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時候做得最大的一個夢,是長大了就會擁有無邊力量,錦繡生活。這樣的幼稚念頭,竟然也激勵了我許多年?,F(xiàn)在回過頭看,若不是這個念頭,又如何度過那失去父親后,負債累累,凄風冷雨的生活。
夢想這個東西,很多人覺得它很抽象很縹緲,它比不上放在面前的現(xiàn)金,或者是裝修得富麗堂皇的屋子那么直觀。在人類熱鬧喧騰的大腦里,它只是夜深人靜后殘存的一縷思緒,偶爾地撥弄你一次。在你和自己的對話里,不停地叩問:我要什么?我想要什么?什么讓我的人生有意義?什么讓我獲得安寧?
夢想的價值是無可替代的。人總要有些盼頭有些指望才能過下去,就像春天的種子期待秋天的果實,少年期待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
每個人都該有夢想,才不至于迷失。然而夢想這個東西,不該是奢侈品,它是上天給普羅大眾的普惠。夢想做領(lǐng)袖和夢想做母親之間,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讓你感到人生有價值,有力量,于己心安,于人無害,這個夢想就有莫大的意義。
我曾在大學畢業(yè)后的六年里,心里只有一個夢想:我想要一個幸福的家。于是便破釜沉舟,雖千萬人,吾往矣。干凈利落地把自己嫁了,全身心地經(jīng)營,無論遇見什么困難都覺得未來這個家會很好很幸福,便覺得苦也是甜,咬咬牙,過去了,在孤苦寂寞獨在異鄉(xiāng)的兩千個日日夜夜里,生活很苦,但心里卻時時生出很大很大的成就感。內(nèi)心有寄托的時候,竟然會凝聚如此巨大的力量,力量大的驚人,讓你在苦難里跋涉時,依舊腳步輕盈,目光堅定。人生,總有些歲月是該屬于純粹的夢想,不計回報,不求結(jié)果。
我見過在灼熱的工地上搬磚的工人,汗流浹背,滿面灰塵,高強度的體力勞動里如何還那么堅定,還能看見他們臉上帶著的寧靜笑容?大概也是因為心里裝著一個夢想,這個夢想可能是即將高考的女兒,相濡以沫的妻子,垂垂老矣的父母,亦或許是為人生的第一桶金而隱忍。我幼時身體很差,常常住院打針吃藥。年僅幾歲的小孩子,每次打針找不到血管,身上扎得都是針眼和淤青,或者吃那些苦得不能下咽的藥,吞下去就開始反胃,折騰得淚眼汪汪。那時心里想要堅持下去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我想活下去,看看未來會發(fā)生什么。我想活下去,不讓母親失望。所以即便在后來二十多年的歲月里,哪怕遇見無數(shù)艱難,身心俱疲,都能做到以一張明亮的笑臉,面對世界。
海子說: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一個溫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這樣寬厚溫暖的大愛,卻還是選擇了和這個世界猝然地告別。讓他如此決絕的,我想一定是因為內(nèi)心的光全部熄滅。他曾說:然而幸福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大概正是這個“什么也沒有”,把他推進了生命狹窄的死胡同,在那里見不到頭頂?shù)男强?,還有前面的路。
三毛在荷西去世后,放逐自己于撒哈拉沙漠,最終不得釋懷,也追隨荷西而去。對于她來說,見過了最亮的星光和月亮,這世界最好的風光也曾盡收眼底。因此她固執(zhí)地認為,再也不會有那樣一個人,值得她如此愛,也不會有一個人如此愛她。夢想之光熄滅,生命之火也隨之熄滅。
在熙熙攘攘的大千世界,總有那么一群人,掙扎在絕望里,暗無天日,度日如年。也總有一群人,風起的時候笑看落花,雨落的時節(jié)舉杯望月,內(nèi)心有著生生不息希望,邂逅著不期而遇的溫暖。楊絳先生,讀她一百歲時的作品《走到人生邊上》,溫婉的文字款款道來百年歲月積淀的智慧。老年失獨,再失去配偶,一個人在老病交加的孤獨歲月里,不徐不慢地走著?,既不怨天,也不尤人,拿起那支記錄滄桑的筆,寫下一篇篇溫暖人心的文字,用一種大愛無聲的慈悲,鼓勵著走在迷茫泥濘里的人們:你們并不孤獨。大概在楊先生的心中,支撐她走過孤苦歲月的夢想,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家國情懷。
史鐵生說: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重要的是怎么好好地活。王小波說:我被生活錘了。誰不是被生活錘得灰頭土臉,滿地找牙?但人生只有一次,與其寄望于縹緲的來世,不如活好今生。在一次又一次垂頭喪氣痛哭流涕之后,又一次抖抖衣角的塵埃,在內(nèi)心深處招展一面夢想的大旗,撫平它,舉著它,奔向只此一次的人生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