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是絕世的幻師,指尖一動,蝶生蝶死一剎那。
院中的梅樹很老了,它陪著一個人一年又一年地過,如今它已不知開了多少枝葉,那個人卻還是一如最初那般擺了一張桌子,一個人沏茶,一個人喝茶,眉眼那樣安然。
忽然,倒茶的手頓了頓,纖細白皙的手指提了茶壺放下,手背上青筋隱約,被她攏進袖中。
幻師起身,來到老梅樹下,一根低矮的新枝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只青色的小蟲,小蟲彎彎身子,稚嫩的軀體朝著她挪動。
幻師凝了眼眸,定定地看了小青蟲片刻,才輕聲說句,“我的住處不留活物,你可知?”說罷,幻師遣了一縷風就要送走它。
小青蟲縮了縮身子,短短的足用了力抓住樹枝,不愿的樣子那般明顯。
看它這樣,幻師搖搖頭,“在這,我怕不小心便把你化了幻術(shù)?!?/p>
聽了幻師的話,小青蟲又往她那挪了挪。
隱約中,幻師似是聽見它說了話,它說:“前世我欠你一場舞?!?/p>
這聲音是女子,似乎熟悉。
幻師默然,前世么……
她想起,十多年前她遇見過一個女子,女子穿紅衣,站在繁華奢靡的玉砌臺上,面容美好,眉眼間卻落寞得像是冬日里寂寥的空街,毫無生氣。
那剎的目光對視讓幻師心念一動。
臺下的人為女子一擲千金,有腰纏白玉的公子不惜錢財想要買下她。
幻師眼眸掃過,眾生百態(tài)都了然于心,她知道女子為何落寞了。
最后一刻,幻師輕然一嘆,錢財于她是身外物,從前就不在乎,也沒想過竟有想用的一日,便是花了千金落定女子的歸屬。
臺下的人看見美人落了幻師處便是炸開了鍋,污言穢語也不少,女子怎能買下女子呢?
這吵鬧讓幻師不耐,指尖輕動就落了雪,雪凝成冰,凍住了吵嚷的人。
待臺下一片寂靜,女子才緩過神來,看著幻師,微微一笑舒開了眉眼,“謝謝你。”
幻師神情一如不動的幽塘,看了女子一眼就要轉(zhuǎn)身離去,她無所求。
女子卻叫住了她,笑容慶幸又帶著些遺憾,“這一生我欠你,能為你做些什么嗎?”
幻師頓住腳步,看了眼這紙醉金迷的廳堂還有那雕欄玉砌的臺子,她想了下,說:“一舞吧?!比缓笱垌惶?,琴音起。
裊娜的琴音飄蕩在臺子上,女子袖擺一蕩,笑顏如花,“好?!?/p>
應(yīng)罷,女子舞步起,旋身擺袖,輕盈得像是花間的一只蝶,翅膀開合就是翩躚。
幻師看得心悅,也就真有百花盛開,清淡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女子聞了笑意更盛,她有好久沒這般痛快地舞過了,只可惜,還是沒能舞完一曲。
觸目的紅從女子口中溢出,幻師難得驚愕,“你怎么……”
“我沒想過能遇上你,也沒想過還能好好活,便提前做了選擇?!?/p>
幻師默然,原來誰都得不到她。
女子從幻師的表情中看不出喜怒,只能歉然道:“很抱歉,我還欠你一舞,來世還吧?!?/p>
幻師沉默片刻,點頭。
于是,有了今日。
老梅樹下,幻師看著那只青色小蟲,淡漠的眼睛難得深邃了些許,她說:“是你啊……好。”
前世,她欠了她一舞,今生還完便是。
得了幻師的答應(yīng),青蟲搖擺了下身子,這動作憨憨的,一點也沒那紅衣女子的妖嬈。
青蟲自知姿態(tài),扭捏著不再動作,這自知之明讓幻師想笑,她也就真笑了出來。
終日里淡然如清泉的人,這一笑就像綻放了煙火,為這素寡的院子添上了生機。
于是,梅花開了。
在滿樹梅花下,幻師指尖一動,青蟲化蛹,蛹成蝶。
當蝴蝶展開雙翅,梅花紛落,光影中竟似那日紅衣女子抬袖續(xù)舞。
那一曲,終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