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是一個劍客。
江湖中的劍客很多,但無名卻與眾不同,只因這世上并沒有人見過他。
人們知道無名,是因為但凡江湖上有滔天惡行而又無人秉持公道時,過不了多少時日,那惡人就會命喪無名之手。死去的人喉頭處有一道看似清淺實則深入的劍痕,面色總是安詳?shù)?,不走近細看會以為他只是在打盹。在他的身旁,還一定放有三三兩兩的蓮葉。眾人都驚奇于此,只道這懲惡揚善的大俠是佛門中人,是以拿佛門圣花之葉來超度,由此更生敬畏之心,但因無法知其名姓,便稱其為無名大俠。
無名大俠在江湖上享有盛名,一面是百姓俠士的尊崇,一面是惡人宵小的嫉恨。上至殿堂臺閣,下至茶館里弄,在世人的言語中,他有著最高的武功、最快的身法,以至于他從未失手過,也從未被任何人看到。
衛(wèi)少淵也是無名大俠的仰慕者之一,他很小的時候就聽過無名大俠的故事了。這個意氣風發(fā)的少年,穿著一席麻布衣。一壺酒、一把劍、便是他全部的行頭,一雙眼燦若星辰,閃爍著少年人獨有的純真,永遠希翼著明天是自己想要的樣子。他自小便勤加習武,立志成為一名大俠。不求呼喝武林唯我獨尊,但求能行俠義之事,見好人受難不必瞻前顧后,而是能憑己力伸張正義。他這樣想,便這樣做,但是,他向來只達到自己的目的,從未下過殺手。江湖上只道他是個繡花枕頭,少淵卻不以為意。
在他心里,一個人若沒有到窮兇極惡的地步,都不是不可饒恕的。而對于真正不折不扣的惡徒,少淵也是無可奈何的。所以他時常感念,在這世上有一個無名大俠,因為他的俠肝義膽,讓善良無辜的人不必蒙受過多的苦楚。
此番少淵隨一眾義士前往蜀地,是因為江湖中將有大事發(fā)生。赫赫有名的青城派掌門人絕塵天下張榜,尋無名大俠,十月初一,青城山下,決一死戰(zhàn)。三年前的這天,絕塵的弟弟死于無名大俠劍下,其弟作惡多端,殺人如麻,又倚仗著高深的武功和青城派的背景,變本加厲,攪得蜀地人心不寧。絕塵痛失手足,怎肯善罷甘休,但對于無名大俠的聲名頗有忌憚,只得先作罷。潛心沉淀三年,也不知他修煉了何種神功,武功突飛猛進,本就是江湖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物,如今更是無人能敵。沒有人見過無名大俠,也沒有人認為他會出現(xiàn),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絕塵張榜三天后就收到了蓮葉信箋,上面只濃墨重彩的一字“好”。
這一“好”字,令整個江湖為之沸騰。
秋意已經(jīng)很濃了,少淵腳下的楓葉咯吱作響,月光穿樹而來,向河面灑向斑駁的影。影波流轉(zhuǎn),少淵的心好似也隨之波動?!盁o名大俠隱跡多年,為何會答應絕塵的邀戰(zhàn)!”他兀自想著,“這一戰(zhàn),他的對手何止是絕塵,那些死于他手的惡人,想必都有親友尋仇而來,各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任無名大俠再厲害,又如何應付的了這諸多勁敵?!鄙贉Y不住地嘆氣,與此同時,他暗下決心,縱是拼上這條命,也要護無名大俠周全。
決戰(zhàn)的時日一天天臨近,眾人的心都緊繃起來。青城山雖然匯集了不少人,但卻變得格外寂靜。
十月初一,天剛蒙蒙亮,青城山下便已滿滿的都是人。
“大伙說,這無名大俠何時會來?”
“誰知道呢,絕塵掌門疏忽就疏忽在此,未點名時間,萬一這無名大俠來個出其不意可如何是好?!?/p>
遠處的絕塵面無表情,他又何曾想過無名大俠真的會來。
正午時分,日光看上去很充足,空氣中卻彌漫著陣陣寒意。少淵佇立在人群中,心下祈求著無名大俠莫要來赴戰(zhàn),而就在這個時候,遠處傳來一陣清朗的笑聲:青城派絕塵掌門,在下前來應戰(zhàn)!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眾人無不顫栗。正回味著,有一人自空中而降,身法快至看不分明其人,唯有一抹黑色的影子。待他落地站定,眾人都不由地后退了幾步。此人以黑布掩面,卻掩不住眼神的鋒芒,看著他,少淵幾乎要叫出聲來,眼前這人是自己自小仰慕欽佩的大俠,可是他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一瞬停滯后,絕塵千年不變的神色稍動,眾人都知絕塵要出手了,不少人也蠢蠢欲動起來。
“怎么,要一起上嗎?”無名大俠冷冷問道。
“不必,若我不敵,你們再上也不遲。”絕塵吩咐那些痛恨無名大俠之徒,忽而他又冷笑道:“好一個無名大俠,就算我死了,你又能活著離開嗎?”
“我還從未見過準備如此周全的決戰(zhàn),不過我早知你非善類,未寄托過什么希望,因而也不會失望?!?/p>
彼時,少淵忍不住奔上前去,他沖著無名大俠喊道:“大俠快走,你敵不過這些人的,他們的法門多的是。”無名大俠看著少淵,忽而溫和一笑?!靶⌒值?,你認識我?””無名大俠誰人不知。”“那你可知,我殺人只用一劍?”“可是,這絕塵實在非比尋常,還有……”“相信我!”說著,他凌空而起,目視前方絕塵的方向。“來吧?!彼哪抗饽敲磮远?,讓人覺得他一定不會敗。
絕塵心下激憤交加,他深知決戰(zhàn)中占得先機的重要性,竟一言不發(fā),飛身而起抽劍向無名大俠刺去,其身法之快,令眾人駭顏。而最令人無法相信的是,無名大俠,尚未拔劍。
無名大俠對襲來的殺招毫不閃避,反而起身迎了上去,像是用盡了渾身力氣,絕塵的劍,不偏不倚地刺中了他的心口,少淵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奮力呼喊:“大俠——”無名大俠卻笑了,絕塵一臉疑惑與驚恐,他凝視著無名:“你為什么…”話還沒說完,只見無名大俠的身軀順著絕塵的劍飛速向前,劍穿透了他整個人,彼時他開始拔劍,卻沒有人看到他是如何拔劍的,劍,已經(jīng)劃破了絕塵的咽喉。
兩人一起自空中墜下。絕塵已死,蜀地從此真正安寧,無名亦死,一眾惡人的血海深仇不報亦報。
少淵無法相信眼前這一切,他也不愿看到接下來的一切。他只向前跑著,不知跑了多久,亦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待雙足沒有了絲毫力氣,他跌坐在地上,索性痛哭了起來。
良久,有一白發(fā)蒼蒼的老者從他身旁經(jīng)過,停了下來?!斑@位小兄弟,可是遭遇了什么?”
少淵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張萬分慈祥的面容,心下莫名地無所顧忌,將無名大俠之死說了出來。
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這老者忽然雙目圓瞪,極盡驚駭之色,險些跌倒在地,少淵忙去攙扶,方使他鎮(zhèn)定下來。少淵看他神情稍緩,可眼中卻蘊滿了淚。心下當即充滿不解。
老者忽道:“你這般泫然,是為無名大俠之死?”
“是?!?/p>
老者微微地點了下頭,目中又充滿了慈愛,“那么,如果我告訴你無名大俠并沒有死,你會不會好受些?”
少淵頓時驚詫萬分:“您是說,死的不是無名大俠?!”
“是,也不是?!?/p>
老者凝視著少淵,緩緩說道:“只因,無名大俠,并不是一個人。如果非要是一個人,那便要追溯到最初的那個人,那個人,便是老朽我?!?/p>
少淵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么說來,江湖上有不少冒充您的人,您才是真正的無名大俠?!?/p>
“是了,雖然我不曾見過他們,但只要我見到他們,就一定能認出來??晌抑坏浪麄兗祼喝绯穑袩o名大俠名聲之便,為自己省去些許麻煩,萬沒想到的是,在這些人中,竟會有人,為我去死。我自命不凡,到底還是心胸狹隘,此番,又來遲了!”
“既是如此,那您快離開這里吧,我掩護您。絕塵雖死,可其他仇家也絕非等閑之輩。”少淵目中充滿了焦急,閃爍著希翼。
無名大俠只淡淡一笑,“小兄弟,你可知,我為何要來應戰(zhàn)?”
“晚輩不解?!?/p>
“老朽畢生只殺過一人,可其后數(shù)十人,雖非我殺,但是死于無名大俠劍下,就等同于死于我的劍下,說到底,一切都是因為我,我的罪孽實在深重,也該有個了結(jié)了。”
“可他們都是極惡之徒,您大可不必歉疚?!?/p>
“你錯了,在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有權(quán)利決定另一個人的性命。何為善,何為惡,俠者,又該如何?這些日子,獨臥青燈古佛旁,我時常思索。”忽而他又慷慨一笑:“小兄弟,有酒嗎?”
少淵忙取下身上的酒壺,遞給無名大俠。
只見他舉起酒壺一飲而盡,:“小兄弟,你心地良善,相信你會成為真正的大俠?!闭f著,他一躍而起,三步兩步便輾轉(zhuǎn)至懸崖邊,少淵忙運功追趕,可以他之力,又如何追趕的上。
無名大俠立于至危處,他俯身看山下,但見云霧繚繞,紅塵人事如幻無痕,他又回身看了眼焦急欲泣的少淵,報以感念的一笑,遂投向深山鳥林的懷抱,杳無聲息。
驀然之間,已是三十春秋,青絲變作白發(fā),衛(wèi)少淵仍行走于江山湖海,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留下了一路俠名。四海結(jié)交,縱酒狂歌,如若朋友有難,他必拼死渡之。這些年,他未曾殺過一個人,但也不再有人說他什么。
衛(wèi)少淵又去了青城山,他在無名大俠墜下的地方駐足良久,望著縹緲的云霧,心中格外平靜,他將酒灑下懸崖,祭奠無名大俠和少時的大俠夢。他亦時?;孟?,無名大俠有一天會突然出現(xiàn)在他身后,笑著說:“小兄弟,你已經(jīng)是真正的大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