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留地與烏托邦

——— 觀電影《父親·爸爸》
彩色遮幅式立體聲故事片
常州電視臺 南京電影制片廠 北京古都影視策劃有限公司聯(lián)合出品
導演:樓健
主演:李夢男 呂齊 朱雷 金昭 劉天池 小叮當
? ? ? ? ?主人公的旁白告訴我們,這是“一個站在新世紀門檻上的中年人”向我們回憶的關于“風箏哈”徒弟的徒弟的故事。其實影片是由這個故事與其余幾條線索共同構成的。首先,處于敘事主體位置的線索是翟大爺的受傷?!帮L箏哈”徒弟的徒弟就是翟大爺,生活在興華胡同的老北京,還是一五保戶。雜志的美術編輯錢衛(wèi)與他的這段故事的起因就是因為抄近道的錢衛(wèi)在狹窄的胡同中撞傷了他。當時善良的錢大爺執(zhí)意要下巴頦受傷的錢衛(wèi)趕緊上醫(yī)院而不顧自己的小腿已經骨折,錢衛(wèi)當時也就順水推舟的離開了。但是從此錢衛(wèi)開始被噩夢折磨——撞傷的翟大爺在倒地的瞬間變成了與錢衛(wèi)不能相能的父親,夢中的父親重重的摔在地上。當這種折磨提到良心的高度以后,錢衛(wèi)回去找到了翟大爺。故事的前奏到此結束,在緩慢的敘述中年輕的導演將我們導入了高潮。先前被迫給翟大爺送飯的錢衛(wèi)在每天送飯的過程中與翟大爺以及四合院中的所有的人們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 ? ? ? 故事的另外一條線索是錢衛(wèi)與父親之間的關系,影片中錢衛(wèi)與父親不止一次的沖突向我們表露了二人之間的緊張關系。盡管影片中兩人都不止一次的向對方表達過修復關系的良好愿望,但是這種愿望卻似乎被父子間本不應該緊繃的自尊與矜持所打破。似乎父親從來沒有想見兒子的時候而兒子去找父親的目的似乎也是為了簡單的物質要求。本應骨肉相連的父子關系已經被異化成了上下級的訓導律令。直到影片敘事時間的最后我們還是可以發(fā)現(xiàn)垂暮的父親與人過中年的兒子的關系仍然沒有得到改善——垂老的父親看到兒子房中在深夜亮起了燈,似乎涌起了和兒子交談的愿望。可是當父親的腳步驚動了正在上網聊天的兒子時,燈,滅了。
? ? ? ? ?另外兩條敘事線索包括:錢衛(wèi)與妻子失敗的婚姻以及錢衛(wèi)與單位同事失敗的人際關系,這兩條線索加上錢衛(wèi)與父親的緊張關系就像一張緊緊包扎的繭子束縛住了錢衛(wèi),從影片中我們似乎可以體會到錢衛(wèi)的艱難的呼吸與掙扎。他尋找的其實僅僅就是安靜與自由的烏托邦。恰恰這個烏托邦存在于身旁無子翟大爺的四合院里,于是錢衛(wèi)的趨之若鶩就很容易理解了。翟大爺的存在價值就是替代,或者說是置換,他把錢衛(wèi)父親所刻意掩飾的一方面盡情的揮灑出來,這讓自從母親去世之后就離父愛也越來越遠的錢衛(wèi)可以體味到親情。在四合院里錢衛(wèi)實際上是以取代的想象重塑了一個烏托邦的家庭:溫厚的翟大爺取代的是苛刻的父親,善良的金大媽取代的是早逝的母親,而桂榮取代的則是那個只重金錢與物質享受甚至早已有婚外情的妻子,大哥般的李師傅與妻子,還有給與覬覦孩子已久的錢衛(wèi)以兒子般感覺的小三兒,這實際上組成了一個很完整也很完美的家庭??墒峭S多的烏托邦一樣這個家庭也是充滿了外力的沖擊,在這種沖擊之下,暫時性的烏托邦顯得是那么脆弱,神秘的西藏成為錢衛(wèi)逃脫的不二圣土。
? ? ? ? 我會永遠記得影片中那個十分溫情的場面:夕陽下,慈祥的翟大爺歪著頭看著錢衛(wèi)與小三兒在沒有污染的山水中追逐、放風箏。這是一幅多么溫情的畫面,但是同時這也是一幅經不起任何推敲的畫面。也許,翟大爺想的是遠在四川的兒子帶著孫子回來了;也許,在潛意識里錢衛(wèi)仍然幻想父親又與他重歸于好;而小三兒眼中也許只有高高飛在天上的風箏。美好的畫面帶給我們的是淡淡的苦澀與不解,自造的幻境美麗而易碎。
? ? ? ? ?樓健的處理簡單而且殘酷,他始終沒有向觀眾的期待屈服。他堅持著,與傳統(tǒng)的大團圓對抗著,他始終沒有給予兩對父子以和好的機會,翟大爺始終望著黃花梨木椅期盼著兒子的歸來,而錢衛(wèi)的父親則始終沒有和兒子的心靈得到交流。兩個老人都盼望著,但是兩個老人都把心中盼望著的隱藏的深深的。甚至在錢衛(wèi)的心目中爸爸的角色早就許給了翟大爺,而家中的老人只是父親,生他養(yǎng)他的父親。爸爸是可以下棋、放風箏、喝酒、談天甚至掀棋盤、吵架的,而父親似乎總是和苛刻、責罵聯(lián)系在一起,是天下所有兒子都想逃避的角色。之于錢衛(wèi)翟大爺就是親情的烏托邦,而父親則是后院的自留地。樓健沒有突兀將錢衛(wèi)置于父愛缺失的境地,他用一系列不連貫的零碎的回憶鏡頭來表現(xiàn)錢家父子曾經的溫馨。雨傘在這個過程中成了一個關于父愛非常重要的意象:年少的錢衛(wèi)曾經在父親的雨傘下恣意的玩弄著雨中的泥巴,而當翟大爺掙扎著給冒雨的錢衛(wèi)送雨傘時,我們可以從錢衛(wèi)淌滿雨水或者還有淚水的臉上讀出長時間的父愛缺失。
? ? ? ? 實際上,兩個父親都失去了自己的兒子,翟大爺失去兒子的過程從影片中看起來似乎完全是為了表現(xiàn)錢家父子服務的,是為了讓他是失去而失去的,并且失去的過程同影片中最重要的道具——黃花梨木椅緊緊相連。樓健給予翟大爺的補償是給了他一個精神上的寄托,也就是說錢衛(wèi)同翟大爺是互相的烏托邦。而錢父沒有失去兒子的肉體,但是兒子和他的精神交流卻停止了,兩個人都成了對方的自留地。在這樣一個纏繞的過程中,看似簡單的三個人的關系被樓健處理的天花亂墜。
? ? ? ? 影片中的演員表演基本上都是很到位,這其中尤以高麗萍的扮演者劉欣和翟大爺的扮演者老藝術家呂齊突出。劉欣把高麗萍的貪慕虛榮、自以為是刻畫得淋漓盡致,特別是面對翠蓉時掩飾不住的優(yōu)越感與惴惴不安相混雜的神態(tài)令人拍案叫絕。呂齊老爺子把一個失去兒子的老北京那份寧靜的神態(tài)中暗含的幽怨處理的也是頗為到位,倒是演技派的杜旭東顯得有點不適合這個溫情同時又傷情的影片氛圍,顯得有點脫離情景。小叮當仍然是那么可愛,爬上門樓讓四合院幾乎翻天的一段因為它的可愛,是我們甚至都為院子里的忙亂而幸災樂禍。
? ? ? ? 但是似乎作品一開始的敘述顯得有點拙劣,貌似深沉的敘述中我們似乎看到的是樓健為整部有點凄冷的片子戴了一個不太協(xié)調的熱鬧的帽子。特別是為了拉到贊助為鯤鵬網做的廣告更為拙劣的可愛,這個不必要的可愛深深的傷害了作品的主題,誰吃飯也不想吃下碗里那一只蒼蠅,可是為了看樓健的電影我們不得不吃下這只蹩腳的蒼蠅。
? ? ? ?影片的英文譯名為:fathers,用一個復數的指代父親的詞來翻譯《父親·爸爸》這遠遠沒有彰顯出樓健對作品煞費苦心的命名,作品題目中蘊含的對立性與矛盾性以及對于作品的尷尬提示消失的無影無蹤。任何觀眾對影片的好奇與不解的第一感覺就來自于編劇對于影片的成功命名,但是很可惜,這一點僅僅體現(xiàn)在漢語的命名中。也許來自加拿大的英文翻譯MARIE—CLAUDE PELCHAT并不能理解漢語對同一事物的不同命名中體蘊的復雜感情,也許父親的鄭重與莊嚴和爸爸的隨意和溫馨是在英語中的同義詞所無法涵蓋的。但是作為中國第六代導演中的領軍人物的樓健是應該在從作品中的每一個細節(jié)做起的,因為中國電影的目標不應該僅僅就是自救而應該是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