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沱江流經(jīng)淮口鎮(zhèn)的地方，有一座大石橋，橫跨江面。大橋一頭是通往白塔寺的鄉(xiāng)村，一頭是依山而建的鎮(zhèn)子。在鎮(zhèn)子這一頭的大橋下，緊鄰江邊的石坎上，有一棵很老的皂角樹，據(jù)說和淮口鎮(zhèn)一樣老。
巨大的樹冠在條石砌成的平地落下陰影，把外面燥熱的暑氣隔絕開，是夏季最愜意的所在。這樣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一間茶鋪和逗鳥下棋喝茶的人，也有挑擔(dān)子走了幾十里路來喝口涼茶立馬就走的買賣人，以及聚在一起納鞋底的老少婆娘。
皂角樹四周砌著一圈石頭，石頭被磨得光光潤潤，早已沒有了棱角。
我的三舅坐在石頭上拉著咿咿呀呀的二胡，那時候我很小，三舅很年輕。年輕的三舅最是好玩，養(yǎng)狗養(yǎng)鴿子下棋打鳥，還馴了一頭鷹。
這時候皂角樹上的鳥只管放肆地嘰嘰喳喳，一點不怕三舅，因為他只帶了二胡，沒有帶鳥槍。
“三哥，來殺一盤！”有人叫我三舅，他不理會，陶醉在自己的二胡里，把凄凄慘慘的《二泉映月》拉得風(fēng)生水起，悲憤交加。
今天是趕集的日子，一早就有鄉(xiāng)下人跳著擔(dān)子過橋來擺攤，鎮(zhèn)子熱鬧非凡，沿街?jǐn)[滿了鄉(xiāng)村人自制的篾席、竹簍、砂罐，自家的豬崽、雞娃、蔬菜瓜果應(yīng)有盡有。
中午時分，一個村婦背著背簍，是那種編得很精巧專門裝娃娃的背簍，背簍里坐著半歲的胖兒子。村婦一手挎著竹籃一手拉著八歲的女兒，走在橋上。竹籃里裝滿了雞蛋，要去集市上賣。母女倆都戴著草帽，突然一陣風(fēng)刮來，村婦的草帽被吹了起來，飛到了石欄桿外面，她急忙伸手去捉草帽，身子撲到石欄外面，草帽沒有捉到，背簍里的胖娃娃卻忽地飛了出去。村婦覺得背上一輕，眼前一道影子滑過，在影子落入水中的瞬間，她恍惚看見是個和自家兒子穿戴一樣的小娃娃。
“娃娃掉到水里了！”有人喊著，村婦歪著頭去看自己背上的娃，看不見，在原地轉(zhuǎn)了兩圈，依舊沒看見，她手上的雞蛋籃子掉到地上也不管，慌張地把背簍取下來，對著空背簍喊：“狗兒！我的狗兒！”又抬頭四處張望，似乎狗兒就在人群里。
“你娃娃都掉到水里頭去了！”旁邊有人提醒她，村婦趴在石欄上往江里看，江水打著旋翻著泡，一刻不停地流。
一些人聞聲朝這邊圍攏，村婦雙手撐在石欄上，大半個身體都在橋外，一用力便從橋上翻了出去，撲向江面，周圍的人驚叫著，卻只看見濺起的水花，江面旋即歸于平靜，保持千百年不變的姿勢向東流去。
村婦身旁的小姑娘，帽子穩(wěn)穩(wěn)地戴在頭上，因為帽沿的遮擋，個子又矮，她沒有看清楚發(fā)生了什么。
這時她的草帽不知道是被風(fēng)還是被人掀開了，慘白的陽光晃得她什么也看不見，周圍人的呱噪哀嘆惋惜一概聽不見，耳朵里只是回響著二胡聲，就是那首被我三舅拉得風(fēng)生水起悲憤交加的《二泉映月》。
小姑娘茫然環(huán)顧四周，剛剛還親親熱熱拉著手的媽媽，突然就消失了，弟弟也和媽媽一同消失了。只剩下裝雞蛋的籃子和籃子底下溢出的黃色的粘液。
幾個目睹了事情經(jīng)過的大人七嘴八舌地對她講著事情的經(jīng)過，她終于從那些人破碎的描述中拼湊出了完整的情節(jié)——她的媽媽和弟弟都掉到了江里，她現(xiàn)在的處境很悲慘，很值得同情，很需要幫助。
有個大媽過來蹲下身子，拉著她的雙手問：“妹妹，你叫啥名字？你家還有大人不？爸爸呢？姑媽舅舅那些有沒有？先找人送你回家?！?/p>
小姑娘站在太陽底下，被人群包圍著，身上卻冷得起了雞皮疙瘩，她一時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為什么會在這里。
“長秀妹兒！羅仲強的女，羅長秀得嘛！哎呀，可憐的娃娃！”人群里有人認(rèn)出了小姑娘，“她老漢兒剛剛死了沒得好久，這哈媽和弟娃兒也莫得了！”
“那不是成了孤兒了喲，有莫得親戚嘛？”
“有啥子親戚哦，她媽老漢兒前頭幾年才從外省來的，這兒一個親戚都莫得?！?/p>
“哎呀，這么乖的女仔，要不是我都生了三個女了，我就把她領(lǐng)回去?！?/p>
橋頭皂角樹下喝茶的顧老板聽到大橋上的叫聲，也過來看熱鬧，還拉上了我的三舅。
顧老板經(jīng)營著一個肉鋪，專門收活羊殺了賣肉。生了一個女兒沒有下巴，嘴向前突兀著，兩只眼睛隔得老遠(yuǎn)，像極了羊的臉。都說是因為顧老板殺羊太多，遭了天譴，所以生個女兒長得像羊。這個女兒不光相貌怪異，兩只手也殘疾，短短小小的兩手只能蜷縮在胸前，像一對扒光了毛的雞翅膀。
“顧老板，這個女娃長得那么乖，跟你女歲數(shù)也差不多，你帶回去跟你女兒做個伴?！比巳褐杏腥颂嶙h。
“就是，二天你們歲數(shù)大了，這個女娃找個抻抖（相貌好有能力）女婿，孝敬你們，連你女兒也一起有了依靠。”
“這個娃娃歲數(shù)剛好，不操心，可以幫你做事，而且要不到好久就養(yǎng)家了（養(yǎng)親了）?！?/p>
顧老板有點心動，低聲問我三舅：“老三，你覺得呢？”
我三舅說：“咋不可以喃？白撿個這么大的女兒，劃得來?！?br>
“要得嘛，帶回去跟我萍萍當(dāng)姊妹！”說著顧老板蹲身來問長秀：“妹兒，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屋頭還有一個媽媽和姐姐，姐姐十歲，你幾歲？”
長秀癟著嘴不答，我三舅說：“娃娃嚇到了，你就先帶回去，不合適再想辦法就是了。”
“媽媽～媽媽～”長秀突然放聲大哭，撕心裂肺地叫著媽媽，眼淚不斷線地順著臉蛋兒流，面前的地上很快就濕了一團(tuán)。人群中一個小男孩立刻雙手緊緊地抱住媽媽的大腿，仿佛這樣媽媽就永遠(yuǎn)不會消失了。
旁邊的大媽看著也要哭了，抱起長秀替她抹著眼淚勸慰著：“妹兒造孽，哭完了就跟顧老板回去吧，反正今天大家都看到的，有個見證，要是過得不好，再另外找人家。”
“不得的，顧老板人多好，肯定對娃娃好的。”
“就是就是，顧老板心善，去了日子好過?！?/p>
長秀的眼淚來勢兇猛，哭聲震天，熱鬧的大橋一時變得鴉雀無聲。
等長秀哭聲漸弱，才在大家的勸慰和護(hù)送下，跟著顧老板走下了橋。
新家很愉快地接受了這個新的女兒，長秀在顧家日子過得不錯，比鄉(xiāng)下強多了，活也不累，還可以和顧家女兒一同上學(xué)。
她知道顧老板夫婦不是自己的親爹媽，所以不由自主地保持一種警醒，交代給她的事情都干得仔仔細(xì)細(xì)，眼睛里有活兒，是個很靈巧的小幫手。
顧老板夫婦對長秀越來越喜愛，對兩個女兒一視同仁，吃穿用度都一樣。
沒多久，顧老板就給她改了姓，去重新登記了戶口，羅長秀變成了顧長秀。
只是她吃不慣羊肉，聞不來羊膻味，家里幾乎天天吃羊肉，長秀就養(yǎng)成了吃素的習(xí)慣。
這天顧老板正在殺羊，長秀站在一旁，等著一會用盆子去裝羊肚子里的血。
顧老板把羊肚皮朝天放在地上，在羊頭上套上一個黑皮套子，使羊看不見也叫不出聲。據(jù)說羊被殺的時候叫聲太凄慘，所以需要這樣一個皮套子。
顧老板一條腿壓住羊后腿，左手牢牢抓住羊的兩條前腿，右手用一把小刀在羊的胸部劃開一個小口子，然后手伸到羊的胸腔里，掏摸一下，摸到大動脈掐斷。不多時羊就沒了力氣，便可以從羊肚子中間破開羊皮，開始剝皮。顧老板剛剛拉開羊肚子上的皮，羊的兩條后腿猛地一蹬，恰好踢在顧老板的太陽穴上，顧老板痛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緊接著天旋地轉(zhuǎn)眼前發(fā)黑，只來得及叫了一聲“長秀”，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站在一旁的長秀想去把爸爸扶起來，可是她力氣太小，便飛快地跑回家去叫媽媽。
等媽媽過來時，顧老板已經(jīng)氣若游絲，送到醫(yī)院來不及搶救，便斷了氣。
顧老板死了，被羊踢死的，是被一頭死羊踢死的。殺生的詛咒又降臨在這家人頭上，看殺羊吃羊肉穿羊皮的人沒事，罪過全在殺羊的人身上。我三舅說老天爺眼瞎，看不見人人手上都沾著血。
顧老板一死，殺羊的生意自然沒法做了。顧太太趁著還年輕，為了生計急急忙忙帶著兩個女兒改嫁到了四十里外的趙鎮(zhèn)。
趙鎮(zhèn)的繼父有脊髓灰質(zhì)炎后遺癥，腿腳不太好，兩條腿向內(nèi)拐著，走路左右搖晃得厲害，獨身到年近四十，平時唯一的嗜好就是每天喝幾杯。
他之所以看中長秀的養(yǎng)母，是覺得這個女人可靠，心不野，適合一起過日子。長秀養(yǎng)母也沒多少可挑選的，繼父忠厚老實，能掙錢養(yǎng)家就夠了。
繼父用他舞蹈般搖逸的姿態(tài)歡快地迎接長秀母女三人的到來。對殘疾的萍萍因為同病相憐，所以非但不嫌棄，而且照顧有加。身體健康模樣端正的長秀則被視為這個家庭未來的希望。
繼父開著兩間五金店，平日里很忙。突然擁有了四口之家，他心里覺得生活已然圓滿。他更加賣力地經(jīng)營著小店，喝更多的酒，以前是因為孤獨，現(xiàn)在是因為高興。長秀廚藝好，每當(dāng)繼父想要喝兩杯的時候，她就手腳麻利地為繼父準(zhǔn)備幾個下酒菜，然后坐下來陪著繼父喝酒，說說話。
繼父記得她們母女三人每個人的生日，每次過生日都要安排小節(jié)目，鮮花和蛋糕必不可少。
長秀在這個家里，和從前一樣幸福。
長秀在趙鎮(zhèn)長到十六歲的時候，繼父得了肝硬化，肚子鼓得像懷胎十月的孕婦，在床上躺了兩個月就死了。好在繼父有兩處不錯的鋪面房，母女三人靠著收租金也能度日。
長秀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十七歲的時候，和一個同班男生悄悄好上了。高中畢業(yè)，兩人考上了同一所大學(xué)，大學(xué)校園里談戀愛是正經(jīng)事，沒人干涉。兩邊的家長也見過了，打算大學(xué)一畢業(yè)，就結(jié)婚。所以兩人在大學(xué)期間出雙入對十分甜蜜，覺得有好長的好日子等著他倆。
男朋友愛玩摩托車，家境也好，花幾萬塊錢買了走私的日本摩托來改裝成賽摩，經(jīng)常和朋友在深夜沒人的馬路上飆車。騎手們帶著锃亮的頭盔，身穿黑色皮衣皮褲，十幾輛摩托一踩油門發(fā)出轟轟的巨響，讓人熱血沸騰。長秀站在觀戰(zhàn)的女孩中間，直想把心里的驕傲和崇拜大聲叫出來，讓每個人都聽見。
頭盔確實很結(jié)實，把頭保護(hù)得好好的，只是人的脖子不夠結(jié)實。長秀的男朋友轉(zhuǎn)彎時速度稍微快了一點點，摩托車就失控側(cè)翻，本來側(cè)翻不是什么嚴(yán)重的事，擦傷，最多骨折而已?？墒墙诌呌幸粋€消防栓，頭盔結(jié)結(jié)實實撞在上面，帶著頭一起飛了出去，身體卻隨著摩托車滑向另一邊。
在男朋友的追悼會上，長秀看著鏡框里的男朋友對著她微笑，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知道送走了多少個親人，她的母親、弟弟、親生父親、養(yǎng)父、繼父、男朋友，除了母親全是男人，要么是跟她有血緣關(guān)系的，要么是對她好的、愛著她的男人。她想起被詛咒的養(yǎng)父，懷疑自己也被詛咒了。
長秀想去找人算算，似乎每個人都認(rèn)識一個出神入化的算命大師，只要你開口問，必然有人現(xiàn)身說法“要不是我親身經(jīng)歷，我都不相信那算命的有那么厲害”。
長秀便去見了一位大師，大師說：“你命生得硬，不克母不克姊妹，逢兇化吉遇難呈祥，只是跟你親近的男人都不得善終。”
長秀不愿意接受這樣的命運，就像得了重病的人總要多去幾個醫(yī)院才能確診，所以她又去見了幾個風(fēng)格各異的算命大師。
不管是隨喜結(jié)善緣的，還是明碼標(biāo)價的，眼瞎的還是眼明的，山上的廟里的大隱于市的，都說出了同樣一句話：“你命生得硬，不克母不克姊妹，逢兇化吉遇難呈祥，只是跟你親近的男人都不得善終?！?/p>
長秀心里揣著一塊大石頭，忍不住跟最親近的閨蜜說了，閨蜜說：“那有什么，只要你自己活得好，有沒有男人都無所謂?！?/p>
長秀說：“你不懂！”
閨蜜說：“我怎么不懂，你做過的事情我也做過！沒啥意思。你知道嗎？我也命硬，是克星?！?/p>
“你克什么？”
“我克電腦，克手機，我的電腦動不動就死機，手機三天兩頭摔壞！”
兩個閨蜜嘻嘻哈哈地笑，閨蜜安慰道：“不要信那些，人的命是會變的，也許你過了二十五，就啥也不克了呢。到時候想要幾個男人就要幾個！高興了還自己生一個！”
“要是那樣就好了，我也愿意跟你一樣克電腦克手機?！?/p>
長秀信了閨蜜的話，既然算命先生的話可以信，閨蜜的話也可以信。從此不談戀愛，安心等待二十五歲。
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長秀在一所中學(xué)當(dāng)了英語老師，對追求者一概視而不見。為了排遣寂寞，她養(yǎng)了一缸金魚和一只貓，金魚隔三差五死一條，她撈起死金魚的時候就想：一定是公的。金魚不容易分辨雌雄，貓確定是母的，所以活得健健康康。
二十五歲生日這天，長秀一個人回到淮口鎮(zhèn)那座大橋上，就是讓她變成孤兒的那座橋。這是一個告別儀式，和從前的命運告別吧。
今天不趕集，大橋上行人寥寥，她在橋上站了很久，看著帶走過母親和弟弟的江水，耳邊又響起《二泉映月》，也不知道是真的有人在橋頭的大皂角樹下拉二胡，還是自己腦中的幻覺。
長秀沒有親眼見到弟弟和媽媽掉進(jìn)江里。她覺得他們的離去就像雨落到江里，像雪花落在雪地上，像冬天從嘴里呵出的熱氣，像小娃娃撒了一泡尿在泥土里。
二十六歲，長秀和趙俊結(jié)婚了。趙俊人如其名，高大英俊，渾身陽剛氣，長秀覺得這么強壯的男人，怎么可能被她克到呢？
二十七歲，結(jié)婚一周年紀(jì)念日，倆人去旅行，大巴行至山腰時出了事故，車翻到了路旁的溝里，溝不深，車上的人除了趙俊，都沒事。趙俊半截身體從打開的車窗里甩了出去，然后被翻倒的車壓住，重傷不治。
長秀知道，自己并沒有跨過命運的魔障。
閨蜜說，也許換一個環(huán)境會好些，最好到外省去。
長秀卻并不著急，繼續(xù)在她和趙俊的家里守了三年，每天對著趙俊的照片說一會兒話，就像他還活著一樣。之后她才辭去工作，到了上海，在一家小小的翻譯公司做了英文翻譯。這家公司原本五個人，老板是個風(fēng)趣幽默的大叔，公司生意越來越好，所以需要擴充隊伍，長秀來了就變成了六個人。
長秀坐到公司辦公室的第一天，老板沒有安排新的任務(wù)，大家把手上剩余的工作做完，就在辦公室聊天。大家對新來的四川妹子自然是好奇的，所以聊天的主題自然是長秀。長秀不敢透露自己身邊死過那么多親人，盡量揀些輕松愉快的趣事來敷衍新同事。
第二天也沒有新的任務(wù)，第三天依舊…一連一個星期，都沒有接到一個委托。大家覺得不正常了，是不是最近突然冒出來很多的翻譯公司搶了他們飯碗？
老板也不再和大家談笑風(fēng)生，到處給老客戶打電話，給潛在客戶發(fā)廣告。
長秀在公司坐了兩個星期，什么也沒干，沒什么可干。同事中有三個請了假，反正無事。
老板讓長秀也回家休息，有事情再來。
長秀第二天便沒有出現(xiàn)在公司，公司一下就活了過來，恢復(fù)了長秀來之前的繁忙景象，同事們?nèi)蓟貋砩习唷?/p>
老板想打電話讓長秀也來，一個同事提醒老板：“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我們公司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一連兩周沒有一單生意?！?/p>
“是啊，長秀一走，生意就上門?！绷硪粋€同事說。
老板一拍腦門，是啊，邪門！
老板可不敢再冒險，趕緊把長秀的工位擦洗一遍，請法師來做了法事，還在法師指定的位置擺上一本《金剛經(jīng)》。
長秀在老板解雇她之前主動辭了職，她心里有數(shù)，她想要身邊所有的人都好，都平安，可那有什么辦法？
上海離淮口已經(jīng)夠遠(yuǎn)了，沒用。
長秀買好了回去的火車票，收拾好行李，打算在車站附近的麥當(dāng)勞填飽肚子就上火車。
長秀在麥當(dāng)勞排隊點餐，她的前面是一個白人大叔，大叔的包里人民幣不夠，信用卡不知什么緣故也刷不了，長秀便幫他付了帳。之后兩人順理成章地坐到一張桌子上用餐，大叔沒想到剛來中國第一天就遇到好人，而且還那么年輕漂亮，簡直就是天使，一定是上帝派來的天使。
大叔叫索斯洛夫司基，是波蘭人，在德國生活多年，開了一家肉類加工廠。他一個人來中國旅行，本來沒打算找向?qū)У模宦犻L秀剛剛辭職，便請求她當(dāng)向?qū)?，?dāng)然是要付酬勞的，每天一千元人民幣。
長秀起初有點猶豫，她怕自己給大叔帶來厄運?？赊D(zhuǎn)念一想，大叔是歐洲人，離得那么遠(yuǎn)，人種差異那么大，就算是神仙，也管不了全世界的人吧，應(yīng)該沒事，而且酬勞不錯，便答應(yīng)了。
這一次的向?qū)ё龅梅浅Ｓ淇?，重點是索斯洛夫斯基先生不僅平平安安，而且整個人似乎煥發(fā)了新生，比第一次見面時更加神采奕奕。倆人也互生好感，覺得對方就是自己想要的那個人。
離開中國前一天，索斯洛夫斯基拿出鉆戒向長秀求婚。長秀覺得自己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自己喜歡而且不會被自己的命運傷害的男人，遠(yuǎn)嫁到德國的話，自己的命運也許就從此改變了。
索斯洛夫斯基當(dāng)即和德國的律師聯(lián)系，把自己的結(jié)婚資料特快專遞過來。一周之內(nèi)，見家長、結(jié)婚登記、擺酒席，全部完成，真正的閃婚。
長秀跟著索斯洛夫斯基來到了德國的家，住進(jìn)了有漂亮花園的大宅子。先生對長秀很好，處處細(xì)心照顧，家庭財產(chǎn)全部交給她，經(jīng)濟上十分寬裕，只要是自己喜歡的東西，買就是了。
先生把他們的生活安排得妥妥的，還時常制造小驚喜。德國的生活美好得如同夢幻。長秀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對她之前那糟心的生活的一種補償。
索斯洛夫斯基做菜的手藝很好，還專門學(xué)了中國菜，葷素都有，經(jīng)常做給長秀吃，長秀也不再吃素了，喜歡上了先生做的肉。
只是長秀不敢生小孩，索斯洛夫斯基前一段婚姻里的孩子都已經(jīng)長大成人，所以他并不要求長秀一定要生。長秀害怕生出有一半中國血統(tǒng)的男孩，自己的壞運氣會影響到孩子。
這樣完美的日子過得飛快，轉(zhuǎn)眼五年了，長秀以為自己會這樣幸福一輩子。可是有一天，索斯洛夫斯基突然成了名人，他的名字上了全德國的媒體，并掀起了軒然大波，報紙電視網(wǎng)絡(luò)到處都是他的照片和名字。
索斯洛夫斯基的肉類加工廠，連續(xù)兩年，也許不止兩年，把過期的肉換上新包裝，賣給餐館，主要是土耳其餐館，土耳其烤肉味道重，不新鮮的肉也吃不出來。
警察上門時，冷凍庫里還有兩噸過期肉。德國的食品標(biāo)準(zhǔn)很嚴(yán)格，對這種事情是零容忍。索斯洛夫斯基不僅賠光了財產(chǎn)，還面臨牢獄之災(zāi)，更讓他承受不了的是輿論壓力，所以，他選擇了殺死自己。
長秀如夢初醒，自己這些年的美好生活，原來是建立在一堆臭肉上的，她覺得自己也如同一堆臭肉。
送葬這件事，長秀已經(jīng)習(xí)慣了。各地習(xí)俗不同，有的穿白，有的裹黑，送走的都是她的親人和愛人。
她覺得自己之前三十幾年的生命，是老天爺開的一個玩笑，為了證明她不配擁有幸福。
再次成為寡婦之后，長秀離開了大宅子。她得自己養(yǎng)活自己，她不敢去任何公司求職，便做起了家庭清潔工，這個工作一個人完成，干一天拿一天的錢。
長秀干著辛苦的體力勞動時，心里是慰貼的，她覺得可以一點點抵消她的罪。她帶著虔誠的贖罪心，把雇主的家打掃得一塵不染直至完美。她的敬業(yè)精神很快為她贏得了更多的顧客。
她過著最簡樸的生活，一日三餐只要能果腹就好，身上穿的都是雇主給她的舊衣服舊鞋子，她把攢的錢全部捐給慈善機構(gòu)。
在這段苦行僧似的日子里，除了勞動帶來的慰籍，長秀還發(fā)現(xiàn)了藏在自己身上的驚人的天賦。
每當(dāng)她擦拭雇主家的鋼琴時，那一排黑白的琴鍵都好像在召喚她，但她忍著不去觸碰，這不合規(guī)矩，而且，那種陌生的召喚讓她有些害怕。
終于有一次，她不由自主地放下抹布，坐下來，雙手放到了琴鍵上。
從來沒有觸碰過琴鍵的手指，這一刻突然有了魔力，那段時常出現(xiàn)在腦海中的樂曲從指尖流出，她用鋼琴彈出了二胡曲《二泉映月》。
一曲彈完，長秀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是一雙很普通的手，掌紋很亂，既沒有閃閃發(fā)光，也沒有長出翅膀來。
從此，她開始留心聽音樂，聽熟了，就去雇主家彈。德國不少家庭都有鋼琴，有的還是祖?zhèn)鞯墓哦撉伲瞎椭鲿鸭依锏蔫€匙給她，所以她打掃的時候，大多數(shù)時間只有她一個人。她可以關(guān)上門窗盡情地彈上一會兒。
她不認(rèn)識五線譜，不知道鋼琴有幾個鍵，不知道三個踏板有什么用處，只要是她記住了的旋律，她的手就能彈出來，腳也知道什么時候該踩哪個踏板。
很快長秀不滿足于只彈那一會兒了，她為自己租了一臺舊鋼琴，一個月60歐元，這算是她最奢侈的消費了。
彈琴的時候，長秀覺得自己是自己了，又或者自己不是自己，身體從內(nèi)到外變得干凈透明，她能聞到花香、看見雪花飛舞、四季流轉(zhuǎn)、大海磅礴、鳥兒飛翔…任何樂曲經(jīng)她的手彈奏出來，總有一抹難以察覺的悲涼的底色，這一抹底色觸到了她最深層最細(xì)微的神經(jīng)，她迷上了這種感覺，悲涼如同鴉片，讓她上癮。
有了彈琴這件事，長秀再不需要任何東西了。
她不知道自己彈得好不好，就算彈得非常好，她也不想用這個技藝去做什么，老天爺給她這個天賦，已經(jīng)是最大的恩賞了。往后的人生，只要能夠彈琴，足矣。
偶爾也會想，等還完了良心債，她應(yīng)該回老家去，反正她到任何地方，都再不會感到孤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