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里的光線像融化的琥珀,我握著炭筆的手懸在素描紙上,筆尖投下的陰影正在輕輕顫抖。陸先生站在落地窗前削鉛筆,木屑簌簌落在青瓷筆洗里,他削筆的動作總帶著老派畫家的優(yōu)雅,仿佛不是在處理畫具,而是在給懷表上發(fā)條。
"今天畫什么?"他轉(zhuǎn)身時白襯衫掠過畫架,驚起幾張半透明的硫酸紙。我慌忙按住被秋風(fēng)吹散的畫紙,瞥見那些紙上全是形態(tài)各異的銀杏葉,有的邊緣已經(jīng)開始泛黃。
"畫您。"我的指甲掐進掌心,"但您總在動。"
陸先生輕笑時眼尾會浮起細紋,像宣紙上暈開的水痕。他摘下銀框眼鏡擦拭,露出比常人顏色稍淡的瞳孔:"我這種老頭子有什么好畫的?"窗外的銀杏樹正在落第七十三片葉子,這是我偷偷數(shù)的。
調(diào)色板上的鈷藍突然變得刺眼。三個月前在古籍修復(fù)室初遇時,他正在用金粉修補明代刻本里的銀杏插圖。那些細碎的金箔落在他袖口,隨著呼吸明明滅滅,讓我想起畢業(yè)展上看到的那本《銀杏物語》——我收藏了整整五年的絕版繪本。
"陸老師,"我蘸取赭石色涂抹他額角的陰影,"您知道嗎?您繪本里的小狐貍,眼睛和您一模一樣。"
畫架突然晃動,陸先生握筆的手背暴起青筋。他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漏出的血珠在亞麻布上綻開紅梅。我想去扶他,卻被他用沾著顏料的掌心抵住額頭。冰涼的油彩順著眉骨滑落,帶著松節(jié)油苦澀的香氣。
"別看。"他的聲音像被揉皺的畫布,"這種樣子..."
急救車鳴笛穿透玻璃時,我正攥著他從不離身的懷表。鎏金表殼內(nèi)側(cè)刻著"1986.10.24",我的生日年份在表盤背面幽幽閃光。護士說癌細胞已經(jīng)吞噬了他的肝臟,那些銀杏葉繪本都是化療間隙畫的。
最后一瓣銀杏飄進畫室時,陸先生的手指正在我掌心慢慢變涼。監(jiān)護儀發(fā)出刺耳鳴響的瞬間,我忽然看懂了他所有畫作里的秘密——每片銀杏葉的葉脈走向,都是倒計時的刻度。
三年后的深秋,圖書館長交給我一個布滿灰塵的畫筒。褪色的火漆印上是銀杏葉形狀的印章,泛黃的宣紙上畫著二十四棵銀杏樹,每棵樹下都站著拿畫筆的少女。在霜降那天的畫框邊緣,有一行小字正在晨光中浮現(xiàn):
"等年輪轉(zhuǎn)過三圈,金箔會重新落到你睫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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