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代,“人”還在

1、
1986年4月14日,西蒙娜·德·波伏娃因肝硬化逝世。
整整六年以前,1980年4月14日,波伏娃終身的伴侶、戰(zhàn)友,讓-保羅·薩特,因腎衰竭逝世。
在這中間,1983年10月17日,薩特的反目成仇幾十年的摯友,雷蒙·阿隆心臟病發(fā),死在法院大口門口。
更早之前的1976年5月26日,“向死而生”的馬丁·海德格爾在睡夢中平靜離去,帶著他永遠沒有道歉的納粹經(jīng)歷。
五個月前,1975年12月4日,海德格爾曾經(jīng)的學生、情人,永遠思考的漢娜·阿倫特因心臟病停止思考,69歲。
1969年2月26日,阿倫特終生的好友,因為先天性心臟病而一直認為自己可能會早夭的卡爾·雅思貝爾斯去世,86歲。
八年以前,1961年5月3日,真正的哲學英雄,梅洛-龐蒂突發(fā)心臟病去世,53歲。
1960年1月4日,阿爾貝·加繆死于車禍,年僅46歲。

2、
存在主義的死亡,從加繆開始,到波伏娃告一段落。加繆在《西西弗神話》中曾經(jīng)發(fā)人震撼地說過:“自殺是唯一嚴肅的哲學問題。”因為死亡是存在主義帝國大廈的地基?!皻v史如何對個人提出要求”,或許是存在主義最重要的問題之一,也是二戰(zhàn)帶給我們所有人的最重要的思考之一。要明白我們是歷史中的存在者,并領(lǐng)會我們獨特的歷史境遇對我們提出的要求,明白“其最大限度的可能性存在于我們自我放棄之中”,在那一刻,通過向死而生和直面自身命數(shù)的決心,人會從常人自我中解放出來,獲得真實、本真的自我。
那么,存在主義者對歷史交了什么樣的答卷呢?
薩特的呼喊是“向前,總是向前!”,但海德格爾卻說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沒有人會永遠向前:死亡不僅剝奪了我們將來可能做的所有事情和會經(jīng)歷的所有快樂,同時永遠剝奪了我們經(jīng)歷任何事物的能力?!八熏F(xiàn)象學從我們身上奪走了?!瘪R爾文娜把海德格爾稱做“現(xiàn)象學的孩子”,其實存在主義才是現(xiàn)象學真正的也是唯一的孩子,因而所有存在主義者都是胡塞爾的徒子徒孫。這是存在主義的根,也是最早反抗的對象。1930年代,薩特從法國去到德國,漏掉了近在弗萊堡的大師海德格爾,前往柏林,學著去注意“桌子上的雞尾酒”,以及生活中的一切——簡而言之,放下意識形態(tài),放棄觀念,放棄過去的所有經(jīng)驗,回到事物本身,思考存在,思考:為什么會存在事物?
這是存在主義者給出的共同的答案:即使大家對存在主義是什么、對人類應(yīng)該怎么組建社會和政治等存在重大的分歧,但是,思考、行動、擱置、回歸事物本身,這是他們的共識。
“存在先于本質(zhì)”,是薩特的口號,也是存在主義的第一面大旗。口號或許會很容易,但是生活卻很艱難。有很多我們無法不去思考的問題和面對的困難。比如,海德格爾在1933年擔任了弗萊堡大學校長,成為納粹黨黨員。雖然短短的一年之后他就辭去了校長之職,并聲稱從此后與納粹再無關(guān)系,但是畢其一生,他不愿意為自己身為納粹黨的過去、支持屠殺猶太人的事實和“人們必須保持步調(diào)一致”的理想道歉:但他卻不是一個魔鬼,而是一個我們必須承認的偉大的思考者和行動者。
又比如我們也無法不去面對,薩特在六十年代對包括中國在內(nèi)的革命或暴行的支持,對哪怕是冤殺無數(shù)無辜生命的理想藍圖革命的狂熱的贊嘆和支持,這算不算是他面對歷史“境遇”時給出的答案呢?他與漢娜·阿倫特《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中所寫的艾希曼的差別在于,艾希曼的罪惡是不思考,因此是平庸的惡;薩特不是,薩特是思考的王,是終生思考、一直到死前也不放棄對自己的批判和轉(zhuǎn)向的狂熱的存在主義者,他思考的結(jié)果為什么是和雷蒙·阿隆、和加繆鬧翻,徹底決絕地斷絕來往,即使刀斧加身、面臨暗殺、炸彈襲擊,也堅持認為,為了蘇聯(lián)那樣的崇高的目標,沒有什么不能犧牲,也沒有什么不值得做的道德妥協(xié)呢?
這個問題我們在哈佛公正課上是以“電車難題”的形式看到的。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馬拉佐夫兄弟》中是以伊凡·卡拉馬佐夫與他的弟弟阿廖沙的對話中看到的:如果你可以創(chuàng)造一個完美的世界,讓人們從今以后可以享受完美的和平與幸福;但是要創(chuàng)造這樣一個世界,你必須現(xiàn)在就折磨死一個小生命——比如那個嬰兒。阿廖沙毫不猶豫地回答:不。雨果在《九三年》中也討論過,我們可以為了偉大的目標而,放棄一些人的生命嗎?
加繆和薩特因為這個立場的決然的不同而從最親密的朋友成為陌路、乃至論敵。在1940年代,薩特和波伏娃或許依然堅定地站在阿廖沙那邊,但到了50年代,他們轉(zhuǎn)向了。他們認為,一個人可以甚至必須以審慎的方式掂量和權(quán)衡人的性命,拒絕做計算(把眼前一個嬰兒的死和未來數(shù)百萬嬰兒的幸福來做對比和計算),不過是自私或膽小罷了——阿廖沙也好,加繆也好,都是在逃避責任。
不要認為薩特的話只是哲學家的空想和理論推導(dǎo),它可以成為現(xiàn)代國家以科技對人采取全方位無死角地控制、監(jiān)視、限制、洗腦的最好理由——為了避免情況不明的可能受到威脅的無數(shù)人的安全著想。
1951年,加繆在《反抗者》中鮮明而犀利地指出,薩特的理論問題出在根本的前提上:薩特認為,人類的歷史會朝著一個必然的目的地發(fā)展,人類社會會達到完美狀態(tài)。今天的我們大約都可以承認,這可能有些荒唐。但薩特,和那一代無數(shù)的左翼知識分子都是這樣堅信從耶穌、也從馬克思而來的“理想國”未來。但是加繆清醒地提出了批判,他大聲地告訴我們:每次革命顛覆了一個社會的弊病后,必定會制造出一個新社會,然后慢慢形成自己的過分行為和不正當,久而久之就必然會有新的反抗者秉承全新的責任來反抗這些。永遠如此。只要人類還存在,就會有反抗。
這是加繆對“歷史的境遇”給出的回答:自我調(diào)節(jié)式的無限反抗。這是一個與薩特截然不同的反抗與政治行動主義理論:真正的反抗,并不意味著去追求“山巔上的光輝城市”這種狂熱愿景,而是意味著對那些已經(jīng)變得不可接受的現(xiàn)狀加以限制。比如,一個一輩子都受人奴役的奴隸,突然決定不能再這樣了,然后畫下界線,說“到此為止,不會再進一步”。因此反抗是對暴政的一種遏制。隨著反抗者持續(xù)對抗新的暴政,一種平衡便被創(chuàng)造了出來嗎,而這種適度狀態(tài),必須要不懈地更新與維持。——這就叫改革。
存在主義者給出的另外一個共識大約是,以帕托什卡的話來說吧:“我們需要的是人們在任何時候都有尊嚴地行動,不要讓自己受到驚嚇和恐嚇,并說真話。”

3、
1966年,??骂A(yù)言過:“人”這個很晚才出現(xiàn)的發(fā)明,將很快被抹去——就像在海邊沙灘上畫的臉。
似乎是,存在主義過時了,因為存在主義只關(guān)心“人”,也必須建立在一個有“人”的社會和世界。如果“人”已經(jīng)被消解了,那么存在主義還有什么價值呢?但是似乎,??碌念A(yù)言沒有實現(xiàn),即使在最專專制的國家,我們也還可以看到“人”,也還看到有“說真話的勇氣”的“人”在“保衛(wèi)社會”。而在“人”逐漸被消解的過程中,為了救治人類自身,我們最好的武器之一就是存在主義。
“雖然存在主義會走得太遠,寫得太多,修改得太少——薩特堅持認為修改文稿是浪費生命,也提不出切實的主張,或使自己丟臉,但必須說明的一點是:他們一直都沒有與生活的稠密失去聯(lián)系,而且他們提出了那些最重要的問題”:
我是誰,我該怎么生活?
我寧愿選擇這些,即使我們最終會被抹去,但我依然選擇薩特晚年對波伏娃說的那樣:“但我們還是活過;我們覺得,我們對我們的世界充滿了興趣,而且也努力發(fā)現(xiàn)并了解過它?!倍谶@個互聯(lián)網(wǎng)技術(shù)無孔不入,人工智能近在眼前的時代,我們似乎更有必要,也更有義務(wù)和急迫性,去思考這樣的問題:當互聯(lián)網(wǎng)這樣的現(xiàn)代技術(shù)已經(jīng)成為我們呼吸的空氣時,我們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物?我們到底應(yīng)該在一個互聯(lián)網(wǎng)和人工智能的世界里成為什么樣的存在物?我們想要擁有什么樣的存在?
存在主義者給出過答案的:我們的經(jīng)驗是我們存在的核心奧秘,這是使我們這種有生命、有意識、具身的存在者成為可能的東西,所以擱置那些意識形態(tài),擱置那些過往的習得,回到事物本身,回到人本身,去思考,去行動,去構(gòu)建自我。正如薩特所言:“沒有任何劃定的道路來引導(dǎo)人去救贖自己,他必須不斷創(chuàng)造自己的道路。但是,創(chuàng)造道路,他便擁有了自由與責任,失去了推脫的借口,而所有希望都存在于他本身之中?!?br> 自由,是存在主義追尋的一切。

4、
這是我讀完莎拉·貝克維爾的《存在主義咖啡館——自由、存在和杏子雞尾酒》的感受和記錄。
這絕對是一本值得一讀再讀的好書,也是一本講述一段人類最燦爛的思想、思想者的歷史的好書。正如作者所言:“思想有趣,人更有趣”。本書的核心敘事角度是“人”,是一個一個可愛可敬可悲的思想者。所以你不用擔心它會如哲學書一樣晦澀難懂,或者如哲學史一樣艱澀無聊,它蘊含思想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更可貴的是它的思想可以輕松地閱讀,可以真切地經(jīng)驗:思想在人身上,人在故事中,在人與人的八卦和交往中,在歷史的境遇中。比如對于胡塞爾和海德格爾,我最深刻的印象竟然是二戰(zhàn)期間努力保存手稿的故事。而對薩特,則永遠難忘他為了給別人的書寫序言,寫了足足700頁……
那么什么是存在主義者?貝克維爾給出了一個詳盡的定義:
——存在主義者關(guān)心的是個人(individual),是具體的人類存在(human existence)。
——他們認為,人類不同于其他事物的存在(being)類型。其他實體是什么就是什么,但作為人,我在每一刻,都可以選擇我想讓自己成為的樣子。我是自由的。
——因此,我對我所做的每件事,都負有責任,這一令人眩暈的事實會導(dǎo)致:
一種焦慮,而這種焦慮與人類存在本身密不可分;
但另一方面,我只有在境遇(situation)中才是自由的,這個境遇包括了我的生理和心理因素,也包括我被拋入的世界中那些物質(zhì)、歷史和社會變量;
盡管存在各種限制,我總是想要更多:我熱忱地參與者各種個人計劃(project)。
——因此,人類存在是模糊的:即被局限在便捷之內(nèi),同時又超越了物質(zhì)世界,令人興奮。
——一位從現(xiàn)象學角度來看待這一境況的存在主義者,不會提出簡單的處理原則,而會專注于描述生活經(jīng)驗本身的樣子。
——通過充分地描述經(jīng)驗,他或她希望能理解這種存在,喚醒我們?nèi)ミ^更真實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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