我并沒說什么，微笑著點頭便回宮了。
顏答應入宮已經(jīng)數(shù)年了，然而還是個答應的位份，她容貌和家世皆是平平，一年除了宴會也沒見到陛下幾次，便是宴席上露個臉，也只能遠遠地看著陛下，這宮中，無寵的日子可真是難熬，我想到小姐還在掖庭熬著，心中也難受得緊，我抬頭看著天空，暗暗輕嘆了一聲。
很快，我的同心結便打好了，款式精巧大方，一個送去了養(yǎng)心殿，另一個，我則送去了坤寧宮。如今皇后的龍?zhí)ヒ呀?jīng)快五個月了，年近40的她懷得辛苦，輕易動彈不得，六宮的事情都交給了純妃和靜貴嬪主理，聽說她收到同心結的時候還夸我懂事，賞了好些東西讓谷雨帶回來。
陛下晚上來我宮里了，他心情頗好，逗我說：“我讓你送東西給我，你還蠻大方的，連皇后也送了。”
我讓伺候的宮人退下，往香爐里添了些沉水香，殿中多了幾縷清淡的香氣，令人甚是放松，青絲垂腰，我走到陛下身邊說：”同心結乃是祝愿夫妻恩愛和睦之物，妾身思來想去，唯有此物獻給陛下才能寄托妾身的心意，但皇后娘娘懷孕辛苦，妾身不敢僭越，妾身惟愿陛下見到此物，心中能偶爾想起妾身便足矣?！?/p>
陛下神色溫柔，將我攬在懷中說道：”繁苓你這名字頗有意思，繁花開盡，歸于零落。有時候朕也捉摸不透你，你通透明慧，花開花落，在你眼中，也不過是尋常的四時變幻，你不會傷春悲秋，天家的恩寵與偏愛，你也像是不甚在乎，可偏偏就是你這般淡泊寧靜的性子，讓朕的心又愛又恨，繁苓，告訴朕，你喜歡什么，朕明日便賞你?！?/p>
我笑笑說道：”陛下總愛開玩笑，妾身在宮中，總不會缺了妾身的東西，只要妾身能陪在陛下身邊，便心滿意足了?！?/p>
陛下看向我，目光有些深，像是乏了，我輕輕的放下帷帳，聽他在后頭悠悠的說道：”那我便賞你，一月的專寵，這恩寵，后宮除了皇后也就你了......."
我輕手輕腳的坐到陛下身旁，昏暗的燭光映著我的眉眼，我淺淺笑著答了句：“那妾身便謝過陛下?！?/p>
這宮里的夜，有了恩寵，許就不那么難熬了，我喜歡的東西，早就在入宮時便割舍了，如今，沒有了軟肋，便能走得更好........
陛下果然接下來整整一個月都宿在我的宮里，在專寵了大半月的時候，宮里漸漸有了非議，我裝做聽不到，日常晨昏定省，請安問候無不妥貼，溫嬪和周貴人與我交好倒沒有什么，倒是容婕妤，她生養(yǎng)了三位皇子，自恃地位與眾不同，平日里沒少給話我聽。
這日我提著食盒從御花園回自己宮中，遠遠的便見容婕妤，雖然是三位皇子的母親，容婕妤依舊保養(yǎng)得十分好，膚色雪白，容顏俏麗，便是那眉梢眼角烏黑修長，隱約有凌厲的感覺。
我謙和的行禮，容婕妤居高臨下看我，許是近日來的專寵，讓她心中不快，她盛氣凌人的譏諷我，說我見多陛下幾次便得意忘形，我默不作聲的由著她說，容婕妤說得沒勁了，便哼了一聲，攜著婢女走了，如今已經(jīng)入秋了，夜間的風一陣涼過一陣，吹得樹葉都在發(fā)出輕微的響動。
晚我為陛下更衣的時候，他聲音淡淡，語氣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聽說容婕妤為難你了?！?/p>
我緩緩的為陛下除下腰帶，沒有絲毫停頓，回道：“陛下多慮了，并沒有的事。”
他忽然捉住我的手，低頭盯著我好一會，叫來了聆安公公，淡淡吩咐道：“袁常在聰慧柔嘉，即日起日常配給按貴人份例，年后冊封為貴人?！?/p>
說完他看著我，唇邊有清淺笑意，說道：“還不謝恩么？”
我怔了一怔，反應過來便行了大禮謝恩，如此盛寵，雖然更招人嫉恨，但到底在宮中還是站住了腳跟，往后辦事便方便一些了。
陛下第二天清晨上朝后，麼麼過來提醒我道：“袁主子，該服下坐胎藥了，若是能趁著陛下寵愛添個皇子，日后便有了依靠?！?/p>
我點點頭，喝下那苦得直讓我發(fā)暈的藥汁，喝完藥后，我輕輕摸著自己的肚子，向窗外望去，入宮后的時間仿佛過得很快，這園中花謝了開，開了些，一眨眼，便是一年多了。
一個月的專寵過后，陛下便甚少踏足后宮，便是來也是去皇后那，皇后的龍?zhí)ヒ呀?jīng)六個多月了，像是比尋常六個月大一些，宮里都傳皇后懷的是雙生子，無不艷羨。后來皇后九個月的時候早產(chǎn)了，生了對龍鳳胎，這是天大的喜事呀，陛下歡喜得很，賜了許多東西給皇后，連兩個孩子的周歲宴都大辦，讓宮里好生熱鬧了一番。
只不過皇后的身體在生產(chǎn)時出了大紅，十分虛弱，一直都要精心調養(yǎng)，宮里有資歷的純妃，顧婕妤便協(xié)力主持宮中大小事。宮中的喜事接二連三，幾位皇子都成年了，陛下便給他們指了婚，這事務可忙得純妃和顧婕妤團團轉。我位份不算高幫不上忙，得空便和溫嬪去教導欣媚公主。
這一年剛入秋，宮中便傳來噩耗，純妃的二皇子突發(fā)急癥去世了，二皇子剛娶了了榮親王的嫡幼女，尚未誕下子嗣。純妃獲知消息的時候都昏厥了過去，醒過來時都沒人敢提起二皇子的噩耗，后來還是陛下親自來了，撫慰了純妃。純妃哭得很傷心，早些年六皇子體弱還沒成年便夭折了，如今二皇子便是純妃的指望，他刻苦學習，孝順純妃，如今正是純妃要享福的時候，二皇子就這么去了，純妃傷心不已，每每宮人經(jīng)過純妃宮門，都聽見里頭傳來的抽泣聲。
我和溫嬪每每探望，純妃都不見人，連陛下和皇后都不愿見了，二皇子的百日過后，純妃便請旨在宮帶發(fā)禮佛，移交宮務給靜貴嬪等人，陛下念及她喪子之痛，允準了。
我和溫嬪皆是嘆息，純妃很早就侍奉陛下，雖然不得寵卻是好生養(yǎng)的身體，兩位皇子便是她在宮中的仰仗，如今驟然失子，想必打擊巨大。
我在溫嬪宮里，看著欣媚公主描畫，心中卻在想早上麼麼和我說的，提督大人被太子一黨打擊的事情，溫嬪見我發(fā)起呆來，便推推我說：“在想什么呢想得這么出神？”
我回過神來，笑笑，敷衍道：“沒什么，只是有些擔心純妃姐姐?！?/p>
溫嬪神情一下子有些哀傷，壓低聲音和我說道：“純妃姐姐自有她的命數(shù)，我剛入宮的時候，陛下已經(jīng)有了三位皇子，其中兩位是嫡子，二皇子是純妃所出，聽麼麼們說，早些年陛下專寵皇后娘娘，等嫡長子誕生了后才偶爾到純妃和靜貴嬪宮中去，陛下和皇后誕下的皇子最多，其次便是容婕妤一胞三子和純妃的兩位皇子，那時候宮中孩子接二連三的誕生，好不熱鬧，可惜靜貴嬪摔了一跤小產(chǎn)后便郁郁寡歡，陛下憐惜她，便指了林常在的公主給靜貴嬪撫養(yǎng)，后來把容婕妤的長子也交給靜貴嬪撫養(yǎng)，那時候我們心里總為靜貴嬪惋惜，如今想想她才是有后福之人，欣靜公主比五公主小兩歲，當年壽溪國求娶和親公主時沒到年齡，便指了五公主前去，如今欣靜公主育有一女，隔三差五的便遞折子進宮請安，而十皇子承祥，娶得是四品官員的嫡女，如今生了嫡子，也是個有心的孩子，也讓皇妃時不時請安問候，這可不是有后福之人，純妃姐姐如今青燈禮佛，雖是日子寡淡，也許是對她喪子之痛最好的撫慰?！?/p>
我聽著心里也生出些許惆悵，這宮里哪里有圣寵不衰的呢，當年皇后與陛下有少時的情分，又有夫妻的相依相伴，可如今，這宮里的姐妹還不是一個比一個多，姹紫嫣紅的，都讓人看花了眼。
我不自覺的摸上自己的肚子，眼神黯淡了下來，溫嬪像是看出了我想什么，笑著說：“怎么了？可是擔心子嗣問題?！?/p>
我臉上微微一紅，沒接話，溫嬪自顧自的說道：“陛下如此寵愛你，孩子總會有的，你得空便多喝些補品調養(yǎng)身子，我年紀大了，指望都在欣媚身上，我盼著呀，她能有個好的夫婿，得空過來看望我便知足了。”
我微微一笑，心里卻明白陛下年逾40，我想要懷孕哪有那么容易。
最近我見麼麼頻繁打點宮里的事情，便猜到小姐有出掖庭的意思了，果然，沒過多久麼麼便拿來披肩，與我說道：“袁主子，這是小姐在掖庭為提督大人所做的披風，過幾日便是大人的壽辰了，小姐想借此出掖庭，請袁主子幫忙周旋。”
我點了點頭，回答道：“麼麼辛苦了，這件事我一定會想辦法的?！?/p>
夜深，谷雨幫我梳理頭發(fā)，我看著窗外的月光有些出神，直至谷雨喚我，我才回過神來。
我漫不經(jīng)心的問道：“谷雨，聽說陛下最近愛傍晚到御花園散步？”
谷雨點頭，回道：“聽聆安公公說，最近陛下常去靜貴嬪宮里和純妃宮里，通常用了膳才回去養(yǎng)心殿，如今深秋，宮里的楓葉開得好看，陛下便時不時待在御花園一會?！?/p>
我拿過梳妝臺上的金步搖，和谷雨說道：“拿著步搖去拜托聆安公公，陛下下次到御花園的時候來遞個消息?！?/p>
隔天我托了人安排，在督軍壽辰的那天將披風送去府上。
這日，御花園的傍晚，溫嬪有些不適，我便去接欣媚公主去下學，秋風漸涼，落日余暉，公主項圈上鑲嵌的紅寶石光澤柔和，和公主雪白的膚色最是相襯。我彎下腰為公主整理項圈，便聽到頭上傳來陛下的聲音：“嗯？你們也在?！?/p>
我抬頭微笑行禮，答道：“溫嬪身體不適，我來接公主下學。”
陛下卻沒看我，目光深深的盯著公主脖子上的項圈，像是想透過那項圈回想起什么。公主被盯得有些害怕，拉著我的裙角，往我身后躲了躲，好一會，陛下才說：“許久沒見過公主們戴紅寶石項圈了。”
我不知該如何作答，便帶著公主安靜的站著。好一會，陛下才緩緩說道：“朕的五公主，當年也是最愛紅寶石項圈，有次宮人粗苯弄掉了項圈上紅寶石，她來找我，半賭氣半撒嬌的讓我換了她宮里那批宮女，那日子仿佛才過去不久?！北菹抡Z氣中有著痛楚和悲傷，聆安公公上前安慰。
我站在邊上，欣媚有些不知所措，我拍拍她的肩膀安撫著，陛下看著欣媚公主，說道：“當年五公主被封撫南公主遠去壽溪國和親，也不過和欣媚一般的年歲，如今，一眨眼，都十年了”說罷，便吩咐聆安公公：“去讓御膳房備膳吧，做玉芙糕?！?/p>
他看著摸著欣媚的頭說：“既然溫嬪不適，我去看望一下她，順便一同用膳吧?！?/p>
陛下在溫嬪宮中用膳，得知溫嬪偶感風寒，便囑咐好生調養(yǎng)，攜了我去逛御花園了。?
陛下問我：“你素日不沾染這些爭寵的事情，如今怎么主動攜了公主來撞見我?！?/p>
我像個偷吃糖被捉住的孩子一般笑了一下，用扇子半掩著說道：“倒讓陛下看穿了，我不過是想讓陛下去看看溫嬪，可算不上爭寵。”
陛下一笑，說道：“你懂得幫溫嬪爭，怎的不為自己爭一爭？”
我提了提衣裙，眼睛低垂，緩緩說道：“剛入宮的時候，妾身出身低微，宮里的姐姐都不愿同我說話。唯有溫嬪不計較，見我在御花園一個人散步，便挽著我去她宮里坐坐，偶爾也辦些姐妹間的小宴，這才讓我和姐姐們熟絡了?！?/p>
陛下停下腳步，看著楓葉良久，忽然說道：”今年的楓葉這可真是漂亮，從前欣孟最愛攀著我去折樹上的楓葉，欣孟遠嫁后，這宮里的公主，便再也沒像她那樣愛鬧朕，皇后怕朕傷心，便下令宮里的人不許再提起欣孟，今日見到欣媚，才真真發(fā)覺自己老了，欣孟遠嫁已經(jīng)那么多年了........
我安慰道：“陛下寬心，公主乃是千金之軀，壽溪國國主一定會待她很好。”
陛下嘆了口氣道：“早些年顯妃入宮的時候曾帶來欣孟的消息，她在那個陌生的國度，該是多么寂寞.......罷了不提了?！?/p>
我低頭候在陛下身旁，溫聲說道：”陛下疼愛公主，舍不得她受苦，焉知公主也是同樣的心疼陛下日夜操勞國事，舍不得陛下煩憂，這許多年來，每每使臣都是報平安，這父母愛女之心，與子女愛父母之心，也是相似的?！?/p>
陛下轉過頭來看我，忽然撫上我的眉眼，語氣里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繁苓，你呢，你這么小入宮，會思念父母嗎？“
我眼神黯淡下去，說道：”妾身父母早亡，從小受了許多苦，后來機緣巧合進了宮，便知道這里就是妾身的家，妾身要好好伺候陛下?！?/p>
陛下笑了笑說：”罷了，朕知道你其實心底里并不太愛宮里這么拘束，若有空我便帶你去宮外踏青。郊外的風光甚好，小菊花漫山遍野，你定會喜歡的。“
我眼神一亮，問道：”陛下是說真的么？“
陛下笑意更濃，說道：”君無戲言，你難得有興致，夜深了，先回宮歇息吧?！?/p>
在后來的許多日子里，一到深夜，寂寞如涼意，四面八方的來，我有時會心生厭倦，但每每想到皇上笑著和我說，他會和我出宮走走，看看那漫山遍野的小菊花，黃澄澄的，明媚極了。我的心中，難得的生出些希冀來，但終究，還是虛妄一場罷了。
接下來的事情很順利，提督夫人買通了朝廷的重臣，使得陛下在提督壽辰那天前往賀壽，剛巧看到有人送披風進來，也剛好看到提督大人中途離席后去了庫房，拿著那針腳粗劣的披風，眼角濕潤，嘴里念叨著她老闖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小醉.......
后來，陛下去了掖庭一趟，再過了半日，便聽到小姐出掖庭的消息，小姐仍舊封為美人，賜居甘泉宮側殿，我得知消息的時候，手里的茶險些撒了出來，眼淚竟控制不住的流下來，麼麼回來后，她深深的拜謝在我身旁，說道：“袁主子為小姐做得一切，老奴都記在心里，這一拜，是代小姐謝謝主子?！?/p>
我連忙扶起麼麼，說道：“麼麼言重了，我從沒忘記過我進宮的目的?！?/p>
麼麼看著我，神情動容，說道：“夫人真的沒看錯人，袁主子，小姐能一直有你的暗中周旋和保護，是小姐的福氣?！?/p>
我搖搖頭，低頭喃喃道：“能遇上督軍府一家人，才是繁苓此生的福氣........”
君美人出掖庭那一天，是聆安公公親自迎接的，君美人聽從了麼麼的囑咐，收起鋒芒，逐一拜會中宮、太后、宮中位份高的姐妹。我不便出面，便在御花園描花樣的時候，遠遠瞧著，君美人消瘦了一些，雖然周身的鋒芒收斂起來，但是我看一眼便知道，小姐的自尊高傲只是藏于心底，那自小嬌養(yǎng)出來的傲氣和高貴，還是容不得別人糟踐。小姐是生性倔強之人，她若是爭，我便幫她一把，她若是想安靜度日，我便竭力護她周全.......
頭頂落下了一片枯萎的楓葉，我看著天色，淡淡說道：“如今深秋了，太子妃和幾位皇子妃都快生產(chǎn)，想來除夕夜定會十分熱鬧?！?/p>
果然快到年下的時候，太子妃又生下了位嫡子，幾位皇妃也誕下了孩子，均大小平安，陛下甚是高興，索性大封六宮，君美人封為恭貴人，我被封為嬪，賞了許多節(jié)禮過來。
太子處理政事越發(fā)嫻熟，陛下空閑的時候多了，他得空的時候便來看看我，不與我說話的時候，我便知道他是心煩，便索性做起了茉莉香油，等陛下回過神的時候，我的東西也快做好了，我便把茉莉香油抹在陛下太陽穴上，茉莉清香，讓人寧神，我便笑他得了我的香油也不謝謝我，陛下也笑說，剛封了嬪還想得什么封賞，下次可得想個好封號治治我.........
除夕熱熱鬧鬧的過了，恭貴人閑日無聊便去了各宮請安閑聊，她是聰慧的人，跟我學調香、點心，都做得很出色，偏偏刺繡......
很快她又再度獲得陛下寵愛，漸漸與我和季貴嬪平分秋色，她的坐胎藥喝得更頻繁，料想是想早日誕下孩子，好有個依靠，畢竟陛下也快到了知天命之年。其實我不愛喝那坐胎藥，苦得掉胃口，不過麼麼在我宮里時，著緊我的肚子，便回回盯著我喝下，如今麼麼都回去伺候恭貴人，我也是想喝便喝，不想喝也偷偷倒掉了。
這一年除夕，與上一年不同，過得十分冷清，皇后的七皇子因病離世，顧妃的皇子未滿十七也因病夭折，他們皆是傷心不已，純妃安慰陪伴她們也沒有出席，陛下神色疲倦，任何歌舞都喚不起他的一絲興趣，整個除夕過得十分壓抑。
陛下近來除了坤寧宮最常去的便是顧妃的廣陽宮，恭貴人心中有些委屈，我倒是自得其樂，不是去看欣媚公主，便是去御花園描花樣子，偶爾還和周貴人結伴去看望太后，我的瓔珞打得好，茉莉精油也做得好，宮里甚是喜歡這些小玩意兒，我喜歡做了分發(fā)眾人，內務府也樂得送材料過來，省得主子們日日說內務府短缺他們的東西。
后來谷雨說顧婕妤懷孕了，這年近40都懷上了孩子，陛下心中高興，到底也可以寬慰顧妃的喪子之痛一些，我便挑了些貴重的禮品送了去廣陽宮?；貙m的時候心想恭貴人心里想必難受，也去了她那一趟安慰一下。
九月的時候，顧妃生了個皇子，宮中許久沒添過孩子了，一下子掃去了不少陰霾，喜氣洋洋的，連皇后的病都好了不少。這孩子賜名承琪，顧妃獲封號“慧”，這封號與她極為相襯。
恭貴人最近喝補品喝得更勤了，我有些擔心她身子虛不受補，又不好意思說出口，最近又添了靜妃臥病一事，宮中事務一忙，溫嬪也沒空和我閑磕。
靜妃這一病，看樣子是病的不輕，太醫(yī)院的人日日進出，那濃濃的藥味直熏人，溫昭儀性子直，私底下和我說，怕是靜妃熬不過今年了。陛下感念靜妃入宮多年，便讓靜妃的母親過幾日入宮陪伴，后來容修儀又跑去陛下面前說自己也許久未見家人希望開恩讓其家人進宮探視，結果陛下開恩，準后妃親眷按日子入宮探視。
谷雨來告訴我這消息的時候，我聽了后沒有說話，往香爐里添了些沉水香，幽幽的仿佛自言自語般說道：“我哪里還有什么家人親眷......”
我看著窗外月色如秋水，亮瑩瑩的，透出些許涼意。秋風吹亂我的頭發(fā)，谷雨不知何時已經(jīng)退下了，空蕩蕩的屋子里，唯有我未繡完的春日海棠圖仍靜靜的陪著我......
提督夫人進宮在五日后，雖是獲詔進宮，能呆的時間也不長，我估摸著夫人離宮的時間，在宮門邊等著。
宮人和侍衛(wèi)已經(jīng)被我打點好，退到一旁去，無人能聽見我們說什么。
夫人從馬車上下來，夫人臉上添了些歲月的痕跡，眉眼處多了細紋，但遠遠望去，只覺得好親近。我朝夫人一躬，夫人連忙扶起說，說道：“貴人，不可?！?/p>
我笑笑說：“放心，我已經(jīng)打點好了，夫人離宮，我怎么也要送上一送?！?/p>
夫人搭著我的手，見四下的確無人盯著，才好叫我的名字：“繁苓，在宮里辛苦你一直為小醉周旋著?！?/p>
我輕輕搖頭，說道：“小姐聰慧，她如今都能好好護著自己，繁苓無用，一直沒能生下一兒半女穩(wěn)定地位?！?/p>
夫人說道：“這都是命，你在宮里能過得好，我的心里也能好過一些?！?/p>
我搖搖頭說道：“夫人若是想送人入宮，不必顧及我?！?/p>
夫人微怔，最終嘆了口氣，想說什么，到底什么也沒說出口，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我扶著夫人上馬車，看著馬車緩緩駛出宮門，最后轉身離開。
十月陛下生辰的時候，孫淼遙進宮了，初封答應，剛滿十六，是一群新人里最伶俐活潑的，很得陛下喜歡。
除夕將近，靜妃還是沒能熬到新年便離世了，因著快到新年，陛下雖是追封了貴妃，喪事也是一切從簡。孫答應很受寵，當初好些公主皇子夭折，陛下還會悲傷好多天都不入后宮，如今，靜貴妃喪事剛完，陛下的恩寵又開始遍澤后宮了。谷雨擔心我，偶爾也會提點我說多去孫答應或者新人宮里走動，許就會遇見陛下。
我也只是一笑，并不甚在意，陛下的心思從來不會停留在某一個后妃身上，巴巴的貼上去倒沒意思了。
夏末的時候，天氣極好，皇后身體大好，難得有興致給各宮發(fā)了帖子說到御花園賞花放紙鳶。宮里姐妹素日無事，個個自然是興高采烈的陪同，連純妃和顯妃都和大家熱鬧。
卻不想孫答應游玩過程落水，這頭救了上來，太醫(yī)診斷說懷孕一個月了，我和恭貴人心里頭還沒來得及高興，那頭便聽見皇后的嫡女二公主假山游玩失足薨了。孫答應這剛才有孕，本應是高興事，但遇上皇后的二公主離世，總歸讓人覺得心里頭不舒服，離開時我便叮囑了孫答應，雖是有孕之喜也切勿高調，萬一惹皇后不高興日后縱是生下皇子日子也難過。
孫答應有喜后，我和恭貴人便時不時去探望，她宮里一直放著許多點心供她嘴饞時食用，玉芙糕這類精致的糕點都是皇后特命御膳房提供，孫答應最喜歡吃了，我偶爾也叮囑她少吃些，但她老嚷嚷餓，我雖是擔心也沒法子。恭貴人和我打趣她侍寢還沒到一年便懷上了，我們這么多坐胎藥喝下去都沒個動靜，可見她是好福氣的，孫答應扭捏著告訴我們，她怕苦，那坐胎藥她喝了一口覺得忒苦了，后來都是偷偷倒掉的，我和恭貴人察覺到有些古怪，便仔細去查了這坐胎藥。
后來查出結果的時候，我正得了風寒，恭貴人請我過宮教她描花樣子，我撐著身體去了，原來那藥真的有問題，我們喝下去的不是坐胎藥，是避孕藥！
我得知消息的時候腦子發(fā)暈跌坐在凳子上，雖然難過，心中卻有種復雜的情緒漫上心頭，我不如恭貴人那般渴望有個孩子，但得知多年小心翼翼的謀算，在皇后眼中不過一碗避孕藥就能解決的問題。這宮中，為著恩寵，為著子嗣，多少爾虞我詐，就像是平靜的湖面，稍一翻騰，便翻出多少泥濘骯臟之物。
我累極了，谷雨扶著我回宮后，我昏昏沉沉的病了好久，陛下曾來看過我，我那時知道他來，卻不愿見他?；杷?，我可以在夢中隨心所欲，夢醒了，我便要收起我真心實意，溫柔恭順。
等我病好的時候，恭貴人也請求皇后恩準了一位督軍府的大夫進宮為她調養(yǎng)身子，孫答應的胎兒已經(jīng)快五個月大了，她胖了許多，身形是以往的一倍有余，行走不便更是喜歡呆在宮里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屎笠娝@般好吃，更是吩咐御膳房多做了滋補品送來，孫答應總說多吃些孩子才可以吸收好，以后生產(chǎn)才有力氣，我和恭貴人沒生產(chǎn)過，更是勸不動她少吃些。
后來孫答應生產(chǎn)時吃了好多苦頭，胎兒過大，孫答應難產(chǎn)失血過多，陛下緊張這一胎，令太醫(yī)院日日看守，才使得孫答應鬼門關走了一遭，順利生下了公主，陛下賜名欣遙，算是感念孫答應生產(chǎn)有功，可惜孫答應，這次之后，太醫(yī)說傷及身體，以后想要懷孕便是難了。孫答應沒高興多久，皇后便向陛下請求撫養(yǎng)欣遙公主，陛下本來有意思將公主抱予高嬪位妃子撫養(yǎng)，但是皇后年紀漸長怕是力不從心，但是皇后提起二公主，陛下不忍，最后嘆了口氣，勉強答應了皇后的請求。
孫答應知道公主要抱走的時候，剛生產(chǎn)完的身體還沒有力氣，話都說不出來，唯有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溫嬪在旁勸都勸不住。
雖說皇后撫育公主，但是皇后身體不好，大半日子都待在坤寧宮處理宮務調養(yǎng)身子，哪里還有那么多精力照顧欣遙公主，于是陛下便開恩讓孫答應時時去探望，公主養(yǎng)在偏殿，一頭半個月都見不到皇后，只認得孫答應和陪同的我們，公主玉雪可愛，真是讓人喜歡。
恭貴人希望我們也能生下一兒半女的，她時不時也讓信得過的太醫(yī)為我把脈，我面上應著，心中其實很是疲憊，新開的坐胎藥味道不苦，我卻再也不想喝了，每每都是趁著谷雨離開倒了在花盆上。
陛下最近常來，讓我替他按摩，我知道，雖然太子開始親政倒是許多事情處理仍舊缺乏經(jīng)驗，讓許多老臣都頗有微詞。我替陛下按著太陽穴，兩人皆無話，陛下忽然說道：”太子是朕的嫡長子，是我傾注了最多心血的兒子，縱是老三比太子更懂得朝堂之事，我還是立了承佑為太子并為他挑了個有幫助的太子妃，皇后年紀大了，許是有些做法不太妥當......."
陛下說著說著，握住了我的手，我曲腿趴在貴妃榻上，靜靜的聽著，“皇后和我年少相伴至今，她作為一位皇后恪盡職責，為朕孕育了那么多孩子，她也許對于后妃會有些做法不妥當，但我總是不忍苛責她，繁苓，你心里明鏡似的，你可會體諒我？”
我握著陛下的手，靜靜的注視他，點了點頭。
這一年，溫昭儀的欣媚公主出嫁，駙馬是正四品大臣的嫡次子，定居京中，這回溫昭儀總算放下心頭大石，公主出嫁前一晚，溫昭儀心里頭不舍，細細的和我說著公主從小到大的事情。
公主其實并不算得陛下寵愛，宮里最得寵的公主是皇后早些年生的雙生子其中之一的欣韶公主，虧得溫昭儀細心調教，公主頗得太后歡心，這回的婚事，陛下相中的南境鎮(zhèn)南將軍的長子，太后相中的是另一位，姜還是老的辣，太后不曉得用什么法子，成功將欣媚和這四品大臣的嫡次子婚事訂了下來。
公主完婚后，宮里的新人又進了一撥，恭貴人心里不痛快，索性經(jīng)常結伴和孫答應去看望欣遙公主，我最近不知怎么的老覺得惡心反胃，估計是夏秋交際腸胃不適，那天正陪著陛下用膳便失態(tài)干嘔了起來。陛下立馬去請?zhí)t(yī)。
太醫(yī)說，我是已經(jīng)有孕一個多月了，所以才會害喜不適，陛下很高興，許我在宮休養(yǎng)，無需日常請安問候。恭貴人和孫答應都很為我高興，我心里想，最高興大抵是夫人吧，她一直希望我們能在宮里站穩(wěn)腳跟，幫助恭貴人，也幫助自己。其實我對這個孩子的到來，好像還沒有欣喜若狂的感覺，我摸著自己的肚皮，現(xiàn)在還沒感受到孩子的動靜，但我心里明白，這里頭有個生命在孕育著，再過幾個月，陛下便會再添個孩子，和宮里許多孩子一樣，圈在這里長大，然后在陛下的安排下，嫁娶、生子、然后偶爾抽空進來看看仍在宮中生活的母妃。出身皇家的孩子，雖然錦衣玉食一生，到底像是被圈住了的金絲雀，一輩子也難恣意活著。
第二年七月，暑熱難耐的時分，我生下了位公主，雖說是公主，陛下卻喜愛的很，賜名欣斐，晉我為婕妤，配了幾位得力的奶麼麼幫我撫養(yǎng)公主。
欣遙安靜乖巧，欣斐卻活潑調皮，跟她們母妃截然不同的性子，撫育欣斐的日子，過的飛快，一眨眼，欣遙都可以帶著欣斐跌跌撞撞的到處跑了。陛下見皇后撫養(yǎng)欣遙實在忙不過來，還是讓孫答應親自接了欣遙回去養(yǎng)著，如此也算了了孫答應心中的大事了。
恭貴人如今年紀大了，倒是對孩子的執(zhí)念少了許多，得空便來和我們照顧兩個公主，日子雖然平淡卻也難得平靜。
后來恭貴人在我宮中和欣斐玩的時候，身體不適，我連忙去請?zhí)t(yī)，結果太醫(yī)一診斷說恭貴人懷孕了，恭貴人多年心愿達成，我是極為她高興的，我對她說：“姐姐，這個孩子我會努力保你平安生下的?！?/p>
陛下來看欣斐的時候，我便不著痕跡的提起皇后的賢惠，陛下希望后宮和睦，我再提一提恭貴人的胎，陛下便隨口回答：”恭貴人年紀不小，早些年有孕的時候飲食就不注意，這次有孕應當是小心一些，皇后身體大好，便讓皇后提點著恭貴人的胎，可不能再像孫答應那么不注意傷了身子了?！?/p>
恭貴人的孩子懷到九個月的時候早產(chǎn)，我和溫昭儀早早便趕過去候著，恭貴人陣痛了一天一夜，我便候著一天一夜，陛下來看恭貴人的時候，孩子剛好生了出來，陛下高興得很，賜名”承徽“，晉恭貴人為嬪位，陛下見我烏黑的眼圈，心疼的說道：”有太醫(yī)和穩(wěn)婆在，你怎么也守了那么久 ? ?！?/p>
我忍住疲憊說道：”妾身沒事，女子生產(chǎn)猶如走了一趟鬼門關，我想陪陪恭嬪姐姐，好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后來谷雨陪著我回宮，知道恭嬪母子均安后，我累得睡了一天，醒來的時候聽見谷雨稟告：”主子，皇后遣人去看過恭嬪娘娘，說了好一會話，皇后的人走后恭嬪娘娘在宮里傷心了好一會呢?！?/p>
我喝著水，問道：”知道皇后的人說了什么嗎？“
谷雨壓低聲音說道：”據(jù)說是說恭嬪娘娘的皇子是早產(chǎn)兒，身體要比其他皇子羸弱。
我嘆了口氣，說道：”姐姐此刻不能因為旁人三言兩語氣壞了身子，我回頭勸勸她?！?/p>
有了孩子的日子便是過的快，承徽在恭嬪細心照料下，活蹦亂跳的到處跑，恭嬪心里也安定了許多。后來陛下來看望承徽的時候覺得甘泉宮位置小，索性讓恭嬪遷居蒹葭宮主殿，那是歷來寵妃所居之處，我們都很為恭嬪高興。
今年宮中的紅葉開得極好，遠遠望去，像是紅透了半邊天，夕陽流光溢彩，看得人都要停住腳步，我?guī)е漓吃谟▓@玩耍，望著不遠處麼麼正領著一群女孩子宮殿方向走去，為首的一個女孩，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著粉色齊腰襦裙，鬢邊別著幾朵精致的絨花，看起來甚是嬌憨可愛。
谷雨見我看著久了，便說道：“主子，那是新一屆的秀女們，正由麼麼們領著去各自宮殿。為首的粉色衣服女孩是從一品工部尚書嫡女，初封花嬪，賜居蒹葭宮?！?/p>
我心中有些驚詫，不由得問到：“入宮便是嬪位，恭嬪也是出身一品官員府邸，初封也只是美人，這花嬪是很得陛下喜歡嗎？”
谷雨回想一下，說道：“聽人說，這位分是皇后娘娘建議的，宮殿也是皇后建議的?！?/p>
欣斐玩得累了，有些鬧騰，我安撫著欣斐，問道：“陛下喜歡就行，對了，可知花嬪的名諱？”
谷雨回道：“姓花，單名一個微字?！?/p>
我站起來牽著欣斐的手準備往回走，心中默默念著花嬪的名字，花微花微，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陛下已經(jīng)年過60，這花嬪年華正好，往后這紅墻宮院，便是她的一生，心里不由得有些許嘆息。
花嬪入宮后很得寵，陛下大半日子都是去花嬪宮里，因著和恭嬪同在蒹葭宮，陛下也會時?？赐谢眨@日子風平浪靜的過著，平靜得讓人放松了戒備。這日宮中喪鐘鳴了，是十三皇子急癥去世了，十三皇子承曦是陛下的嫡子，眼看就要成年開府卻沒想到.......我還記得那個孩子，溫和懂禮，我只是他名義上的庶母，他幼時每每在御花園遇見我，總是會向我問好，我心中也是難過得緊。
沒想到此時卻傳來恭嬪有孕的消息，陛下沒有去看恭嬪，只是讓內務府賞賜了許多東西，皇后操持喪儀也只是簡單遣人送了東西來。我心里覺得不安，恭嬪這個孩子懷的時機不對，皇后早已不滿恭嬪許久，如今十三皇子百日未過，恭嬪卻又再度有孕，怕只怕皇后轉牛角尖，對著孩子不利.......
因著十三皇子的喪儀，恭嬪有孕之喜也并未聲張，陛下這段日子都是出宮去佛寺為十三皇子誦經(jīng)，出乎人意料，陛下回來的時候，有個民間女子陪伴在側。這女子名叫周曦寧，可巧重了已逝的十三皇子的一個字，入宮便封了寧貴人，為人謙遜溫和，和花嬪都很得陛下喜歡。
這兩人的盛寵，猶如當年的靜妃和慧妃，谷雨在我身邊稟告著陛下近日的動態(tài)，我聽得疲倦，便擺擺手，說道：“谷雨，我乏了，往后陛下的事情少些和我說吧?！?/p>
谷雨像是有些吃驚，問道：“主子是打算不再爭寵嗎？”
我讓人來把欣斐帶走，喝了口茶說道：“谷雨，這許多年來，我過得累極了，如今我唯一的心愿便是看著欣斐開心平安的長大，還有恭嬪，我曾允諾會好好護著她，我從沒食言，往后的日子我也會同樣護著她，但是我不愿再爭寵了?！?/p>
谷雨低下頭，聲音有些啞，說道：“奴婢懂了?！?/p>
后后來欣斐過生日的時候，陛下來了一趟，喝了些酒后，陛下仿佛有些醉了，他和我說，九品提督大人，恭嬪的父親，已經(jīng)向他告老還鄉(xiāng)，他也準了。我微微笑著，幫陛下添了些酒，甚少搭話，陛下繼續(xù)說著，提督大人的兒子是個出色的武將，他便派遣他前去北邊當鎮(zhèn)遠將軍。我心中有些起伏，手上不穩(wěn)灑了些酒出來，陛下也沒在意，他自顧自的說著朝中的瑣碎事，說著說著便睡著了。
邊塞苦寒，不知道鎮(zhèn)遠將軍是否能適應......
后來聽聞鎮(zhèn)遠將軍在北邊，有探子偷偷往他飯食里下毒，讓他昏迷了好幾天。
消息傳到京中時，恭嬪的肚子已經(jīng)快九個月了，我壓下了消息沒讓她知道，心里又急又憂，一下沒留神身體便病倒了，病來如山倒，我一直昏昏沉沉的沒能起床，連恭嬪早產(chǎn)我都昏迷著，幸虧谷貴人從旁幫助，恭嬪才順利又為陛下誕下一位皇子。
這日日頭暖暖的，我身體好轉了些，谷雨扶我起床喂我吃藥，我看著窗外的陽光，問到：“恭嬪身子怎樣了？”
谷雨仔細喂我喝藥，低聲說道：“主子別擔心，恭嬪娘娘身子已經(jīng)好多了，還有府里傳來消息，將軍中毒不深，如今身體已經(jīng)康復了?！?/p>
我點點頭，躺的久了，身體累的很，吩咐谷雨道：‘我昏睡了這些天，還沒探望過恭嬪，過兩日身體好一些了，你幫我把我做好的小衣服帶上，我們去看看恭嬪?！?/p>
谷雨皺了皺眉頭，說道：“主子你仍在病中，恭嬪娘娘那邊剛產(chǎn)下皇子自有許多人照料，主子何必勉強自己的身子?！?/p>
我笑了笑，說道：“無妨，對了，我病了欣斐有沒哭鬧?！?/p>
谷雨笑了笑說道：“公主是個貼心人兒，知道主子病了，這些日子每日下學便來探視，功課上更是勤奮，巴巴的等著主子病好了，得主子夸獎呢?！?/p>
我心中有些欣慰，笑容更深：“真是個小機靈。”
過了幾天，我身體的確康復得差不多，便提了禮物去恭嬪處，恭嬪產(chǎn)后虛弱，一張臉蛋青白青白的，我問道：“姐姐身體怎樣了？聽說陛下?lián)芰撕脦讉€人服侍姐姐，怎么姐姐臉色還是看起來不太好。”
孫答應口直心快，說道：“還不是那寧貴人么，姐姐差點被人誣陷毒害顧美人，驚了龍?zhí)ピ绠a(chǎn)，姐姐這頭生產(chǎn)辛苦，那頭寧貴人就勾住了陛下，留了陛下一晚上，姐姐生產(chǎn)仿佛走了一趟鬼門關，那寧貴人卻偏偏不讓陛下過來瞧姐姐?！?/p>
恭嬪一聽孫答應這般說，眼眶里似有淚水在打轉，我勸慰道：“姐姐莫要和自己置氣，姐姐生產(chǎn)的晚上那么大動靜，陛下要來寧貴人豈非能阻擾得了，姐姐入宮這么久也知道，圣心難測，但只要孩子平安生下來，不怕陛下不眷顧著姐姐?！?/p>
恭嬪傷心，也不太聽得進我的話，我身體也累的很，便只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往后的日子里，陛下仍舊喜歡年輕新鮮的女孩子，他們上下都洋溢著活力，和這些女孩待久了，大抵也會覺得自己變年輕了......
恭嬪還是將我的話聽進去了一些，平日里深居簡出照料兩位皇子，甚少出席宴會，皇后挑不出我們的錯處，倒也相安無事了一年。這一年，恭嬪的小兒子剛過了周歲宴，便傳出了太子重病的消息，太子這病來的兇猛，太醫(yī)院整夜整夜的守著，太子的病情都沒好轉。
帝后心急如焚，日日禱告，半個月后，無論大家做了什么，還是阻止不了太子急病去世的事實。可憐那太子妃，多年來與太子鶼鰈情深，這才又懷孕了，太子便薨了，被追封為惠宣太子，下葬于皇陵。
陛下輟朝，群臣素服徒步送靈，皇后一身素服，傷心得好幾回都哭暈了過去，太子妃身子笨重也是哭得很是傷心。我在一群后妃中間，一身縞素，淚水蜿蜒，我曾記得，他和我說過，承佑是嫡長子，他最愛這個孩子。如今陛下已經(jīng)63歲了，費盡心血培養(yǎng)的兒子如今撒手人寰，陛下頭發(fā)在一夜之間全花白了。如今陛下和皇后，不是一國之君，一國之母，而是老年喪子的夫婦，蹣跚的背影看著都讓人心酸極了。
太子薨了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陛下都沒有踏足后宮，仿佛不安的情緒漫上每個人的心頭，連欣斐都被這種情緒感染，沒有以往活潑。谷雨提過，最近陛下經(jīng)常往恭嬪處去，想來是看望最小的承煦皇子，皇子幼小，不通人事，陛下也許通過小皇子能得到些慰藉。我看著窗外已經(jīng)開始抽芽的柳樹，已經(jīng)有燕子開始在壘窩，忽然有些悵然。
和崇四十七年的除夕，我?guī)е漓吵鱿?，在我的位子上，看著新進宮的妃子如花兒一般嬌媚動人，她們使出渾身解數(shù)去獻藝也就逗得陛下一笑，我看著花嬪坐的那個位置，忽然有些失神，那原先是靜貴嬪的位置，我抬頭望去，面前的女孩姹紫嫣紅的，我只覺得疲憊和陌生。宮里熟悉的姐妹，離世的、因病不出門的、被罰禁足的，數(shù)來數(shù)去，竟也沒幾個熟悉的臉孔。
過了除夕，陛下便病倒了，一群宮妃輪流侍疾，我靜靜的看著陛下日漸枯敗的面容，便料到，陛下許是時日無多了。陛下醒來了便在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他見我在邊上，便招招手，讓我附在他耳邊。
“繁苓，欣斐快12歲了……我……怕是見不到她出嫁的樣子了……我為她擇了幾個世家子弟……你看看……可還有中意的……若有中意的……便拿去請皇后指婚吧，等我還在的時候……把夫婿定下來……可……可別走……她五皇姐的……老……路……
我伏在陛下身邊，聲音哽咽道:"陛下選的，定是好的，陛下要快些好起來，欣斐等著她父皇送她出嫁呢。"
陛下緩緩的舉起手像是想摸我的頭發(fā)，然而還是無力的垂落下去，陛下仿佛累極了，眼皮慢慢闔上，我探著陛下的氣息，心里嘆了口氣，聽陛下吃力的說道：”繁苓.........你進宮后.......開心嗎......"
我靜靜的聽著陛下的呼吸聲，并沒有作答。
“我就知道........其實你心里......也是......不痛快的......這宮里......這么悶......連......皇......后都......悶得........性子都變了，更何況你........"
我低著頭，神色有些哀傷，欲要回答，便見到陛下已經(jīng)睡著了，便幫陛下攏好被子，默默退了出去。
接下來幾天，陛下都只召見了太孫，這天黃昏，太孫昭告天下，陛下駕崩，宮中頓時哭作一團，我聽到消息時，手中的刺繡啪一聲掉落在地，等回過神來時，已經(jīng)滿臉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