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潘向黎的這本書,我發(fā)現(xiàn)一個有意思的現(xiàn)象,要想知道作者有多喜歡一位古詩人只要看她寫這個詩人的文章篇數(shù),全書中,關于杜甫、李商隱、李白的詩文及引述最多,隨便翻幾頁,這些詩人的名字就會跳出來。
前幾日去到廣東連州,一下子就想到了劉禹錫。回來繼續(xù)看書,書中關于劉禹錫的文章居然有4篇,分別是《分別不足當其一嘆》,寫劉禹錫的金陵詠史懷古詩;《月明竹葉最高枝》寫劉禹錫被貶夔州時作的竹枝詞;《曠達之人,英邁之氣》,寫劉禹錫的個性與氣質;《如此才識,何必老杜?》,把劉禹錫與詩圣杜甫相提并論,而且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歷代對劉禹錫的詩作都稱誦不絕,很多詩句朗朗上口,現(xiàn)在依然是流傳廣泛的金句,比如: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b>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b>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b>
當然,還有他那個名氣大得不要不要的《陋室銘》,至今仍是很多人書房里的招牌字畫。
話說,當年劉禹錫因為永貞革新被貶,好不容易遇赦回到長安,卻又因游玄都觀看花之后寫了一首詩獲罪:
“紫陽紅塵拂面來,
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里桃千樹,
盡是劉郎去后栽”。
這首題為《元和十一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的詩寫得確實好,語意雙關,因而很快在京城就傳開了,有心之人就去告了御狀,說他語涉譏諷,于是再度被貶為播州(今貴州遵義)刺史,而且,還殃及永貞革新的同黨柳宗元等一起被貶。此時,劉禹錫的母親已經(jīng)八十多,古人講究孝道,劉禹錫不能撇下母親,只能帶著母親一同赴任,山高路遠,道阻且艱。最后因為裴度求情,柳宗元的仗義上書要求與他對換,才改貶連州。
在連州的時候,我沒有帶這本書出行,一路都是想著劉禹錫當時是走哪條路去的連州,在連州又游歷了哪些地方。只記得當時劉禹錫和柳宗元一同外放,從京城出發(fā),扶老攜幼,沿湘江上溯至衡陽常寧,兩位詩人渡口道別,柳宗元繼續(xù)向西南謫赴柳州,劉禹錫則一路向南謫赴連州。柳宗元賦詩一首《衡陽與夢得分路贈別》:
十年憔悴到秦京,誰料翻為嶺外行。
伏波故道風煙在,翁仲遺墟草樹平。
直以慵疏招物議,休將文字占時名。
今朝不用臨河別,垂淚千行便濯纓。
李商隱聞罷,也是感慨萬千,和詩一首《再授連州至衡陽酬贈別》:
去國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歧。
重臨事異黃丞相,三黜名漸柳士師。
歸目并隨回雁盡,愁腸正遇斷猿時。
桂江東過連山下,相望長吟有所思。
柳宗元聽完,又作一首《重別夢得》,李商隱又回贈一首《重答柳柳州》,柳宗元再作一首《三贈》,李商隱馬上又回贈《答柳子厚》,感覺這兩人分別的儀式好長,一贈二贈三贈,光是作詩都大半天了。
劉禹錫過了桂陽,翻過騎田嶺、香花嶺,經(jīng)過臨武縣,最終到達連州(當時屬于湖南)。劉禹錫在連州任刺史四年多的時間,對連州的貢獻是非常大的。明代弘治年間連州知州曹鎬撰《舊志序》,認為連州風氣之變,“乃自韓昌黎、劉夢得兩公始”。就是說,連州的風氣是韓愈(當時因關中大旱,上書朝庭請免賦稅被貶清遠的陽山縣)和劉禹錫改變的。劉禹錫在連州推進文化教育,連州因而成為“科舉甲通省”。就是說,在劉禹錫的努力下,連州的科舉考試全省第一!
劉禹錫在連州時曾作過《海陽十詠》,可惜現(xiàn)在海陽湖都已經(jīng)被填掉了,只有一個劉禹錫紀念館,而且是在一所中學校園內,沒錯,就是在連州中學校園里面。
劉禹錫后來又離開連州,先后調任夔州、和州,于寶歷二年回洛陽待詔,重新回到朝庭,最后官至尚書,算是不錯的歸宿了。這次回去之后,他又游覽了一次玄都觀,寫下了著名的續(xù)篇《再游玄都觀》:
“百畝中庭半是苔,
桃花凈盡菜花開。
種桃道士歸何處,
前度劉郎今又來?!?/b>
不過,這次他學聰明了,為了怕再次惹禍,他特意在詩前加了一段小序:
余貞元二十一年為屯田員外郎時,此觀未有花,是歲出牧連州,尋改朗州司馬,居十年,召至京師。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如紅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時之事。旋又出牧。今十有四年,復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觀,蕩然無復一樹,唯兔葵、燕麥動搖于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字,以俟后游。時大和二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