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可居集陸二百絕》自序
漆鋼
集句詩乃舊時作詩方式之一。明人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云：“按集句詩者，雜集古句以成詩也。自晉以來有之，至宋王安石尤長于此。蓋必博學強識，融會貫通，如出一手，然后為工。若牽合傅會，意不相貫，則不足以語此矣?！?/p>
余近年于公務之暇，每集前人成句以為戲，偶有會心之作，則假手機微信以發(fā)海內師友，不意每得勖勉。由此興趣陡增。
丁酉新春，余偶見清人譚國恩《寫趣軒集陸別編》，所集陸放翁七絕37題50首，情韻深婉，又復蒼涼悲壯，即事體物，渾然天成，此所謂以前人舊句作自家新詩，且熔鑄入妙，沛然如肺腑中噴薄而出，讀來不覺技癢。爰作效顰之舉。初擬于放翁《劍南詩稿》試集若干絕句以自娛；待集成五十首時，繼思以一百首為限；豈料百首集成，一發(fā)而不可收。數(shù)月之間，于公事乘閑，一卷在手，檢索不懈，殆忘食寢，幾廢毛錐。至國慶中秋之日，已得五、七絕二百余首。前人曰：“作詩非有才不能，集詩非有思不能，夫詩思之深于詩才也多矣?！备`謂作詩固難，集前賢成句為詩亦洵非易事。況乃集句雖文字游戲，亦須觸物興懷，深思默會，采其精華，非同拾人牙慧，豈徒以字句拼湊而已哉！須知此實為學詩之方便法門，要在解構重組前人好句之時，復能尋階而進。學之者精心模仿，體會操存，正如學書者之集字成篇，于法帖層層透入，洞見古人精妙所在，自不難深入法海，博得道要，至通家而入變化之堂奧矣。且集句成篇，亦須中存懷抱，外嚴矩度，儼若新詞自造。故余每集一絕，皆標以題目以寄眼中所見、胸中所感。所幸余平生探幽攬勝，游蹤尚富；遇事交友，亦多感悟。舉凡曩年放逸不拘、縱筆弄墨、賭酒敲棋之類，每一憶及，于腦海中皆構成一意象，旋拈放翁麗句直抒所懷。每首之中，茍一句雷同，必置而另構；一字重出，除意有不可替者，必然棄之不用；至于東冬江陽、元寒刪先，亦決不混淆，其他諸如擠韻、連韻之屬亦竭力避之。入眼佳句，具此感發(fā)，每不可遏。凡此皆不以我之所作就放翁，而以放翁之所作就我也。蓋余之于放翁，素來喜其高曠之胸襟、真摯之情性、清純之品格，是以讀《劍南詩稿》有年，且每書放翁詩聯(lián)以遣清興，遇絕妙句，輒吟詠再三，復默記之，手錄之，漸積成帙。故每有靈光乍現(xiàn)，信手拈來之作。如：“碧桃縹緲著花稀，近水松篁鎖翠微。最喜夕陽閑望處，白鷗爭傍小灘飛?！保ā逗贤硗罚昂廊A無復當年樂，客里忽驚春事空。自古世間如意少，詩成多是在車中?！保ā毒胗螘隆罚熬砝锕怅幠軐傥遥篱g萬事有乘除。自憐報國無他技，戲就明窗學草書?！保ā秾W書感懷》）亦自覺意境翻新，略無斧鑿痕跡。然，余迫于才力，加之不免貪博而忘精，故集中亦多湊泊牽強之作。識者自能鑒別。
余平生苦乏詩才，是以每作一詩，構思極艱。而集此二百余絕，居然數(shù)月而就，此知他年歸休之時，得以集古人之句度日，亦天地間一大快事也。
丁酉仲秋于龍頭寺
陳仁德先生跋
一一氣讀下，快何如之
——跋《適可居集陸絕句二百首》
集句成詩，元代陳絳曾以為起自西晉傅咸《七經》詩，明代楊升庵亦援其說。實則傅咸雖有重要開創(chuàng)意義，卻僅具雛形，至宋代王安石始臻成熟。兩宋三百年間集句蔚然成風，除王安石外，重要作者尚有黃庭堅、李綱、楊萬里、文天祥、釋紹嵩等，可謂陣容龐大高手如云。集句看似文字游戲，實為高端創(chuàng)作，非有淵博學養(yǎng)與卓絕詩才者斷不能為之。古人詩作浩如煙海，要從不同詩篇中尋覓出相關詩句合為一篇渾然一體，談何容易。熟讀大量經典是集句第一前提，學養(yǎng)欠缺者宜望而卻步，慎勿率爾操觚貽人笑柄。其次須有嫻熟雅馴之詩才，如無詩才則不知駕馭組合，縱然腹藏萬卷也是枉然。渝州適可居主人漆鋼先生精于書道，播盛名于域中，學養(yǎng)與詩才亦兼而有之，偶為集句即成佳作。觀其集陸絕句二百首，不禁拍案叫絕掩卷稱奇。其渾成處了無痕跡仿佛原創(chuàng)，轉合處天衣無縫儼然己出。一氣讀下，快何如之。
試看《老君洞》：“雨多山路蕨芽肥，危磴盤紆上翠微。城市氛埃那許到，老君洞外小朱扉?！碧炔蛔⒚骷躁懹?，簡直就是為重慶老君洞而寫。全詩狀老君洞沿途風光，無不畢肖，頗疑是陸游千年前預作。又如《雨中登金佛山》：“路入千峰百嶂中，無窮煙海接空濛。忽然四散不知處，狼藉殘花滿地紅?！睂懡鸱鹕矫谰爸諠髅曰靡撇綋Q形巧妙之極，起承轉合毫無滯礙，倘陸游親臨亦未必得此佳篇。再如《瀘沽湖避暑》：“人間有此白云鄉(xiāng)，占盡炎天一味涼。湖上傍舟歸薄暮，曠懷真與世相忘。”寫瀘沽湖，寫避暑，如描如摹，歷歷在目，超然出世，令人神往。放翁當年豈知有瀘沽湖，經過精心組合，則儼然瀘沽湖在焉。是所以集句看似文字游戲，實為高端創(chuàng)作也。此創(chuàng)作較之原創(chuàng)，難度更大而趣味更濃，故能為此道者多乎哉，不多也。
漆鋼之集陸不限于前述山川風物之類，其題畫贈答、遣興書懷、醉吟雜感，皆得心應手運用自如，宛如信手拈來。其《自娛》曰：“著句難工但自娛，草書大叫寫成圖。筆端直覺無秦漢，付與乾坤造化爐?！蓖耆且环鶗易援嬒?。又如《書喜》：“半世學騷終不近，此身猶墮亂書圍。爾來幸有寬懷處，醉草今年頗入微?！迸c前詩可做姊妹篇看。甚至連報刊多次誤將漆鋼誤為漆剛，也能隨意集陸成詩：“名字元虛幻，胸中頗浩然。平生會意處，自許醉知天?！彪y矣哉，難矣哉。
余與漆鋼交厚，得先讀之快，技癢難耐，亦試集陸二首以作嚶鳴之應。
落筆縱橫豈易酬，功名常忌有心求。
遠途始悟乾坤大，老境聊尋汗漫游。
橫槊賦詩非復昔，侵天圍棘不遮愁。
書生事業(yè)無多許，淡墨寫成千嶂秋。
篇章璀璨尚風流，裘馬平生喜遠游。
山店煎茶留小語，檐邊桐葉冷生秋。
也知絕境終難賦，追想清言未免愁。
已用浮云看富貴，醉眠萬事付悠悠。
忠州云氣軒主人陳仁德 丁酉中秋
（陳仁德，筆名虞廷。古典詩人，現(xiàn)代作家。中華詩詞學會理事，重慶詩詞學會副會長，著名詩詞家，楹聯(lián)學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