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畢業(yè)后第一次見到沈茉。
她坐在西藏風格的酒吧里,一只手扶額偏頭看著窗外,面前一杯長島冰茶,紅色的指甲輕叩杯口,和黑色肅然的長大衣相宜得章。眉眼淡淡的寂寞融進了這間屋子自由隨性的裝飾里,美得驚心動魄。
我想起來大學時候的她,一頭短發(fā),完全沒有女人味,現(xiàn)在出落得大方漂亮。忽然想到,歲月給一個女人的東西,不僅僅只有皺紋。與此同時,我想到了另外一個人,只是還沒來得及回憶。
“你來了?!?/p>
她抬眼看著我。
我有點驚訝這種對于許久不見的人的打招呼方式,順勢嗯了一聲坐下。
大學時候,我們倆并不要好,只是偶爾見面的寒暄,就是稍微比陌生人好一點的那種關系。
我思考著要說什么。
她說:我記得你愛喝烈酒,原來這就是你說的長島冰茶。
我笑了一下:其實我已經(jīng)很久都不喝酒了。
她皺眉,猶豫一下還是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你把剩下的喝了,我給你講故事?!?/p>
我沒有接話,雖然我早就知道這個故事。
沈茉的臉紅紅的,大概是真的不會喝酒。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看見她的眼眶紅紅的。微卷的劉海蓬松地垂著。看不真切。
要想知道學校里的事情,不管什么,只要去貼吧,一定會有人知道,或者是一定會有人爆料。不記得具體的時間了,沈茉被人爆出了網(wǎng)戀,在這個虛榮心爆棚的年代,其實網(wǎng)戀的人那么多,沈茉只是和周圍的人格格不入,所以成了倒霉的那一個。
流言蜚語真的能殺人。但是沈茉挺住了。
從此我記住了這個姑娘。
沈茉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腦袋,抿嘴笑了:沒想到你的酒量真的是這樣好。
在我回憶的這段時間里,面前的長島冰茶不知覺已然下肚。
沈茉的眼神變得悠長深邃。絮絮叨叨地開始說話。
你應該知道我大學喜歡的那個人吧,他是我見過最有才華的男人,即使是現(xiàn)在,我也依然是這么認為的。大學畢業(yè)以后,我不顧家人的反對到了他的城市,一切順理成章,我們成了男女朋友,但是我真可笑呢,到現(xiàn)在我才發(fā)現(xiàn)他的不情愿。
沈茉嘆氣,沒有看我,仿佛在自言自語。我心里有點難過,即使是現(xiàn)在,談起這個男人的時候她的眼睛依然是亮亮的。
她不再說話,目光呆呆看著窗外。
我和沈茉的相識是我的主動勾搭,這么多年來,她說我是她的閨蜜。
男人現(xiàn)在暫且叫他K吧,沈茉在新的城市安家,因為認真的工作態(tài)度很快得到老板的賞識,得到了一份體面的工資。她從來不給我打電話,但是一定不會忘記發(fā)短信告訴我她所有的事,她說?K很溫柔,對她很好,描繪的幸福無以復加。
那時候我真的是有點羨慕的,用溫柔這個美好的詞形容一個男人,一定是相愛極了。
感情這種事,愛的時候是兩個人的事,不愛了卻變成了一個人的事,心理學上來說,兩個人在彼此的心里坐標會慢慢變得不一樣,女人y坐標的值會越來越小,男人y坐標的值會越來越大。
簡單說就是,女人會越來越愛,而男人會越來越淡。
我在半年后接到沈茉的電話,她在哭。
電話的震動在黑夜里顯得無比狂躁。那是凌晨三點,我一下子腎上腺素沖到頭頂,感覺冒了一身汗。
她在電話那頭輕輕抽泣,絕望和無奈的情緒也包裹了我。
突然有點說不出話。
“你怎么了?”我淡定地問了一句,保持著理智,這種時候,應該給她安全感。
沈茉沒有回答我,還是輕輕的哭,對的,聲音很輕很輕,仿佛只要一掛了電話,她就會馬上消失。仿佛從未來過這個世界。
過了一會,我聽見一個焦急卻溫和的男聲在叫沈茉的名字。
聲音越來越近,我心想,應該就是那個男人了吧。
兩分鐘之后,沈茉那邊掐斷了電話。
我終于不再擔心,聽著他的聲音我確定這個男人是愛著沈茉的。這樣就好了,可是卻再也睡不著,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可說不上來。
一夜無眠,第二天我主動給沈茉打了電話。她的聲音里滿是疲倦和不安,那個神采飛揚篤定一切美好的少女,在難過。
沈茉問我:你說他到底愛不愛我?
“肯定愛啊?!蔽覜]有絲毫的猶豫,只是脫口而出了之后,我有點懊惱。
幸好沈茉的言語間終于有了點活力。我欲言又止,終于還是沒有問那晚上發(fā)生了什么。她也沒有說。
半個月后,沈茉給我發(fā)的短信里提到了這天晚上的事,她告訴我,K先生的前女友要從國外回來了。她看到K和那個女孩子在微信上聊天,所以就沒有控制住情緒,開始了轟轟烈烈的吵鬧。
那一瞬間我的腦子真的短路了,寫小說這么多年,我都沒有寫過這么又俗又爛的橋段。
我沒有回復她。
如果愛情能成為一個活生生的人,那么她一定是最不專一的,她會在同一個時間愛上兩個人,她不知道更愛誰,在這個猶豫的路口,時間突然就幫她選擇了故事的結(jié)局,然后,可能會追悔莫及。
而后的時間里,沈茉的情緒越來越不好,經(jīng)常一點點的事情就大吵大鬧,變得敏感和自私,鬧過了之后又忙不迭是地和K先生道歉。
她說,我控制不住。
情若能自控,世上哪里來那么多的癡男怨女。
我知道沈茉這一生是栽在這個男人手里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絕望的她。掉落在城市的邊緣,徘徊掙扎,對亦對,錯亦對。
一年半之后,她回來了,我們?nèi)匀皇羌s在這個酒吧見面,沈茉變得溫柔嫵媚,漂亮了太多。和大學時代比起來,多了幾分韻味,也多了幾分寂寞。
她笑著和我打招呼,依然明媚,我卻覺得怪怪的,好像是什么都變了。其實這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一直在
故事的發(fā)展和我想的差不多,從知道沈茉要回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一切成了定局。
不過有一點覺得欣慰,K先生主動向沈茉提了分手,坦然告訴她還愛著前女友。在別人看來K先生可能狼心狗肺,可是我卻知道,如果他不親口說出來,撕爛沈茉的心。這個蠢到靈魂深處的姑娘,一定死心塌地。
他希望她幸福。
K先生也愛沈茉,一定愛,那么特別的姑娘,拼了命喜歡他的姑娘,他喜歡更忘不掉,只是在兩個人之間,一定要有一個選擇。
我有點好笑,情愛這么麻煩,干脆不要動心好了。
只是,沈茉的一腔孤勇超出了我的想象。
在家里待了三個月之后,她又準備回到K先生的城市,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已經(jīng)在去往飛機場的路上,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jīng)過了安檢,隔著人群看著我,眼睛里有盈盈笑意。
她說,你別擔心我,我不會死掉的。
我沒管周圍人的目光大喊著:沈茉你別傻了,別再去了。
我的聲音帶著哭腔。
原來有執(zhí)念的人這么可怕,即使知道前面的路鮮血淋漓,也寧愿讓自己流更多的血。即使會有新鮮的血液補充,可是流出的速度卻越來越快。
然后,死掉。
她仍然是笑著朝我揮手,沒有說話。
我的情緒在一瞬間爆發(fā),有點歇斯底里。
沈茉你已經(jīng)被放棄了,他不要你了。
聽完這句話,沈茉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哀傷起來,我看到了她眼中的痛惜和猶豫,可是就在下一秒,在我以為她改變主意的時候。
我看見她決絕的轉(zhuǎn)身,消失在拐角處。
機場大廳里重新恢復了喧鬧。
我在生氣,后面她發(fā)來的消息,我已經(jīng)不再回復,不管是好是壞,看了之后就會刪除,這個朋友,就讓她自生自滅好了。
后來。她以一個朋友的身份見到了K先生的現(xiàn)女友,知書達理,典型大家閨秀的模樣。
沈茉說,她配得起他。
這句話里,我看到了祝福,也看到了自卑,表面上是放下了,其實卻越陷越深。
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在大理的洱海邊給情侶拍照,他們糾結(jié)著要擺什么pose,看著他們似吵非吵,女生嬌嗔的模樣,我笑著按下了快門鍵。
一直到現(xiàn)在,我也不明白沈茉的感情。
K的現(xiàn)女友并不知道沈茉的K先生的故事,因為兩個人志趣相投,很快成了好朋友,一起逛街,一起吃飯,一起干很多事。
以前沒發(fā)現(xiàn)沈茉這么有演員的天賦,愛的人在身邊,把感情隱藏得滴水不漏,連她自己都被騙過去了,看著別人的愛情,眼中是祝福的羨慕,如此“波瀾不驚”,一刀一刀地折磨自己。
我不知道,K先生會不會有那么一絲絲的愧疚。
這種亂七八糟的關系竟然持續(xù)了半年多。只是在在半年的時間里,我已經(jīng)很少會收到她的短信。
萬年不上扣扣的沈茉有一天突然分享給我兩首歌。
謝安琪的《鐘無艷》。
梁漢文的《七友》。
我失笑,沈茉是把自己當備胎了。有一句話說,女不聽鐘無艷,男不聽七友。
這一刻我是有點憤怒的,回了她的消息:其實你連備胎都不是。
她過了好久才回我,只有失落,沒有生氣,她說:可是,我連鐘無艷的才華都沒有,不是鐘無艷。
說實話,這句話讓我徹底沒了脾氣,要是沈茉在我身邊,我一定會抱著她痛哭一場,對的,你沒有看錯,是我哭。
我調(diào)侃著問她:傻缺,你是不是金牛座?
只是,過了很久,這一條消息她再也沒有回復。
星座解析上說,金牛座一生只愛一個人,除了死亡,沒有什么能抹掉她的愛。我想著,沈茉一定是金牛座,又笨又蠢,死心塌地的金牛座。
她記不住痛苦,忘不了快樂。
在我考慮著“五一”要去哪里瀟灑的時候,4月29號的晚上,沈茉告訴我,她要和K先生們一起去若爾蓋草原。
看到這句話,我剛剛喝的水差點噴出來,別人的二人世界,平時一直當電燈泡也就算了,沈茉這是準備把K先生搶回來么,我望著窗外,笑出聲來。 果然是個有趣的姑娘。
果然,K先生的女朋友不樂意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并不驚訝,要是我,老是當電燈泡的這個女人現(xiàn)在能不能活著都是一個未知數(shù)。
K先生的女朋友聲音很大:沈茉是不是喜歡你?
或許感情才是世界上最不能隱瞞的東西。
沈茉像只犯了錯的考拉趴在門邊上聽著。
K先生猶豫了一下輕聲說:以前是。
那你喜不喜歡她?姑娘的聲音變得凌厲起來。
如果說以前的所有的一切都不足夠讓沈茉死心,那么聽過這句話之后,沈茉即使不死心,心也死了。
K先生沒有絲毫猶豫:不喜歡。
沈茉后來云淡風輕說:如果他說曾經(jīng)喜歡過我,那我一定不會像現(xiàn)在這么絕望。
以前我一直覺得云淡風輕是個極度瀟灑的詞,現(xiàn)在看來,能用這個詞的人,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出色的演員。
啪,只聽見一陣玻璃碎的聲音,有人的玻璃杯掉在地上,聲音就在我耳邊,快要沖破耳膜,玻璃碎渣扎在臉上,火辣辣地疼,好像還流血了。
很多很多血。
你沒事吧。
一個厚重溫和的男聲聲線在我耳邊出現(xiàn),輕輕飄進了耳朵里。
我從巨大纏綿叵測的回憶中回過神來,抬頭看著K先生,淚流滿面。他和沈茉說的一樣,談吐之間都是優(yōu)雅和禮貌,渾身散發(fā)的魅力不得不讓人喜歡,一個成熟的男人,所以沈茉才會拿命來喜歡。
只是此時此刻,我只想哭。
沈茉永遠留在了大草原上,那天聽過K先生和女朋友吵架的內(nèi)容之后,她一個人走了出去,那么大的草原,而且是在晚上,沒有方向感的人走出去自然是很容易迷失方向。
所有人都急瘋了,但是救援的人還是在兩天之后才找到沈茉。她整個身子蜷在一起,臉凍得青紫,微微皺眉,可是臉上依然有笑容,她是那么明媚的姑娘,明媚到讓所有人心疼。手里的手機還閃著微弱的光,長發(fā)和沼澤的草裹在一起,生長進了這片大草原里。
K先生把她的手機遞給我。
不知道怎么了,現(xiàn)在聽來,K先生的聲音很是嘶?。簩Σ黄?,上面有寫給你的話。
我嘆了一聲,故事的結(jié)局我怎么也沒有想到。
沈茉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意識已經(jīng)渙散了許多,隔幾個字就有一個錯別字。
我竟然要死在這里,死在這個我深愛的地方,但是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想死,你一定不要生氣,我是想好好活著,和你成為最好最好的朋友,一起見證人生很多重要的時刻,看著對方長成最好的模樣,我會永遠27歲,永遠比你年輕漂亮。
有什么東西滾進了熱氣騰騰的杯子里,轉(zhuǎn)而消失不見。
我一直看不懂K先生的表情,也許是我不懂他的悲痛,不懂他隱忍的愛。
他想了想,還是開了口:其實我后來給我女朋友說的話她沒有聽到。
我抬眼,饒有趣味地看著他。
K先生低下頭溫柔說話,像是那些年少年表白的緊張和局促:我愛過她,只是選擇了別人。
這段差點要流干我眼淚的愛情,在這一刻真有點小說的味道了。沈茉當時要是聽見了這句話,會不會從此開始新的生活,不過也沒什么,不管有沒有這句話,她已經(jīng)開始了新的生活。
不知道K先生是什么時候離開的,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把人拖出長長的影子,情侶的影子疊在一起,我看著他們,走出很遠很遠。
在留給我那段話的后面,是留給K先生,我想了很久,還是沒有把它給他看,讓他記得沈茉一輩子,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對不起,我可能要讓你愧疚一輩子了,不過從未后悔認識你,雖然忽明忽暗,但是你依舊是我的光,K先生?!?/p>
沈茉,你是他的鐘無艷,也是他的夏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