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shù)一詞耐人尋味。追根溯源，文士的禮、樂、射、御、書、數(shù)六種學(xué)科，《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種經(jīng)書，在先秦同有六藝之名；術(shù)則指具體方法、手段，如“道術(shù)”、“方術(shù)”、“數(shù)術(shù)”。藝術(shù)連言究竟是什么意思，它又何以指稱我們今天所要討論的琴棋書畫等等內(nèi)容？這是惹來無數(shù)人熱議，又因為怎么熱也議不清，便干脆將之擱置的話題，這里并不打算火上澆油。無論如何，當我們站在直觀而不是追問的角度聽到別人提起藝術(shù)時，心中自然知道所言何意、所指何物，僅此便也夠了。

《詩經(jīng)》有云：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這是經(jīng)孔子刪定過的詩三百為我們開示出的思無邪的境界。周公將三代文化收歸于制禮作樂的劬勞之中，孔子便在時隔百年之后輾轉(zhuǎn)反側(cè)，與他寤寐相見，禮樂就這樣連通了素未謀面的百代知音?？鬃右簧寂c藝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詩三百，夫子皆弦而歌之”，“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他還曾以樂為橋，隔空見到了眼如望羊的周文王；就連夫子的離去，也伴著弦歌的中斷。此刻為止，孔子的生命也正如他自己所說：繹如也，以成。三代的文化是詩樂舞合一的文化，夫子身體力行，為我們證成了藝與道相互皈依的生命境界。他曾說，志於道，據(jù)於德，依於仁，游于藝。這是與從心所欲不逾矩相通的圣域，我們自此便毫無理由陳述對藝術(shù)偏狹鄙陋的曲解，將之粗魯?shù)乩郊夹g(shù)層面了。

《周易》開出了一個古老的奧妙：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君子不器”，道絕不是器，然而離了器，道便無所寄寓。同樣，器之所以為器，乃有其成為自己的道理，這便是道，由此，離了道便也無所謂器了。《周易》開出的這套思維方式顯然區(qū)別于西方說一即一說二即二的概念分析?！安浑x不雜”四字便成了我們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由此，我們可以說：藝原不是術(shù)，卻離不得術(shù)；境界原不是方式，卻離不得方式；藝術(shù)原不是生活，卻離不得生活。

佛家有言，世出世間不二，當迦葉在佛前拈花微笑時，難辨這究竟是境界，是生活，抑或是藝術(shù)?？梢哉f，藝術(shù)是生活通向境界的接引使者，一枝花兒與迦葉的會心一笑竟成了釋尊的教外別傳，唯是這高妙與無心契合成了最華嚴的一副場面。宗密的《原人論》道出三智，其中最高明的智慧乃是圓融之智；若如華嚴宗所說，由理事無礙進而事事無礙便是無上佛智。佛學(xué)固然體系雜多，然而自在圓融卻是千萬殊途可以同歸于一的佛法。出與入，藝與道便又以波羅蜜合歸于境界了。

藝術(shù)與道的關(guān)系倒是莊子提點得最為了當?！暗鼗[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天籟則“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蕭也。人籟是絲竹歐啞的聲音，地籟是風起云涌的聲音，天籟是萬物與生俱來的聲音。郭象這樣解釋它們：“夫天籟者，豈復(fù)別有一物哉！即眾竅比竹之屬，接乎有生之類，會而共成一天耳”，天籟不是獨立于絲竹生靈的聲音，天地生物各自發(fā)聲便是寰宇最透徹的黃鐘大呂。天籟近道，人籟近藝，然而天籟就敞現(xiàn)在人籟的運作之中，人籟得以施展便本來是天籟的一個部分。莊子不但將生活與藝術(shù)融通到了一處，并且還帶著二者青云直上，白日飛升到了九重云霄。只是回頭一探之下，這里居然與下界并無二致。

生活與藝術(shù)、器與道在彼此那里饒了一個圈，回到了他們本身。此時的他們，既是渾然一體的無分別，又是各自完成的有分別。琴，畫，茶，樂儼然已經(jīng)成為珍貴的生靈，可堪“得其秀而最靈”一句贊美了。

琴乃道器，“道器”一詞是人們與它最好的知遇，與所有的知交一樣，琴與人的關(guān)系極盡微妙，相依時不乏獨立，相伴中又顯矜持。弘一大師臨終前寫給朋友的那則偈語恰好符合此情此境：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zhí)象而求，咫尺千里。問余何適，廓爾忘言?；ㄖΥ簼M，天心月圓。我們便不由想起了伯牙善鼓琴鐘子期善聽的千古絕唱，想來鐘子期離世之前必定是有此念頭的，當伯牙最后一次抹挑出高山流水，一定也是天心月圓。人散，曲終。這固然是伯牙與子期的謝別，又何嘗不是琴與伯牙的謝別。只是，此別雖應(yīng)“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的事，卻因為琴“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調(diào)和而更顯難能可貴的境。琴的確與中國文化廝磨了太久，中和、天人，這些極其重要的文化字眼已然與琴的生命渾然一體。人們將琴的部件命名為天，地，岳，肩，頸，額…我們僅列舉這些名稱便知道古人是寄予了琴通天人，合道器的厚望的。琴聲低沉，本沒有獻藝于人的功能，這正是千古文人求達不求聞的奇志。當一個人抱著一張琴游走在山林湖畔，“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雖不中道，違道不遠，便不求仁，斯仁已至。

詩人一旦有了筆法便是天成的畫家，作畫是一件意義深刻的事，畫家一定是在用審美的眼神觀望著三千大千世界。一彈指六十剎那，一剎那九百生滅。究竟是人掃過的哪一眼得以從一剎那的生滅中脫穎而出？這的確是連畫家也無從知曉的天機。無論如何，當小橋、流水、人家共處一處，互不干涉又相得益彰時，卻注定了此畫要吸引千萬的矚目。作畫意味著鐘愛，然而一幅畫作成之日，便是鐘愛終于落定成博愛之時。未畫山水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正畫山水時，便看此山不同于尋常之山，看此水不同于尋常之水，甚至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畫成山水時，此處山水便脫然是初見時與天地連為一體的山水，畫中山水延展著畫外山水，看山又是山，看水還是水。

由茶生出的茶道大概是較早的行為藝術(shù)了，《中庸》明示德位相配，以茶道配茶昭示著茶的大德。陽明曾引過一段極好的文字，描繪了山靜日長的生活，種種樂趣之中就有一件是“烹苦茗一杯”。茶天然與書卷絕配，同樣是掙脫了身軀的限制，以己身通了天地，參了四時。茶天生有七分苦，便縱有三分香，苦也斷然不是為了這香。苦若與凄楚之楚相連便平添了十足的哀怨，茶之苦決不是苦楚，它與所有草木一樣以健朗的英氣破土而出，在承受天地雨露的滋養(yǎng)后隨緣流轉(zhuǎn)，嫩芽幾遭變故，卻會在機緣合和之時以當初雨下發(fā)芽的情景重現(xiàn)于一杯水的浸泡之中，依借著善利萬物而不爭的水德成全了己德，茶葉在水中依然健朗如初，但形似之下卻增了神韻——內(nèi)含天地，極是高明；本為草葉，原來中庸。

中國文化中的理想人格，或溫而厲的圣人氣象；或與萬物為一的真人風度；或拈花微笑的尊者妙境，都是真正意義上的成人，他們打通了藝術(shù)和生活的界限，在泥濘的塵世中證得了脫俗的境界，讓每一段認知有與之相配的修練功夫，以此保證了文化可以在任何層面?zhèn)鬟f下去，不至于中斷，只要告朔之餼羊不被撤去，禮樂就總有危坐于廟堂的一天。當藝術(shù)的詩性與天道的理性通身一體，他們中的任何一者就可以相互扶持，既免于純粹詩性造成的狂熱，又免于極端理性造成的冰冷。藝術(shù)會造就敏感的心靈，同樣，敏于藝術(shù)的心靈也就是敏于生命的心靈，當以通感的思維將自己置身于天地之間，明白宇宙之中的生生不息都可以用自己的靈明去感知，這顆心靈便獲得了飛升。當一個個生命經(jīng)由自己的手也如樂章一般翕如，純?nèi)?，皦如；終至寬裕溫柔，發(fā)強剛毅，齊莊中正，文理密察，生命本身便也是最好的藝術(sh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