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著大兵時,他正蹲在公司門口抽煙。
那時的大兵一臉惡相,身體向一側(cè)傾斜,另一邊腳尖微微踮起又放下。一雙上吊眼來回地掃視著街上的行人。渾身都透露著不耐煩的氣息。
我并沒有因為大兵身上散發(fā)的兇惡氣息所勸退,這可能是因為我從小就比較欠吧,這些在“非一般人”邊緣試探的人,對我有著很大的吸引力。
“兄弟,蹲這兒干嘛呢?”我遞了一支煙過去。
大兵輕輕地掃了我一眼,接過煙默默地抽起來,并沒有接我的話茬。我并沒有覺得尷尬,而是跟他一起蹲在路邊抽煙。
我認為這是男人之間的默契––他接了我的煙抽,就說明他愿意和我搭話。
煙頭的火星不斷吞噬著煙身,將兩根香煙變成兩個煙屁股。他最后狠狠地吸了一口,丟掉煙頭,站起來對我說道:“我進去應(yīng)聘,后來他們說讓我出來等著,”說著,大兵指了指公司里面一個大門禁閉的辦公室?!叭缓缶蜎]人來找我了?!贝蟊樕下冻隽嗣黠@的不高興的神色。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發(fā)現(xiàn)一個身穿ol裝的人正在迷茫地張望著。我不禁笑出了聲。
“兄弟,他們叫你出去等一下的意思,是說讓你在那里稍等一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辦公室外面的沙發(fā)。
大兵一愣,轉(zhuǎn)頭一望,看到了那個迷茫的員工,臉上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大手一拍腦袋,字正腔圓地說了一句:“操!”
“謝了兄弟!”他連忙跑過去,頭也不回地對我說道。我突然覺得這個長相兇惡年輕小伙子有點可愛。
此后再次看到大兵的時候,是在我的辦公室。此時距離我第一次看到大兵已經(jīng)過去了一個月。
這一天,主管將大兵帶到了我的面前。
大兵還是一臉兇相,一雙上吊眼心不在焉地看著辦公室的擺設(shè)。
“哦?是你?”我驚訝地看了大兵一眼。
他貌似是認出了我是上次和他一起抽煙的人,眼中的冷漠稍微消退了一點。
“你們認識?”主管看看我,又看看大兵。
“嗯......見過面,認識談不上?!蔽页烈饕幌?,說道。
“誒呀,無所謂了,你不是說你缺個助理嗎?這不,我把人給你帶來了?!敝鞴苷f著,往前推了推大兵。
他稍微抖動一下身體,甕聲甕氣地說道:“我叫錢兵,你可以叫我大兵。”
“你好,我姓王,叫王峰?!弊晕医榻B之后,我好奇地問道:“你一個月前應(yīng)聘的是助理這個崗位么?”我剛問出,主管就把我拉到一旁,小聲地說道:“他之前是干雜物記錄的,不過他右手有問題,效率實在是太低了。我想著讓他做你的助理,他右手的影響沒那么大,怎么樣?”
我挑了挑眉,越過了主管看向大兵,發(fā)現(xiàn)他站在那里百無聊賴地扣著指甲。
“行,我沒關(guān)系。讓他過來我這吧?!蔽沂栈啬抗?,對主管點了點頭。
主管走到大兵哪里,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主管走之后,大兵依然站在那里。我這才有時間好好打量一下他。他很壯,很高大,穿著西裝顯得他十分挺拔。要不是一雙沒有生氣的上吊眼和滿臉兇相,這也是一個很吸引姑娘的小伙子。
“坐吧?!蔽抑噶酥概赃叺纳嘲l(fā)。大兵聽到我說話才挪過去坐下。他依然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到我這很不高興?”我見大兵沒有說話,便開口問他。
“你這能接觸拳擊嗎?”大兵用疑問代替了回答。
我不禁噗嗤一笑,說道:“我們就是做拳擊場地相關(guān)工作的,你認為呢?”他聽到后,感覺像松了一口氣一樣,面色有所緩和。
我看他放松了下來,便給他交代了工作。從聽到還可以接觸拳擊的話之后,大兵便有了活力,工作交代十分順利。
“你很喜歡拳擊嗎?”我問大兵。
大兵埋頭處理著一些文件,頭也不抬的說道:“從我初中開始就開始喜歡拳擊了?!?/p>
“哦?為什么喜歡拳擊?而不是籃球足球之類的?”我饒有興致的問道。
“拳擊才是爺們兒的活!”大兵突然吼了一嗓子,眼睛中竟然還帶著一些驕傲的光芒。
“那感情好,你這么喜歡拳擊,下個月正好可以去看一場比賽,南北拳王大戰(zhàn)?!蔽铱吹酱蟊榫w高漲,竟然有些觸動。
“真的嗎!”大兵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頭驚愕的看著我?!爸x謝你!”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大兵就已經(jīng)站在我的面前,鞠了一躬。我被他搞得手足無措。
“你這是干嘛呢?”我往后縮了縮,問道。
“我從小就喜歡南拳王,可是還沒到現(xiàn)場看過比賽,這是我一生的夢想!”大兵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閃爍著光輝。
時間慢慢過去,大兵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這份工作。已經(jīng)快要一個月了,他也逐漸的興奮起來,工作的時候哼著小曲,還不知道從哪里買來了一張南北拳王比賽的海報,天天盯著看。
“大兵,收拾收拾,出發(fā)了?!蔽覍㈦娔X關(guān)上,叫上大兵準備前往賽場。他像是聽到命令的士兵,迅速收拾好桌面,站在了我的身后。
現(xiàn)在的大兵整個臉都在笑,整個臉。
我們來到賽場,找到了位置坐下。周圍已經(jīng)是人山人海,整個會場嘈雜不堪。拳擊場地在中央,觀眾席螺旋向上將場地包圍。我和大兵坐在靠前的好位置,可以看的很清楚。
隨著刺耳的鈴鐺生響起,南北拳王也相繼出場。主持人用高昂的聲音介紹著兩位,而觀眾們的聲音也從未小過,浪潮一波接著一波。整個會場火熱無比。
大兵也混在人群中,盡情的揮灑著自己的情緒。當南拳王表現(xiàn)良好的時候,他會高聲怒吼,當南拳王被壓制的時候大兵也會捏緊拳頭,為他緊張。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大兵,與在辦公室敷衍工作的他不同,也與在路邊蹲這抽煙一臉兇相的他也不同。這才是真實的大兵。
比賽結(jié)束了,我已經(jīng)記不清楚最后是南拳王勝出還是北拳王勝出,只記得當會場的人都走空的時候,大兵一個人走到拳擊場上,默默地站了良久。
大兵站在臺上,仰著頭,淚水就順著臉頰留到衣服上。
“我這也算是圓夢了吧。”他哽咽著對我說。
我不明所以,所以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來,抽根煙?!?/p>
我們就像上次蹲在馬路邊抽煙一樣,我們這次都蹲在拳擊場邊緣抽煙。
“我高中的時候,因為不服學(xué)校里的幾個小混混來找我收保護費,把他們都打了,不久后他們就在我回家的時候找了幾個社會上的人把我按住,用石頭把我的右手砸廢了?!?/p>
我看向他的右手,能隱隱約約的看見幾道疤痕。
“醫(yī)生說恢復(fù)很好,只是會有后遺癥,功能不健全?!贝蟊曇艉芷届o,我也不知道說什么,我們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右手對于拳擊手來說基本上就是全部,大兵的夢想在那個時候就沒有了。
抽完了煙,我們就回公司了。
大兵回去時對我說,能站在拳擊場上一直是他的夢想之一,另一個就是看看他喜歡的拳擊手打比賽,今天完成了他的兩個夢想,他很感激我。
回去后不久大兵就辭職了,他說他對拳擊已經(jīng)沒有追求了,在我這還耽誤我,就走了。我并沒有勸他,只是認為大兵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一個人。
在他走后,我買了南拳王用的同款頂級拳套,寄到了他工作的地方。后來有一次偶遇了他的老板,聽他說,大兵收到拳套的那一天,哭得像個孩子。
我此后再也沒有見過大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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