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兒么？司機問熊。

熊支支吾吾地紅了臉：好像是……

熊挺不好意思地嘟噥著對司機說聲謝謝，然后下了車，提著旅行箱拐進這條小胡同，踮起腳瞇起眼睛看了看巷口的路牌，掏出手機吧嗒吧嗒按起來。

我到了。熊說。

屏幕上很快有了回信：是么是么？你現(xiàn)在在哪兒？

熊又抬頭看了看身邊的路牌，低下頭按字：沒走錯的話，我就在你們家附近。嗯……我看到路牌了。

信息聲音又是一聲響：好啊好啊，你等著，我去找你。

熊把手機揣進衣兜里，搓搓熊掌呼出一口白氣。巷口就是車水馬龍的大街，暮色愈來愈濃重，街上的汽車像是深海里打著燈籠的鮟鱇魚又裝上了喇叭，吵吵鬧鬧地川流不息。街邊高大建筑的玻璃櫥窗和大門上閃爍著暖暖的蜂蜜色的燈光，人們不停地進進出出，說話和微笑。熊眨巴著小眼睛，好奇地看著這一切。

熊的手機響起來，是女孩的信息：你在哪兒啊我怎么看不到？

熊緊張地四處張望了一下：我就在胡同口啊。

你往里走。女孩說。

熊慌慌張張地拿好旅行箱，探頭看了看晦暗的胡同，遲疑了幾秒鐘，終于腳步重重地走進去。胡同挺深，熊默默記住拐了幾個彎，但沒多久就糊涂了，只好硬著頭皮往里闖。忽然有東西撞在熊的肚皮上，熊嚇了一跳，低頭一看，自己肚皮的弧線上多了一個小小的、頭發(fā)短短的女孩。

女孩抱著熊的肚皮說：是你么熊，我就知道是你。

熊被驚到，渾身的毛都奓了起來，半天才說，糖……糖糖？

熊坐在街邊的長椅上，默默數(shù)著剛剛開過去幾輛公交車，忽然熊掌里被塞進一個甜筒，女孩在旁邊坐下：吃吧熊，蜂蜜口味的哦。

熊不好意思地說謝謝，低頭舔了一口，嗯，又甜又涼。

女孩拿著另一個甜筒舔了一口：不錯啊熊，我以為你找不到這里呢。

熊舔舔嘴角：其實……其實我是迷路了，我以為我自己看著地圖能找到的……我就一直走啊走，走到中華世紀壇那邊，兩頭一望都是大馬路，我沒轍了，只好打車過來……

女孩哈哈笑了。熊撓撓頭，說，糖糖都是你不好說我是路癡……

女孩敲敲熊的頭：還賴我，你不是在樹林里找蜜蜂巢都會迷路的么。

熊瞪大了小眼睛說：你怎么知道。

女孩做個鬼臉：真是笨熊，你以前跟我講過的，忘記了？

熊摸摸鼻子：哦……好像說過……熊想了一會兒：對了糖糖……

什么？女孩看著熊一口吞掉剩下的甜筒，提起腳邊的箱子放在膝蓋上打開，翻啊翻的。女孩說，熊你在找什么？

熊腦門微微冒汗：我明明記得放進來的……

什么到底是？

蜂蜜啊，我花了一個月才收集好要送給糖糖的……裝在一個陶罐里，我明明記得裝進來了，看來又忘了……熊停止了尋找，窘得耳朵都耷拉了下來。

女孩撲哧笑了，伸手拉住熊掌：好啦熊，你來看我，我就很高興了。女孩忽然看到打開的箱子里露出一個方方的角。這是什么？

熊拿出那個東西，是一個棕色封面的本子。這是我用樺樹皮做的筆記本，熊紅著臉說。

女孩接過來，覺得拿在手里沉沉的。翻開以后有淡淡的木頭香味，不時還能看到夾在里邊的、各種顏色的葉子標本。

好漂亮的葉子。女孩拿起一片卵形的褐色樹葉放到路燈的燈光下，撫摸著它的葉脈：很多都是我沒見過的呢。

熊撓撓頭，這有什么，樹林里的葉子多的是。

女孩歪過頭：熊，這個本子送給我好不好？

熊咧開嘴巴笑了：糖糖喜歡么？那就送給你。

熊小時候，每到冬天他總是要找個很安靜的樹洞，一覺睡到可以聽到燕子在啾啾地叫喚?？墒亲罱鼛啄臧察o的地方越來越不好找了，好像哪兒都能聽見機器隆隆的聲音。有一天晚上熊正在睡覺，忽然聽到有人在說話，樹林里投進白色的燈光。熊循著燈光走出樹林，看到一輛汽車停在路上。熊問他們怎么了，需要幫忙么。他們說汽車拋錨了。熊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說，我?guī)湍銈冃薨伞?/p>

修好以后，我就搭他們的車來找你了。熊甕聲甕氣地說。

女孩呵呵笑了，原來你是被吵醒的啊。

熊不好意思地說，嗯……不過糖糖，我很想見你。

女孩說：嗯嗯，我也很想見你啊熊。

這次來了就別走了吧，熊？女孩歪著頭說。

熊眨巴著眼睛，嗯……糖糖我想工作。

這容易，我們學(xué)校的茶餐廳正在招工，我跟老板關(guān)系很好的，我跟她說，可以讓你去那里打工啊。

熊的小眼睛閃閃發(fā)光：太好了，那我是不是每天可以看見你？

傻瓜熊，嘿嘿，當然是了。女孩抱了抱熊軟軟的肚子。

熊對甜品很有研究的樣子。比如藍莓汁加一點甜酒味道會更好，芝士蛋糕上面有覆盆子點綴的話又好吃又好看……所以學(xué)校的茶餐廳因為有了一個熊職員，生意更好了。老板很感謝糖糖給她帶來這么好一個幫手。

窗外又陸續(xù)亮起糖果一樣五顏六色的燈光。一天又快結(jié)束了，熊一邊攪拌裝在玻璃罐子里的蜂蜜一邊想糖糖可有幾天沒來了。

呵~~~熊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沒有聽到店門吱扭響了一下。

嘿，熊！

熊睜開眼睛，細胳膊細腿的糖糖站在吧臺前，因為逆著光線，糖糖短短的頭發(fā)在燈光里毛茸茸的。

糖糖！熊高興地抖抖耳朵。

糖糖你想喝什么？我做給你啊。熊轉(zhuǎn)過身看著滿架子的瓶瓶罐罐，一時不知所措。

糖糖在靠窗的矮桌邊坐下，說：好啊，熊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熊拿起一個個瓶子和罐子仔細查看：我也不知道……大家說我做的甜品都很好吃，他們都很喜歡，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蜂蜜口味的芝士蛋糕……老板還說給我漲工資呢。你想要什么我給你買好不好糖糖……對了糖糖，熊抬起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你怎么這么晚了還沒回家？

微波爐叮響了一下，熊噗嘰噗嘰走到糖糖身邊，放下一碟提拉米蘇蛋糕，遞給糖糖一把小銀叉：嗯，嘗嘗。然后坐到糖糖對面。

糖糖耷拉著眉毛：我不想回家，熊。

熊抓抓后腦勺：怎么會不想回家呢？

糖糖叉起一小塊蛋糕：就是不想回啊。

熊眨巴著小眼睛，不知道說什么。

我和媽媽吵架了。糖糖終于說。

呃……為什么吵架呢。

糖糖撇撇嘴巴：她說我不乖，不好好學(xué)習(xí)，我明明很努力的……可她就是看不見我的好，還老是拿別人家的孩子跟我比，說別人家誰誰怎么怎么……我跟她頂嘴，說那你生我干嘛。她就哭了……糖糖擦擦眼睛，抽泣了一下：說白養(yǎng)我了，還說什么我小時候丟了就不該把我找回來，讓我在樹林里喂了狼算了……

嗯……熊不知道說什么好。

熊，末了唐唐仰起頭，眼眶微紅：熊咱們私奔吧。

呃……熊低頭思考著什么，過了一會兒才說：嗯……什么是私奔，糖糖？

糖糖撲哧笑了出來：就是我跟你走得遠遠的，去樹林生活啊熊。

熊這次思考的時間很長，最后搖搖頭說：不好糖糖，我覺得不好，樹林里什么也沒有，你去了會不習(xí)慣的。

糖糖塞了一口蛋糕：嘿嘿，我逗你玩的熊。

哦……熊松了一口氣，看著糖糖吃完這塊蛋糕，兩人，哦不，一人一熊都不說話。

熊說，糖糖我看書上說甜食讓人覺得快樂，果然很有效果哦……

糖糖看著一臉認真的熊，嘴角微微上翹：傻瓜熊，甜食有沒有這個作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次讓我快樂的不是蛋糕，是你啊熊。

糖糖站起來，探著身子在熊的鼻尖上親了一下。

熊幫糖糖提著書包，在站牌下等末班公車。

回家跟媽媽道歉，好么？熊說。

糖糖拖長聲音說：知道啦~

媽媽很愛你的，我知道。熊平視前方，說。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啊，而且……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熊說。

哦……糖糖看熊說得鄭重，乖乖點頭。

末班公車穿過蜜色的燈光駛來，像溫順的大貓一樣緩緩?fù)Ｏ?。熊給糖糖背上書包，送她上了車，公車又緩緩開動。

公車走出一段路程，糖糖從車窗中探出腦袋，用力喊：熊，我喜歡你~~

熊抬起胖胖的胳膊揮揮熊掌：我也喜歡你，糖糖。

公車走遠了，熊嘟噥著說：而且是很早以前就喜歡你了。

熊那時候還是小熊，那時候樹林還很茂密，小熊喜歡追著自己的影子在樹林中跑來跑去，小熊很害羞，所以不喜歡生人——除了那次見到的那個小小的女孩。

小熊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茂密的灌木叢中傳來，那聲音雖然陌生，但明顯不是什么厲害的家伙，但也不是老鼠匆匆的逃竄，不是山雞傲慢的步伐，更不是長蛇那令畏懼的爬行。小熊躲在一顆大樹后面，想等這位不速之客離開以后再出去?？墒枪嗄緟仓泻鋈话察o下來。

小熊想大概他走了吧。于是踮起腳尖準備穿過灌木叢回家。當他走近灌木叢的時候，枝葉繁茂的灌木叢忽然像是被驚醒的大狗一樣大叫一聲，劇烈顫抖起來。

小熊嚇得閉上眼睛倒退了幾步，被一顆松果絆了一下摔了個屁股墩兒。小熊哼哼著睜開眼睛，面前一個小小的人兒大張著嘴咯咯咯咯笑起來。

陽光這時正好從頭頂樹枝交叉的縫隙里漏下來，小人兒站在一縷陽光下，小臉上臟兮兮地蹭了幾塊泥巴，更襯得皮膚透明一樣的白。軟軟的頭發(fā)結(jié)了兩個小辮，黑色的大眼睛在陽光里反射出小熊驚慌失措的樣子。

小人兒好像在得意自己的惡作劇得逞，又咯咯笑起來，好不容易笑完，搖搖晃晃地朝小熊走來，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說著什么。

小熊看著這個陌生的家伙，松了一口氣，剛想站起來，卻被小人兒一把抱住肚皮，照著小熊的鼻子親了一下。小熊不樂意了，推開小人兒站起來。小人兒沒站穩(wěn)，一下坐在地上，扁扁嘴巴，哇地哭起來。這時不遠處傳來大人的喊叫聲：糖糖~~~糖糖~~~

小人兒的哭聲把他們吸引過來，小熊趕緊鉆進更深的樹林，躲在灌木叢里只露出眼睛，看著小人兒被她的爸爸媽媽抱起來。她的媽媽臉色蒼白，眼睛紅紅的，顫抖的嘴唇不停地親吻小人兒的臉蛋兒，嘴里還說糖糖乖不哭不哭，但她自己卻哽咽著抽抽搭搭地哭起來。小人兒的爸爸拍著媽媽的背安慰她，然后接過小人兒，走出了樹林。小人兒在爸爸的肩膀上回過頭來，黑漆漆的眼睛盯著小熊藏身的樹叢，小嘴嘟噥著：熊……熊熊……

小熊看著小人兒離開，伸出舌頭舔了舔鼻頭剛才被小人兒親過的地方。

小熊睜大了眼睛。呀，好甜，蜂蜜的味道呢。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