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粲別傳

楔子 荀彧之死

建安十七年 許都 荀府。

“報大人,丞相派人請您移步相府,說有要事與大人相商!”??

一個中年儒士站了起來,擺了擺手,說道:“我馬上便到?!边@儒士身著華服,眼神堅定,一舉一動中都帶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魄。他便是大漢侍中、守尚書令的荀彧,世人美之曰“荀令君”。荀彧雖為漢官,但鮮有人不知道他和曹操之間的從屬關系,一些不滿于曹操的名士甚至在背后議論荀彧與曹操的掾屬關系。

送走了小廝,荀彧就在屋子里踱起了方步,一旁的荀夫人也不免焦急了起來,說道:“老爺,怎么還不去準備動身,丞相既有要事相商,您也不能耽擱了呀!”

?荀彧搖了搖頭,嘆道:“夫人,事情如何那般簡單!這兩天董昭一伙人整天在丞相府打轉,我又怎能猜不出他們想干什么,無非是想讓主公加持九錫,晉封魏公!”他又嘆了口氣,接著說道:“他這次叫我去必定是要問我對此事的看法,其實我如何回答又有何區(qū)別,他不過是要看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忠心于他罷了……”

?荀夫人似乎有些猶豫,又有些試探性地問道:“那您何不就順從了丞相的心意,反正這大漢的江山……”

?“別說下去了!”荀彧望著門外散落的枯葉,眼神仿佛更堅定了,“潁川荀氏世受漢恩,我荀彧又身為漢官,食君之祿,如何可對這不臣之事不聞不問!再者,丞相與我恩若兄弟,我又如何能讓他做此為后世諷罵之事!”

?荀夫人微微嘆了口氣,有些凄涼地說道:“您的意思我明白,我再說什么恐怕也是多余的了,只是希望您別忘了荀粲這孩子,他還只有三歲,我不想……”

?荀彧轉過頭來,眼神向內室望了一瞬,旋即說道:“荀粲這孩子確實令我放心不下,不過現(xiàn)在已經由不得我了!夫人你莫要多言了,我自有定奪。”

?荀彧走了,荀夫人望著落葉出了神,她心中有一份說不出的哀傷,亦是一種強烈的恐懼,她可能再也見不到她的丈夫了。同時,不可奈何之情又占據(jù)了她的心靈,忽然,她覺得她的丈夫就有如這風中的落葉一般,歸往何處,總是身不由主的……


許都 丞相府。

“荀彧參見主公,不知主公急召我前來,所為何事?”

“文若啊,難道你是真的不知?”曹操似笑非笑地說道,“罷了!公仁,你來告訴他吧。”

“是,主公?!倍褢溃拔娜粜?,是這樣的。我與鐘元常兄、陳長文兄等人商量,認為以主公之名望聲威,應當著手進爵國公,并加九錫,以彰殊勛。找兄前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意見,不知文若兄以為如何?”

荀彧聽罷,似連半分的猶豫都未曾有,眼光自然地注視著曹操,而又異常堅定地說:“主公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

一旁的董昭聽著冷汗直流,忙說:“文若兄,別說了!別說下去了!”也就在同時,一個平和中帶著威嚴的聲音響起:“說下去。”

“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p>

“說完了?”

“稟主公,說完了?!?/p>

“好,知道了,你回去吧……”曹操的語氣似乎包含著極為復雜的感情,有遺憾、憤怒、不甘、難過,更是有一種無奈,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沒有改變一些東西,而荀彧與自己亦是走上了兩條不同的道路,再也回不到過去的魚水之情了。他沉思了半刻,接著說道,“回去代向夫人問好,記得你前兩年剛添了個兒子,我曾和蔣濟看過他,他也說這孩子眼神絕非常人,如果你愿意的話,可以帶來我府中,你知道我喜歡夙慧的孩子,像秦朗、何晏他們……”

“多謝主公美意,但那孩子倒是很依戀他的母親。荀彧告退了……”


許都 荀府

?“老爺,您回來了!”荀夫人激動地說道。只見她的身邊站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繞著荀夫人玩耍。荀彧向夫人點了點頭,眼神恰與那孩子相接。突然,他的內心閃過一絲恐懼,那似乎不僅僅是一種悲哀,更是一種無奈,在這一瞬間,他感到這個孩子將會承受與自己相類的命運。他不敢再繼續(xù)待在這里,有些失神地向書房走去,甚至連荀夫人之后的問話都沒有聽見。

?荀彧來到了書房,拿出祖父荀淑所傳的論語批注,上面寫滿了自己少年時學習的體悟,亦是讓他憶起了幼時目睹的黨錮之禍中父輩與祖父的風姿。忽然,他的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笑容,那似乎代表了一種滿足與肯定。他坐下,又站起,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得,從書架深處,拿出了一個錦盒,并用一種極其微弱的聲音自言自語道:“看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荀粲這孩子,他眼神中流露出的那份機敏與聰慧,是多么的令人著迷!日后他的成就必然會遠勝于我,可惜恐怕沒有人能引導他。唉……何必要拒絕主公的好意呢……可是,為什么我又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


許都 丞相府

?“報丞相,荀府來報,荀彧大人昨天晚上犯急病過世了!”

?“知道了,下去吧……等等,通知阮瑀和陳琳替我寫份悼詞……”

?曹操的語氣中并沒有一絲驚訝,甚至,沒有一絲哀嘆。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慢慢走回了書房,關上了門,靜坐在書桌前。一炷香慢慢燃盡,驚人的變化也發(fā)生在了曹操身上,他的頭發(fā)竟一點點地變白了,不過一刻,就好似老了十余歲。他并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神奇的變化,只是用一種很沉重的語氣自言自語道:“兩年前,我曾說:‘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但文若,這話對于你也一般,若我沒有你……這么多年了,我本來以為你會變,沒想到你卻比以前更執(zhí)著了。這一家一姓的天下當真有如此重要嗎!我就敗給了這般虛偽的名教嗎!我不服!”曹操忽然用力捶打了一下桌子,接著,卻是一種近乎妥協(xié)的語調,“罷了!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


第一章 莊老之徒

建安二十五年十月 洛陽

?“粲兒,今日是否好好用功?”

?“自然,娘親?!敝灰娺@個十多歲的大孩子趕忙將手中的書藏起,翻開一本《論語》裝模作樣地讀了起來?!皩α?,娘親。今天是什么日子呀,外面敲鑼打鼓的這般熱鬧?”

?荀夫人楞了一下,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許久才回過神來,有些傷感的說道:“小孩子知道那么清楚有何用,不過是曹丕大人接受漢帝禪讓罷了。”

?荀粲隨便答了一聲,但心里覺得母親將這事看得太重了,不過就是朝代的更替罷了,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他暗自想道。待得母親走后,荀粲刷的一下扔了手中的《論語》,拿出了剛剛藏起的小冊子,翻開只見題名兩個大字“胠篋”。“圣人不死,大盜不止!到底是莊生,說到好!說得好!”


太和三年 洛陽 荀府

?“粲弟,我潁川荀氏乃當世儒學大宗,你為何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去言說那老莊虛無縹緲的道!”

?“呵。仲兄此言差矣。我倒笑你熟讀孔孟,把圣人的糟粕都給吃完了!子貢說老師講授的人性和天道之理論,依靠耳聞是不能夠學到的。那六經的存在,豈不就是圣人的糠秕嗎!”

“哼,你倒是會說話!那我問你,《易》也說‘圣人立象以盡意,系辭焉以盡其言’那么圣人的微言大義怎么就不能了解呢?”

“哦?微妙的道理豈是卦象所能表達的;《易》說‘圣人立象以盡意,系辭焉以盡言’,可是卦象與卦辭傳達的不過是表面之意。意外之意,根本只在圣人心中而未體現(xiàn)!”

“哼!呼!可以,可以!你愛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但你最好記住,我潁川荀氏的家風,不能敗壞在你的手上!”


洛陽東部墓地

?秋風蕭瑟,吹起了片片飄零的落葉,枯葉隨風聚散,總是凝結著一份沉重。荀彧次子荀俁攜兄弟五人來到了荀彧的墓前,其上刻著的大字“魏故敬侯荀彧之墓”似乎諷刺著荀彧生前的那份執(zhí)著。他的死并沒有改易曹操的志向,甚至曹丕更進一步,取代了漢帝、建立的魏國?!案赣H的死值得嗎?”荀粲不止一次地想過。在他的記憶中,父親的影子是很模糊的,只記得自己在很小很小的時候,還能常見到父親。但自從有一次看到父親一種無奈與堅定的眼神后,他就再也沒有見到過這位大名鼎鼎的父親。直到近兩年,他年歲稍長之后,才從母親與諸兄口中知道了一些父親零碎的死因。

?即使不從人子的角度來想,荀粲也覺得父親的死有些不值,他不覺得一個人應該執(zhí)著到如此的地步,尤其父親執(zhí)著于他所摒棄的虛偽名教。他不禁想起了與自己同歲的好友,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兒子阮籍,想起了他的一句詩:“四時更代謝,日月遞差馳?!薄案赣H要是也能明白這四時更替之理,就不會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吧……”荀粲輕輕地嘆道。

?荀粲收回了自己的思緒,往邊上的墓碑一撇,只見上面亦是端正地刻著“魏故尚書令荀攸之墓”?!肮_從兄看來比父親高明呀……”荀攸是建安十九年從征孫權時病死的,是故荀粲有此一嘆。不料這輕輕的嘆息卻被他的兄長們聽到,荀顗最先想發(fā)作,卻被荀俁攔了下來:“在父親的墓前,不可造次!回去再說!”

?車駕回到荀府,荀顗最先發(fā)作,他以一種近乎咆哮的方式質問荀粲:“哼!你憑什么說父親不如公達從兄!你要不給個解釋,我們兄弟四人絕不輕饒你!”

?荀粲稍怔了一下,又微微地笑道:“父親立德高整,外治儀表而內服禮法,為士人之楷模;公達從兄不治外形,但慎密自居,得以善終。太祖武皇帝曾評價公達從兄‘外愚內智,外怯內勇,外弱內強,智可及,愚不可及?!M不正和老子正言若反之意!父親于是非太執(zhí)著,于善惡太分明;卻不能識得‘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的齊物之理,亦不能貫通‘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的養(yǎng)生之道……”

?荀粲說罷,便起身離開了荀府,他并沒有理睬兄長們憤怒的目光與言語,在他的心中,兄長們不過是世俗之輩、一群腐化的名教之徒,有名而無實與他根本沒有任何交集可言。難道世上沒有一個理解荀粲的人嗎?他不信!


第二章 北方有佳人

洛陽北部長亭

?洛陽城的繁華讓人難以想象城外的荒涼,荒郊外一片片枯死、甚至是只剩下樹樁的林木仿佛訴說著四十年前的那樁慘案。渾濁的河水不可見底,但那泛灰的水面,卻似乎清晰地映出了一片火光,那是洛陽城的大火!

?“真是得來不易呵!”荀粲輕輕嘆道,每當想起父輩們往昔之崢嶸歲月,他的心里總是會浮現(xiàn)出一種很奇異的感覺,甚至讓他有一種落淚的沖動。幸好他已經到了目的地了,只見長亭里坐著兩個和荀粲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人,他們正熱情地向荀粲招呼:“奉倩,我們已經恭候多時了!”

?荀粲亦是露出了笑容,嘯道:“太初、蘭石,久等了!”

原來這亭中的少年一位是征南大將軍夏侯尚之子,散騎黃門侍郎夏侯玄,字太初;另一位是侍中傅巽之侄,司空陳群的掾屬傅嘏,字蘭石。兩位都與荀粲同歲,而又居止接近,遂結為好友。

?“可又是與你的兄長爭起來了?”傅嘏率先發(fā)問。

?“呵,我的那些兄長們,二位又非不知。阮嗣宗最近又寄給了我一首詩,形容他們倒是再恰當也不過了!”說罷荀粲拿出一箋書信,上有一五言詩,詩云:

儒者通六藝,立志不可干。

違禮不為動,非法不肯言。

渴飲清泉流,饑食并一簞。

歲時無以祀,衣服常苦寒。

屣履詠南風,缊袍笑華軒。

信道守詩書,義不受一餐。

烈烈褒貶辭,老氏用長嘆。

?讀罷,夏侯玄與傅嘏同時大笑贊道:“嗣宗不愧是我輩中人,使氣命詩,不同凡響!”一杯酒后,倒是夏侯玄先發(fā)問道:“奉倩,這么看來,你也是無心入官場咯?”

?荀粲大笑應道:“太初這話倒是又讓我想起了嗣宗那句‘高名令志惑 ,重利使心憂?!?。我這生想必是與仕官無緣了,不過我看你與蘭石倒有飛黃騰達之意,爾等日后功名必遠勝于我,但識見恐怕還是不如我的……”

?傅嘏亦是大笑,詰難道:“奉倩,能勝于功名,難道不是識見嗎?天下哪有‘本’不足而‘末’卻有余的事情?”

?荀粲正色道:“功名,是志局的產物,所謂志氣器量,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事物,識見只是決定它的因素之一。我認為你們將來會比我富貴,然而我卻未必會與你們走相類的道路……”

?果然終荀粲一生,也沒有謀取過一官半職,而夏侯玄后任中護軍,又外任征西將軍;傅嘏則官至尚書郎,后任河南尹。二人都受封進爵,達到功名之至。然而夏侯玄在高平陵政變的余震中慷慨赴死,從容就義;傅嘏卻成為了司馬氏的黨羽,在日隆的恩寵中病故。荀粲的結局又如何……

?三人又飲了一杯,氣氛卻顯得有些尷尬。又是夏侯玄率先打破了僵局,有些詭異地笑道:“奉倩無心于功名,即是比我們高明之處。然而有件事卻是奉倩你不可不在乎的,你家可為你定下婚配?”

?“長兄早亡,母親亦未為我定下親事?!?/p>

?“那你可有中意的女子?”

?“未曾有?!?/p>

?“那何不說說你的要求,讓我們也為你留意留意?!?/p>

?荀粲尋思了片刻,用一種近乎戲謔的口吻說道:“我理想中的女子,德行與才智都不重要,只要長的好看便可?!?/p>

?傅嘏聞言大笑:“奉倩,你醉了!你醉了……”

?夏侯玄亦是大笑,接著又說道:“這個實在容易,我恰好想起了一個人。驃騎將軍曹洪的女兒曹萱,小字海云,既與你門當戶對,又可稱得上佳人,你見到她一定會滿意的!不過有些瘋言瘋語倒說她是個不屑禮法的女子,但也別太在意這些市井之徒的謠言。下月恰逢元宵佳節(jié),宮中將有燈會,以向上天祈福,到時貴族子弟都會去,那時你應該就能見到她。奉倩,若是滿意,可千萬別錯過了!”

?荀粲若有所思,仿佛正刻意將這個名字印刻在腦中?!岸嘀x太初掛心,奉倩定不負所望!”他隨意應道。

?之后,三人又繼續(xù)談了一些名理之題,這才是他們最為樂于探討的,也是最讓他們興奮的。是故直至夜深無人之時,三人才惜惜拜別。他們的這次聚會固然對于刑名之學發(fā)展大有裨益,但對于荀粲來說,最重要的則是他識得了一個名字——曹萱、曹海云?!斑@真是一個有意思的名字”荀粲暗暗想道,“名字包含了三件不同的事物,而又恰恰代表了三種不同的性格,卻不知她究竟是個怎樣的女子……”


元宵 洛陽宮中

?“奉倩,你看那邊,那就是我和你說的曹萱姑娘了?!?/p>

?荀粲順著夏侯玄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女子一身白衣,臉如新月,似喜還顰。秋水為神,伊人似玉,體態(tài)輕盈,芳澤無加;膚色亦是有如羊脂白玉,與她的衣裝相為輝映,就似天上的浮云那般高潔?!肮媸墙^世容顏,宛若仙子一般!”荀粲嘆道,他口中甚至不自覺地吟起了曹子建的名句:“髣髴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東阿王將自己的理想寄托于幻想中的洛水女神,而我今日恐怕得見真身!”

?夏侯玄還在竊笑朋友的失神,而荀粲卻已上去找那曹姑娘搭話了。

?“敢問可是曹姑娘?”

?曹姑娘似乎是被這莽撞的探問弄得有些手足無措,但片刻后便鎮(zhèn)定了下來。顯然她對于這種刻意的搭訕并不奇怪,過去也有很多無聊的男子因為美貌而追求她,他們都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曹姑娘卻完全看不上他們的世故與圓滑、迂腐與好名。如今她一邊想著如何擺脫眼下這個無禮的男子,一邊應道:“正是,敢問公子……”

?“在下荀粲,草字奉倩。”

?“荀公子……敢問公子可是荀令君之子?”

?“正是?!?/p>

?這下曹姑娘是真的有些驚訝了,荀粲雖然年輕,但他那些特立獨行的言語在貴族社會中早就傳遍了,她亦是有所耳聞。從心里說,她并不反感荀粲的這些言論,反倒是有些佩服他,甚至有一種知己之感。她雖然不懂這些高深的學問,卻欣賞他那份執(zhí)著與純粹,她忽然有一種感覺,荀粲就好比是生長在淤泥中的蓮花,卻絲毫沒有帶上其中的污穢……

?曹姑娘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了,一種女孩子特有的矜持讓她輕輕地說道:“荀公子,我父親好像喊我過去,下次有機會再見……”

荀粲還沒有聽清她的話語,曹姑娘就已消失在人群之中,只剩下他一人落寞地站著……

?幾句匆匆的交談,荀粲卻深深地體會到了佳人之姿。“她果然不負其名,如萱草而令人忘憂,又如云一般純潔、海一般深邃。”荀粲暗暗嘆道。


?清晨,乳白色的晨霧籠罩著洛水,一個年輕人靜靜在水邊慢行,淡淡的霧仿佛要吞噬他的身體。他漫無目的地前行,不知道在追尋什么,是他心中的道,亦或是他心中的人?

?他忽然看見遠處有個垂釣者,正釣起一條鯉魚,“有時候我們也如吊鉤上的魚那般掙扎的呀……”他感嘆道。

?轉過身來,霧更重了,他的身體好似與霧氣融為了一體,又好似融入了洛水。他靜靜地看著河流永無停歇地前進,仿佛想探問那洛水中的宓妃,自己心中的洛神在何方……

?這位說女子“德才不重要,以色為主”的少年,竟真被他目中的天女——曹姑娘迷住了,更是不自覺地吟起了蒹葭之詩:“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只聽他又輕輕嘆道:“伊人在何方……”

很多時候,世人所目之巧遇往往是有一方刻意為之,雖然,所謂時運偶爾亦在其中扮演了捉弄世人的角色,好比那曹姑娘竟也在這時來到了洛水之畔。

荀粲一轉身就看見了曹姑娘,激動之余卻也不禁有些詫異:為何她會獨自一人出現(xiàn)在這里。要知即使是在這個禮崩樂壞的漢魏之際,一個世族的青年女子獨自出門也是一件堪稱離奇之事。

曹姑娘亦是看見了荀粲,初時似有些驚異,不過,很快便恢復了平靜。她率先和荀粲招呼道:“荀公子,沒想到竟在這里又見面了?!彼址路鹂赐噶塑黥有闹兴耄a了一句:“我是從家里偷偷逃出來的,便是想來這河邊散散步,透透氣?!?/p>

“沒想到姑娘還有此等雅興!”

“荀公子何必調侃于我,若非家父與諸兄整日在家中提那流于虛妄與形式的陳俗之事,我也不至這般氣悶,公子想必是明白的吧……”

“不料姑娘亦有此曲折,就奉倩所聞,姑娘確實堪稱輕塵脫俗!”

?“荀公子謬贊了,海云不過一粗淺女子,所言所行不過凡俗。倒是時常聽聞公子感發(fā)傳世之語,不免令人心生敬佩?!?/p>

?“奉倩常因言語不見容于世人,不料今日卻有姑娘可稱知音……”

?晨霧漸漸散去,太陽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和煦的晨光灑在荀粲與曹姑娘的身上。忽然,曹姑娘極快又極輕地說道:“我該回去了……”

?荀粲根本沒有聽清她說了什么,便問道:“姑娘方才說了什么?”

?“公子可是故意裝作沒聽見嗎?我說我要回去了!”這聲音與語氣讓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她頓了片刻,卻也露出些悵惘,但還是噤住了口,旋即家去了。

?荀粲完全怔住了,他不明白為什么突然就變成了這樣,是他說錯了什么,亦或是他做錯了什么?他真的完全不懂,難道人與人之間真的如此難以相互了解嗎?一時間,悵惘更深了,初見曹姑娘時,自己僅僅是著迷于她的美貌與氣質。如今他卻發(fā)現(xiàn),她與自己是多么的相似,世間美麗的女子多如牛毛,可似她這般能理解自己之人,又如何再得……。

?那一邊曹姑娘反倒是顯得更為難過,溜回房后竟偷偷地啜泣起來。她不敢告訴任何人發(fā)生了什么,只能將這個秘密埋藏在自己的心中。她深感于這個少年所擁有的識見與氣度,但旋即又恐懼于這普世的陽光,這陽光仿佛象征了世間的正義,秩序和公道,使她不得不屈服?!八扑@般才情尚不能見容于人,我一個平凡女子又如何去挑戰(zhàn)這禮法之世……”她凄苦地嘆了嘆,憂傷更深了,仿佛她和荀粲的感情虛幻得有如晨霧一般,轉瞬即散,在陽光下毫無容身之處。可嘆這多情而又倔強的曹姑娘卻是忘卻了一點,她與荀粲之私情雖萬萬不能見容于世,但潁川荀氏當世望族,實實在在是與她門當戶對。一個再倔強的人,也總有要舍棄些什么,或是讓自己受些委屈的時候……


?十天后,荀粲的書房一改往常的寂靜,響起了絲竹之聲,與之相應和的是一個男子近乎哀嘆的詠唱,歌云:“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這本是《黍離》的愍周之嘆,在荀粲處卻成為了感傷近況之作……

十天,在迷茫與落寞中,荀粲等了整整十天,他甚至有些憤恨曹姑娘的迷離與無情,又無法忘卻她的氣度與識見。他再也無法忍受這般的猶疑和煎熬,也已顧不上唐突或者冒犯,只想將自己的情感抒發(fā)出來!他提起筆,寫了一份短箋,信云:

海云妝次:

一別旬余,請恕荀某唐突之罪,只因思念佳人神姿,更敬卿之識見,不能自已,遂有此信。

前朝李延年有歌云:“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此歌當為卿所作!

欲將卿比之為云,似動而實靜;奉倩則愿自喻為海,在平靜的外表下暗藏波濤。

云純潔而海深邃,在海天相接之處,白云終于可以耐心傾聽海的呼嘯,可是云愿意了解海的秘密,海又能了解云的心情嗎?

再恕冒犯之過!

奉倩

頓首

?他寄出了這封信,頹然地躺在椅子上,仿佛覺得自己做錯了……

?一天、兩天、三天,荀粲在理智與情感的煎熬中度過了三天。正當他已幾乎絕望之時,聽得小廝報道:“少爺,有您的信!”

?“快拿來給我看!”

?荀粲小心翼翼地展開信,署名處是一個淡雅的“萱”字,這已足夠讓荀粲激動與緊張,再看正文,不過短短的四句詩?!扒嗲嘧玉?,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這是武皇帝的詩篇!”霎那間,荀粲什么都明白了。他這時終于完全了解曹姑娘的心意,體會到她的羞澀與顧慮,更是品味出洛水畔伊人之心境。荀粲難掩自己的喜悅,他沒想到,她早已完全屬于他了。而現(xiàn)在,只余下一件事了,一件他本不愿、卻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粲于是娉焉,容服帷帳甚麗,專房歡宴……


第三章 佳人難再得

景初二年冬月 洛陽 荀府

歡樂的時光總是那么的短暫,離別便已悄悄來臨。有人說相聚是為了離別,離別雖苦,但是否也是為了再一次地相聚?

曹姑娘病了,一種很嚴重的熱病。

“少爺,大夫出來了!”

“先生,內子的病……”

“荀公子,夫人病的實在嚴重,我給您開個方子,三日后若是未見好轉,請恕老夫無能為力……”

當還想要接著說下去的時候,他忽然接觸到了荀粲的目光,那是一種他畢生都難以想象的目光,甚至讓他不禁打了個哆嗦,那目光中的無奈、憤恨、痛苦、悔恨足以讓人的內心為之顫抖。荀粲用顫抖的嗓音回了一句:“知道了,你去吧……”那大夫如獲大赦般“逃”出了荀府,就如同逃出了地獄……

雪下得很大,荀粲絲毫未覺察到自己的身上已披滿了雪花。他慢慢地向內室走去,輕輕地推開了門。伊人靜靜地躺在那里,通紅的臉龐與淺淺的夢囈讓荀粲心碎。他撫摸著她的臉頰,傳到手心的溫度讓荀粲不禁落下了淚。

他突然站了起來,脫去了上衣,只留下一件單衣便走出了房間,白茫茫的雪地映出了一種無奈與凄涼的神情。荀粲沒有理睬親人、仆人異樣的眼光,毅然脫去了最后一件單衣,縱身跳入雪地……周圍的仆人甚至以為他們的少爺瘋了,他們呼喊道:“少爺您這是干什么呀,快將衣服穿上吧!”

荀粲一邊在雪地中打滾,一邊怒吼道:“走??!別管我!”

只見片刻后他站了起來,回到了內室,抱住了他的妻子,以一種人類最原始的方式為她“取冷”。如是荀粲往復了近十次,卻絲毫不見妻子有醒來的跡象,他的身體已經凍僵了,他的心卻比他的身體更冷……

三日后,荀府傳出噩耗,少夫人曹氏因重病過世……


?荀粲親眼見證了他摯愛的妻子被釘入了棺木,他不哭不嘯,也不發(fā)一言一論,但神傷之情,卻半點也模仿不得,讓觀者為之泫哭。

?也總該有一些不識趣的人來說一些不應景的話,這一次又是傅嘏。

?“奉倩,女子才貌雙全確實不易。但你曾說過,娶妻就應以色為主。那這樣的女子并不難遇到,你如今為何如此傷悲?”

?荀粲慢慢地走開,走得很遠很遠,忽然傳來了他低沉的聲音:“佳人難再得!只是海云并沒有傾國傾城之貌,卻也不能說容易遇見啊……”


終章 燕婉自喪

?一月后,荀粲亦病重,夏侯玄往來探望。

?“奉倩,沒想到你竟然病成這般。唉,聽到你對蘭石的回答時,我就該想到的……但你難道忘了莊生有言:‘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

?“呵,太初可不提醒了我,莊生所云:‘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我之謂也!你明白的吧,太初?,F(xiàn)下,我到底明白了,有時候一個人并不能完全以自己的所想所悟行事,那就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沖動??晌蚨豢蔀?,這意思,你懂得的吧……”

?這話深深地觸動著夏侯玄的內心,在那個隱藏的角落,亦是有這樣一個他從未敢想的問題。他強忍著悲痛,回答道:“過去我也曾想過這些,但我不懂得為什么,現(xiàn)下我是明白了,因為我看見了你……”

?“曾經我想做一個老莊式的人物,無情無欲,超逸游心。自從結識了海云,會因她而快樂與痛苦,我就明白了,我不可能成為那樣的人。到底我只是一個凡俗之人,終究還是執(zhí)著于情的。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在于他不待于萬物,而我們這些俗人,又怎能不執(zhí)著拘泥于一物,這就是我們的性命、我們的自然,也是我們的道……”

?“沒想到你竟然已經想得如此通透,可惜千百年后無人再能聞得妙論……”

?“太初,你恐怕也太抬舉我了,在我之后,必然會有人將這些書成文字,記入典籍!月前,我在何平叔先生那里見到一個叫名叫王弼的孩子,集王粲仲宣、劉表景升、蔡邕伯喈三家之學,才十二三歲就已妙論不絕,他將來的成就必然會遠勝于我這個俗人……即使他沒有能完成這些,后來者也一定會登上這高峰的!太初,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局限,或許是識見、或許是時局,那些確實會改變一個人;但對我來說,那一份與生俱來的執(zhí)著,讓所謂時運都成為了陪襯,一個人總要有屬于自己的道路,即使是受人唾棄也只能靜靜地走下去?!?/p>

?“太初,這種不可奈何,想必你是明白的吧……呵,時候業(yè)已不早了,讓我好好靜靜地享受這生命的最后時光吧……”

?果如荀粲所料,王弼在他之后掀起了一場革命,構建了超越時代的本體論思想;幾十年后,又有向秀與郭象,完善了王弼的思想,并深刻地闡述了荀粲那時所說的性與命……


?夏侯玄走了,只留下荀粲靜靜地躺在病床之上,他仿佛很享受這種片刻的寂寞,往事一幕幕在他腦中閃過,他最先想起的反倒是莊生鼓盆而歌的故事。莊子的妻子死去,他卻選擇鼓盆來慶祝,而感嘆生死的自然變化。荀粲又想到了自己,他到底沒有堪破這種變化,或者說,當一切降臨到自己身上之時,他根本無力去堪破死生,而達到齊物的態(tài)度。“今愧莊老……”荀粲悠悠地嘆道,他知道,這就是他為了他的執(zhí)著所需要舍棄的一些東西,盡管他再不愿,也無可奈何。

?荀粲忽然想起了二十余年前,他與父親最后一次見面時的場景,盡管那個時候他才三歲,但他畢生都難以忘記那個夜晚,難以忘記父親那時候的眼神。以前他不懂那個眼神中蘊含了什么,現(xiàn)在他懂了,因為他有一種近乎相同的心情,同樣的執(zhí)著與無奈。

?昔日荀粲不能理解,甚至有些不滿父親的死,認為他根本沒有必要為了虛偽的名教而犧牲自己的生命?,F(xiàn)在他亦是懂了,父親并不是相信這虛偽的名教,而是想讓這禮法之世復歸于真情,他到底執(zhí)著于此,仿佛這已成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再看自己卻執(zhí)著于情,情亦成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當禮法與情事紛紛破碎之時,他們的生命便走到了盡頭。在離別真正發(fā)生的那一刻,即使再想要訴諸于莊老,訴諸于那種超逸的生活態(tài)度,也終究抵不過內心的那種沖動,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執(zhí)著、自然而然的態(tài)度、無可奈何的悲哀。

荀粲強自站了起來,走到了古琴旁,用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奏響了一曲“聶政刺韓王曲”。前半闕慷慨激昂而又溫暖和煦,仿佛訴說著自己少年時的意氣風發(fā),蔑視禮法,只聽他歌道:“平生少年時,輕薄好弦歌……”這半闕曲調就好似情人間的鶯鶯細語,又酷肖知己間的款款長談,讓聞者不禁幻想于春暖花開的朦朧美景。

忽然,琴聲一變,充斥了一種隆冬肅殺之氣,歌亦詠至“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荀粲仿佛想將自己全部的情感乃至生命都融入了這下半闕曲調,只聽他轉而歌道: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神堪為傷,弦歌當哭!人生天地之間,如白駒之過卻,忽然而已。好友生離,嬌妻死別,往事一幕幕在荀粲的眼前閃過,他想要抓住那些記憶的殘片,卻又深感消逝之痛苦與無奈?!芭尽钡囊宦暎傧覕嗔耍黥訁s好似還沉醉于這哀傷的琴聲之中,再也沒有醒來……

?有人說,相聚是為了別離,但別離,又何嘗不是為了再一次地相聚。荀粲便安詳?shù)卦诹硪粋€世界中,與他摯愛的妻子相聚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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