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年,他二十有一。
已是清明時節(jié),草長鶯飛,桃紅柳綠,午后的陽光慵倦而溫暖。埋窗苦讀的他偷得半日閑情,興致勃勃地獨(dú)自步行出城,恣意地嗅著一路的春天氣息,不知不覺離城已遠(yuǎn),似是荒郊僻野。
他只覺得口干舌燥,尋思著找戶人家討些水喝,望見不遠(yuǎn)的山坳處一片桃花掩映著茅屋,若隱若現(xiàn)。他加快腳步朝山腳走去,卻覺得茅屋全然不見,只覺得大片大片的桃林異常絢爛芬芳,似是一片花海望不到邊際,微風(fēng)習(xí)習(xí),花瓣緩緩滑落到他的肩上,不由得忘乎所以。
他循著記憶往前走去,茅屋在錯落的桃枝間慢慢清晰起來。他沿著幽徑往里走,一處寬敞的院落圍著籬笆,清新雅致。他忐忑地輕輕叩門,想象著開門的隱居高人,定是白發(fā)美髯、健康爽朗的老翁,也許胡子也快垂到胸口,像神仙般飄逸灑脫。
“小生崔護(hù),路過此地,想討口水喝,打擾之處,還望見諒!”
門扉“吱呀”一聲被打開,未想開門之人卻是一位少女。那少女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jì),長發(fā)輕綰,眉如山黛,眼如秋水,面若桃花,即使灰色布衣,不施粉黛,看起來也是美貌非凡。他不禁看得呆了,忽的回過神來,覺察到自己的失禮。
“姑娘,打擾了,小生崔護(hù),想討口水喝…”
他雙手抱拳前傾作揖,見他文弱書生,并無惡意,她便引他入堂中落座后便去去張羅茶水。屋內(nèi)窗明幾凈,墻邊立著書柜,上面放滿了詩書,旁邊的案幾上放著墨跡未干的詩箋:
素艷明寒雪,清香任曉風(fēng)
可憐渾似我,零落此山中
這是一首詠梅的五言絕句,似乎是借梅花抒發(fā)自己身世零落之感。是她寫的嗎?她是誰?來自哪里?這里面一定有段不為人知的故事。想到這里,他對她愈發(fā)的好奇。只是若貿(mào)貿(mào)然問東問西,恐怕有失禮數(shù)。
她端著茶盞走過來,淺笑盈盈,見他望著詩箋,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害羞地低下頭,心想著怕是在這書生面前班門弄斧了。
“相公,請用茶?!?/p>
他朝著她走去,看她素凈修長的手為他沏茶,他泯了一口茶水,少女抬起來望她,秋波盈盈。他心潮難平,難以自持,只是這兩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只能發(fā)乎情 止乎禮義。他故作鎮(zhèn)定地表明自己的姓氏和鄉(xiāng)里,她卻不曾提過姓名和家世,許是萍水相逢不便相告。二人共處一室,沉默下來的空氣讓他心中忐忑尷尬,他起身準(zhǔn)備離開,不敢再多留片刻。
“多謝姑娘,小生告辭!”
她起身送她出門,望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桃花林中。花瓣飄散在空中,清香繞人,零落成泥,天地之間的芬芳怕是只有她獨(dú)自相守。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她也曾幻想,在這桃花源中遇到心儀之人,與他看花開花落,等冬去春來,地老天荒。
原來,上天也對她有所眷顧,讓她遇見。只是,這短暫的一瞬,足以讓她回味一生。以后,還會有以后嗎?也許只是她一人癡想而已。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他回到家,心里卻滿是她的一顰一笑,盡管相處不過片刻,卻在他心里留下深深的烙印。人生自是有情癡,此事不關(guān)風(fēng)與月,他的念,他的想,她可曾覺察一分。世間的錯過,莫過于你不言,我不語,微笑而去。
無情不似多情苦, 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海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多日以來,圣賢之書無心看,久了,只覺得自己學(xué)業(yè)荒廢,心中有愧,便又置身書海,慢慢地淡忘了她。
春去秋來,又是繁花錦簇,他忽而想起那時桃林里的她,他心里突然覺得自責(zé)和懊悔,這么久以來,卻從未想起過她,不知道她過的如何,是否也會偶爾思念他?他們的故事,還會有后來嗎?他循著記憶前往那片桃林,快速穿過,也如當(dāng)初那般看到茅屋,卻看到門扉上的鎖。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想著,是他們出門去了嗎?還是離開此地不再回來?她呢?可否想過我會回來?是否也會舍不得?去年今日,他們相遇,自此,一眼萬年,過目難忘??墒撬麉s忘了她。是否,也負(fù)了她?
他轉(zhuǎn)身在院墻上題下: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
桃花依舊盛開,卻不見她的身影。一把冰冷的鎖,斬斷了他們的情絲,鎖住了他們相知的過往。緣分,原來只是有緣無份。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室宜家。
花瓣兒飄落在他的身后,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物是人非事事休矣。這場美麗的邂逅,是一個錯誤,他們都不是歸人,都是過客。若是再如當(dāng)初相遇那般,他們可會緊緊的握住彼此,拉進(jìn)自己的世界里?可是,終其一生,誰都無法再牢牢握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這些錯過的愛情里,沒有開始,沒有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