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墓前的空地上,不知怎么塌了一個洞。
老爹吩咐我清理掉落的竹葉,自己轉(zhuǎn)身挖來黃泥,將洞填滿夯實。邊填邊說:“這得補好。奶奶哪天出來曬太陽,發(fā)現(xiàn)自己家門口有個洞,那怎么得了”。
擺上供品,點上香和蠟燭,我和老爹在墓邊坐了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墓碑是去年新立的,刻下的年月卻是舊的。
已經(jīng)26年了。我從十三四歲,到如今的三十八九歲,也恍惚走過了半生。當(dāng)墓碑上的名字,從遙遠(yuǎn)、陌生,到能喚起真切可感的畫面。人生的許多感受,是只有在歲月里浸泡過,才能體會的。
02
晾好衣服,往樓下望去,家門口的桂花樹長成了大青團,又綠又圓。麻雀嘰嘰喳喳,成群駐扎在里面。早上就是被它們鬧醒的。
每次回家,都要去后山溜達兩圈。香樟樹的老葉落盡了,新綠覆滿了樹冠。我對大方說:“小時候,我還去扒它樹皮,熬了治凍瘡呢。” “嘖嘖,難怪現(xiàn)在樹邊圍了鐵柵欄”,他笑。
路邊野草叢生。野豌豆的藤蔓幾乎占領(lǐng)了整片草地,將周圍的月季都吞沒了。幾年前,眼見這里被改造成花園,還為此失落,感嘆兒時的樂園不再。但每次回來,看到這蓬勃的野性力量,慢慢地奪回領(lǐng)地,又覺得自己是杞人憂天了。
大方說:正規(guī)軍干不過野部隊哦。一時之間,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03
多虧了小黑這么個野地“拓荒者”,每次回老家,就總能尋到美景。
這回我們?nèi)チ税僬煽印?/p>
沿著溪流而上,綠意漸次撲入眼簾。杉樹的綠,綠得深沉;落葉樹萌發(fā)的新葉,綠得鮮嫩,再加之野生繼木花的白、杜鵑花的紅,從繽紛的綠意中跳躍而出……唯有這個時節(jié),“春山可望”四個字才變得具象化。
來的前幾天,下過雨。山中水量充沛。沒走幾步,便有山澗從高處傾瀉而下,那水聲回蕩在山谷里,也灌滿了我的耳朵。
古人說,天籟之音能滌蕩心性,這是真的。
巡山歸來,兩個小妞扛著一束杜鵑花,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一路小跑。白色的裙子在風(fēng)中飄飛,杜鵑花一顫一顫的,在陽光下格外得紅。
04
念念不忘,于是,又一次去了那個河谷。
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幾頭牛,好像還是一家子。小妞們平日里很少看見牛,興致滿滿,要扯了草去喂。誰知它們自由慣了,一點兒也不接受投喂。
兒時和姐姐一起放過水牛,頭上尖尖的角,總怕它頂過來。但這幾頭黃牛性格很溫和。大牛淡定地吃草。倒是小牛犢,一見有人靠近,便怯怯地依偎在母牛身邊。不是說,初生牛犢不怕虎么?
沒一會兒,大人小孩都脫了襪子下水玩去了。老爹玩心大發(fā),在石灘上找了些石頭,叉開腿,轉(zhuǎn)身用力一扔。那石頭便嗖嗖地劃過水面,一下、兩下、三下……打了好幾個水漂。風(fēng)采不減當(dāng)年!
望著老爹的背影,忽然覺得:也許有一天,我會無比懷念地想起這一刻。
村口延伸至河谷的小道邊,停著一艘船,不過年久失修、生銹了。這大概原是一個碼頭。舊時,河水高漲時,村民就是乘船遠(yuǎn)游或捕魚的。正和老爹閑逛,小黑發(fā)消息說發(fā)現(xiàn)一個好地方,就在不遠(yuǎn)處。
美景當(dāng)前,不能錯過。我拖著走了一天的腿走過去,入口是一條偏僻的野路。佩服這家伙是怎么找到的。他在前面帶路,也不回頭,說:跟著牛蹄印找到的,不會讓你失望的”。
果然,穿過竹林,就到了一處靜謐之地。望著遠(yuǎn)處開闊的河谷,腳下被一片星星點點的小野花圍環(huán)繞著,真有種回到宇宙開蒙之初的錯覺。河流沿著山勢畫出了大大的s,每個轉(zhuǎn)彎處,似乎都藏著驚喜。
我們坐在地勢稍高的草坡上吹著風(fēng),有那么一刻,好像忘卻了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