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芹
她的奶奶是我爺爺?shù)拿妹眠€是姐姐，我也不是很清楚。就這層關(guān)系來說，她算得上是我八竿子以外的遠(yuǎn)房表姐。她大概大我三歲，家住在比我家還偏遠(yuǎn)的山村里，這山村隱匿在聳立的松林中，一座房屋看不見另一座的影子，只有通過荊棘小道才能互通鄰里。
過年的時候，我和奶奶去她家拜年，這還是我頂小的時候。早早地就出了家門，直至中午，我們翻過了兩座山，繞過了一條河，在一個半山腰的地方找到了她家。三姑奶（她的奶奶）在柴房里弄柴火，聽到我們的談話聲便出來相迎接。
她家的院壩布滿青苔，泥濘的小道非常滑，我險些摔倒。陌生的環(huán)境還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去。她家正屋左偏是客人休息的地方，奶奶在里面喝茶，但山里冬天真冷，那時候可沒有什么電熱毯暖氣什么的，避寒全靠一身正氣，正氣不夠用了，才把柴洞里的燒得剩半的柴火，放到炭火盆里取暖。正屋另外一邊是廚房，南方鄉(xiāng)村的房屋建設(shè)大都這樣，廚房邊連著一個吊腳樓，樓下是關(guān)押牲畜的畜牲圈，樓上要么是睡覺的房間，要么存放著類似土豆玉米這樣的農(nóng)作物。
三姑爺爺有非?；膬纱旰?，叼著他的大煙桿嘬吸草煙的樣子更加滑稽。從我們到他家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沒有停過。灶臺中間的火罐里正燒著水，三姑奶燒著飯。這時候奶奶發(fā)問了：“你家賽芹不在家？”我這才知道原來她家還有個跟我年紀(jì)差不多的小孩。
三姑奶奶說，賽芹昨夜在下家玩，就沒回來，生野了要收拾得了。她說的下家是住在她家下邊一些但是看不到房子的鄰居，賽芹同那家小孩玩得好，到現(xiàn)在都沒回。這個時候已經(jīng)十一二點了。
我在她家滿是青苔的院壩里尋找新鮮，沒一會就看見賽芹頂著一頭亂糟糟又稀少的頭發(fā)，穿著實在很單薄的衣服回家了。她一進屋子就被三姑奶罵了起來，而她一點也不怕，還敢直接回嘴。我跟著她進了她的屋子，屋子里和她一樣亂糟糟，床上連一套完整的御寒褥子都沒有，地面也是坑坑洼洼的，她瞥了我一眼就出去了。我看著她進進出出，拿著破了一角的木盆往火罐里盛熱水，然后將木盆破角的一點靠立在腳樓的柱子上，摸了一把洗衣粉就蹲在柱子旁邊洗頭發(fā)。
我對她洗頭發(fā)的操作簡直好佩服。雖然我家也不富裕，但火罐、沒有褥子的床、洗衣粉洗頭這一系列新鮮事情都感到非常好奇。她根本不是洗頭，就像是隨便霍霍，也不管洗沒洗干凈，她便倒掉了盆里的水，轉(zhuǎn)而進屋拿起破碎的摩托車鏡子，用破爛的缺了好多齒的梳子梳理她的頭發(fā)。
我對貧窮的認(rèn)識，僅在于我的父母為了供我上學(xué)二外出打工，以為這已經(jīng)是世界上頂大的貧窮了。但賽芹比我更慘。我對她太好奇了，我相信她對我也很好奇。
在她家院壩的外延種了一些花和蔬菜。我站在那里扯雜草。她走過來不卑不亢的問我：“你上學(xué)了嗎？”像是被老師發(fā)問一樣，我很認(rèn)真的回答：“上四年級。”“四年級你們都學(xué)了什么呀？你可以和我說說嘛？”我和她講了一些我尚且還記得的老師教的，她意猶未盡的聽我講著，時不時和我互動，還向我反饋她瞬時記下的知識，搞得好像我就是個小老師。
話題講完了，她吸取了我記得的東西，一陣沉默之后，她說：“我好羨慕你能上學(xué)?！彼难凵窭锍錆M渴望，我一時手足無措。你能體會得到當(dāng)時我們倆各自的心情嗎?一方面我自己本身也是貧困家庭的人，自己深諳其苦，另一方面我的這位表姐在比我更窘迫的貧困里甚至沒有上學(xué)讀書的機會，而她還在不斷通過自己的努力去獲取知識。這對當(dāng)時的我真的是一種沖擊。
接下來的兩年我們沒有再見過，直到爺爺六十大壽的時候，我的三姑奶奶帶著她精神失常的女兒和賽芹，來到我家。家里辦壽宴的時候，賽芹的媽媽被大家嫌棄，賽芹自己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一直表現(xiàn)出高傲的姿態(tài)來面對大家，不卑不亢的樣子實在讓我很著迷，于是只有我和她一起玩耍?？傆X得她是個了不起的人，我愿意成為她的朋友。
奶奶實在看不下去她媽媽的邋遢樣，于是讓賽芹帶著她的媽媽到我家去洗個頭。我去幫她的忙，臟水一盆接著一盆順著墻角流進土地，她的媽媽終于有個人樣來。我到家里晾曬毛巾的繩索上思考著犧牲誰的毛巾比較合適。家里的毛巾都是白白凈凈的，而且每個人都有專屬的一條，犧牲誰的都比較不舍，賽芹看到我的難看，什么話都沒說，我的自私心一下子被看穿，心里窘迫極了，于是隨便扯下一條毛巾。
賽芹把她媽媽的頭發(fā)擦干后，將毛巾洗得很干凈才歸還了我。我的心里很是觸動。她對自己的媽媽真好，她也是個頂好的人。我知道她其實很在意，但年紀(jì)不大的我怎么處理的來這些得失。
事情結(jié)束后，賽芹留我家玩幾天。她的奶奶要把她的媽媽送到我們這邊的孤兒院去。這孤兒院里不僅有孤兒、問題人士、還有年邁的老人，是我們這里的慈善院。他們打算把她的媽媽安置在那里。
賽芹在我家待的這幾天，展示出了她求知的巨大渴望和行動。我家因為爸媽不在家，供電局?jǐn)嗔宋壹业碾?，于是半夜照明只能通過蠟燭。夜很深的時候，賽芹還在看著我的課本，本來可以用很久的蠟燭，被賽芹消耗著，我也被她這般學(xué)習(xí)的精神打動，但還是制止了她的行為，畢竟這是在我家。
我是村里頂好的朋友，村里的小孩都喜歡找我玩耍，因為賽芹的原因，他們都不愿意再和我親近了，因為他們不愿意和外來的小孩接觸。于是只剩我和賽芹在家里的籬笆墻邊玩過家家，她嫻熟的做飯技巧和賣東西的能力，使我深刻愉快的體會到了過家家的樂趣。
已經(jīng)過去好多年了，小學(xué)畢業(yè)以后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但我一直記得她，盡管記憶中關(guān)于她的事情已經(jīng)越來越模糊越來越無法組成一個好故事了。但是她真的是個頂好的小孩，盡管出身不好，沒辦法和其他小孩一樣上學(xué)讀書，但真的，我說真的，如果你認(rèn)識她的話，你也會喜歡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