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達是要經(jīng)過思考的，如果無法表達，那只能說明沒有思考清楚?？墒?，有些東西本身就是無法描述的，例如感覺，情感——這些大腦里可能的錯覺或電波。
西州縣下的普川鎮(zhèn)，人口很多，似乎并不符合“鎮(zhèn)”這個字，基礎(chǔ)設(shè)施稱得上完善。一條小江橫貫東西，彎彎曲曲，扭著腰拐進縣里。大片的土地被用來種各種經(jīng)濟作物，一大片能覆蓋整個視野。山上有座古寺，香火一般，據(jù)說里面茶花長得倒是繁茂。
小鎮(zhèn)有一間書店，旁觀書店。
老板是個不知何年何月來到此間扎下了根的奇怪大叔，蓄著黑硬胡須，脾氣暴躁，長年穿件黑T恤，弄得好像是為什么服喪，鳥窩發(fā)型常年沾滿酒味。
由于鄰近高中，上下學(xué)總有很多人在這停留駐足。多的還是男生，因為兩個店員其一是個漂亮小姐姐。男店員倒是長相普通，是個青年。當(dāng)初是老板大叔把他從路邊背回了書店。
按照老板大叔的推理，應(yīng)該是旅行路過這里遇上了黑心司機，搶了錢財，又打散了過去的記憶。這種經(jīng)歷也著實神奇怪誕，更不要說青年并不想尋找警方幫助，說是依稀記得自己是孤兒。加上后來也沒聽說有什么失蹤人口，老板也就從了他的意愿，將他留在了小鎮(zhèn)書店。
老板大叔姓王，都叫他老王。姑娘是本地人，葉齡音，都叫她葉子。男青年給自己取名，方遠。除此之外，店里還有一只黑白兩色的貓，不二，收養(yǎng)不久，最近學(xué)會到處蹦跶，躺書堆上睡覺。
老王認(rèn)為小日子一天天慢慢地，虛度年華也不錯，什么東西到最后就是生活嘛。于是他經(jīng)常對影酩酊，當(dāng)然偶爾會拉上方遠。只不過有一次叫上了葉齡音，可誰知道她發(fā)起酒瘋來是那么恐怖，可謂空前絕后。從此就沒有然后了。
葉子，葉齡音有一個男朋友，考上大學(xué)離開了小鎮(zhèn)。鑒于聊天時感到的淡淡自卑，于是她選擇在書店打工，可以說是個意識上很自足的人。當(dāng)初生日男孩給了她一本書，她不太喜歡，翻了幾頁就扔在了一邊。面對他的追問，只能敷衍說看得慢。直到一次，那本書掉落在地上，她才發(fā)現(xiàn)最后一頁有男孩的告白：當(dāng)你看完這本書的時候，我們是不是可以開始了？后來就像所有故事里說的一樣，王子和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偶爾葉齡音會覺得方遠這人好生無趣，基本沒有愛好，不運動，不看綜藝節(jié)目，干活不偷懶，神情憂郁，不發(fā)脾氣，會看云發(fā)呆，早睡早起，大概也就是擼貓和擺弄院后檸檬樹值得圈點。
方遠的名字倒過來就是遠方，向往或是恐懼誰也說不清，老王和葉齡音也沒有去點觸。所有人都認(rèn)為方遠是個被遺忘的人，沒有過去，一覺醒來沒什么焦慮，不必在意夢中沒見著誰，仿佛除了老板和葉子，并不在意什么，直到那次他痛扁偷書賊，滿嘴正義論。
兩個月前，方遠還喜歡上來書店的一個短發(fā)女孩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告白后被拒絕了，消沉很久，直到最近才恢復(fù)精神。打那之后，他說愛情有層虛妄的面紗，它是腦海中一團曾被自己澆滅后又復(fù)燃的火。
老王恨不得削他，罵他懂個屁，別冒充孤獨模仿絕望假文青裝深沉，該吃吃該喝喝，半夜別打呼嚕。
春夏秋冬，風(fēng)雨雷電，青山綠水，都是美好的東西，相較之下，老王覺得電腦里的書稿都是坑，可能自己的雜感適合寫短篇小說？某日下午，他擼著不二，一拍大腿就決定寫網(wǎng)文，起碼先注冊了個賬號，努力盤算著一個故事?？墒撬诉^去，睜開眼發(fā)現(xiàn)站在一塊木板上，沒有波濤，看見整個海平面，搖搖晃晃。然后又夢見自己在國外的母親，驚出一身冷汗。
當(dāng)初一場運動把他爺爺和父親弄死，母親雖然幸存，但是不再相信這個地方，扔下他跑到國外并發(fā)誓不再回來。從此每當(dāng)他想念母親，就必須出國。他覺得這個事情很荒唐，像個魔幻故事。
旁觀書店里，方遠在看書，聽雨窗前。
現(xiàn)在是冬天，小鎮(zhèn)無雪，但風(fēng)雨刺骨，于是方遠穿得圓圓的，十足一個胖子。
粽子裝？
他正驚訝于自己怎么會突然想出‘粽子裝’這個詞，卻又恍惚看見一個長發(fā)女孩，只有背影，面朝夕陽。
神游太虛，直到一股涼風(fēng)吹拂他慘白的臉。
他有種直覺，怕是以后每次冬天裹上粽子裝，就會想起那個夕陽下的女孩。
雨一直下。很冷。
方遠縮了縮身子。
為什么失去的是關(guān)于人的記憶，而知識卻保留，搞得自己像個空有知識卻沒有情感經(jīng)歷的機器人？
偶爾方遠會胡思亂想近于幻想。
夜深人靜之際，方遠不會憂傷，但一些感悟和書本上新聞里外面世界得來的東西他總覺得沒什么人可以講。自言自語是一種孤獨，他不愿。孤獨的定義絕對不是沒有朋友。方遠相信真正的朋友是可以互相嘲諷的，但是如果對方總是冷不丁抓住痛腳和自己不愿提及的事來開玩笑甚至是嘲笑，那就只能選擇敬而遠之。
人的困境和焦慮，通過講述可以有效瓦解，這時候聆聽是件很重要的事，可如果對方完全不懂你，那又有什么用呢？搞不好人家還會笑你智障，想些有的沒的。傷害別人的家伙更多的是不曾在意記得，青天白日下，只有流血的人暗自舔血從來常態(tài)。
溫柔從來都是被戳痛的，這個時候最好選擇沉默讓對方可能地尷尬，或是直接一斧太平。
方遠不想傷害別人，但也不想被傷害。
對人好，除了親人和溫柔至極的人，沒有其他人了。親人對人好，是義務(wù)?？蓽厝岬娜藨{什么？后者就像老天爺，人們需要時求求你，不需要時可以罵罵你，于他們沒什么損失，可是老天爺實際上也就是人化了的自然，也就是溫柔的自然存在。溫柔的人和親人都是沒有存在感的一類人，人們往往會忘記溫柔的人本就沒有義務(wù)對自己好，可他們會漸漸依賴，類似于依賴?yán)咸鞝?。際運不佳，可以罵一罵；人生重要時刻，可以求一求。可能溫柔的人也大都是極孤獨的人，有時候并非真的無私，他幫助你只是想得到類似于朋友或一份情感寄托。
也就是說，溫柔的人別人待他們老天爺，但絕對只是“有時鐘無艷，無事夏迎春?！钡拇嬖?。溫柔的人可能是心靈層面的孤獨，這便導(dǎo)致了一場“共謀”。溫柔的人幫忙并承受可能的傷害，來換取可能的一點“不孤獨”。受助者則施舍一點同情，竭力獲取所得。
誠然，有不孤獨的溫柔者，但是，溫柔必須要有棱角，一味地幫助他人不求回報絕對是傻子，無名英雄從來都是自我的欺我盜名。自欺，醒來后最痛。
方遠思緒如麻，跳來跳去，很多時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這些觀點可能站不住，最可笑的莫過于可能是自己一時的感傷亂語。矯情又輕易自我感動的人，最可悲的莫過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究竟是世界太不好，還是自身太脆弱？
頭有點痛，方遠起身，打算關(guān)門上樓休息一下，反正這個點也沒有多少客人。老板和葉子都不在，他自然做得了主。
拉上閘門，又到后院，方遠聞見一股清新，是檸檬香。檸檬樹下芳草搖曳。
他笑了笑，深吸一口氣，沁脾，十分滿足愉悅。他又抬頭望了望，烏云壓城，變幻無常。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二
下午五點半，接近高中放學(xué)時間，夕陽遙掛。
“喝不喝酸奶？”
“不論生活酸甜苦辣，皆付杯酒?！?/p>
“說人話。”
“流云下酒，當(dāng)為我浮一大白。”
“找打？”
“書上是這么說的嘛...”
“方遠你有病呀！”
“可能還不輕?！崩贤醪遄臁?/p>
“可能是發(fā)燒了?！狈竭h淡淡地說，繼續(xù)整理圖書。
葉齡音皺眉，“還真有病呀？”
老王坐在木椅上，翻著一本書，指著說，“哎，我又看到了一句，方遠你去門口換寫上，‘將生活帶給你檸檬般的酸楚，釀成猶如檸檬汽水般的甘甜?！?/p>
不二蹲在門口像望夫石，方遠揉了揉它的頭。
旁觀書店橫匾下，有塊小黑板。
方遠心里默念，一筆一筆寫下。
“請問？”
“嗯？”方遠轉(zhuǎn)身看見一個穿制服的學(xué)生，“什么事？”
學(xué)生開門見山：“有文遠先生的書嗎？”
方遠認(rèn)真看了看高中生，說不上高大，但也眉清目秀，有些稚嫩，好像還有點害羞，但找陳文遠的書，自然不簡單。那話怎么說來的？害羞可能是掩飾過強的欲望。
“在社科架上，第五柜第四層。”
“好，謝謝?！备咧猩^也不回。
“不客氣。”方遠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到。
有些‘謝謝’純粹是公關(guān)，因為幫助者常常還沒說出‘不客氣’，對方就把背影留下了。
高中生江擇掃視書店，尋找書柜。
這時老王剛好要出門，看見新顧客便留意了一下，“找什么書？”
“我自己看看。”江擇平靜地說，目光沒和老王對視，還在尋找，“買書看的是緣不是？”
“嗯?！崩贤醪恢每煞竦貞?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走開，腰上的鑰匙啦啦地響，金屬磕碰聲很明顯。
江擇驀地想起山上古寺的暮鐘。
老王邊走邊擺手：“時間到你們關(guān)門就行了，不用等我，我去個飯局?！?/p>
不一會兒，書店外發(fā)動機燃燒咆哮，留下幾團煙氣。
葉齡音吸著酸奶，在電腦上敲打著文字，記錄今天的營業(yè)事項。
方遠注意到江擇在看店內(nèi)的一個女生，不禁莞爾。
那女生便站在社科類第五柜第四層下。
方遠轉(zhuǎn)過頭對葉子說：“今天的生意怎么樣？”
葉子瞄了一眼屏幕，“不錯呀?！?/p>
她又吸了一口酸奶。
聽到腳步聲，方遠看向門口。是個快遞小哥。
小哥笑著說：“葉齡音，你的快遞。”
葉齡音放下酸奶，有點呆滯，“這陣子沒買東西呀，誰寄的？”
快遞小哥看了看紙張，“從西大的點寄來的，姓陳，親戚朋友嗎？”
葉齡音眉梢上挑，有點驚訝，有些期待，“那應(yīng)該是我男朋友！”
“請簽收?！笨爝f小哥笑了笑。
葉齡音刷刷幾下簽完名，笑嘻嘻收下小盒子。
方遠冷不丁地說：“花癡喲。”
葉齡音努了努鼻子，“是吃的可不給你?！?/p>
“不搶你的大米?！狈竭h扶額。
“哼！”葉子幾下便把盒子拆開，期待能拿出點東西甜死方遠。
一封信。
方遠有些好奇，“看看寫了什么，情書嗎？”
葉齡音臉一紅，沒好氣地扔下一句話，“你看店！”
方遠笑著說：“我可不想被喂糧?！?/p>
葉齡音攥著信封跑開。
她在后院的椅子上坐下，檸檬和芳草的香味沖鼻。
她被包圍裹挾。
......
江擇心跳加速，內(nèi)心掙扎不停。
他問自己，能行嗎？
他繞過書架，來到那女生旁邊。
女生正低頭看著書，下意識移動了一下，以為是有人要過通道。
“嘿，真巧。”江擇笑著說，“看什么書呢？”
“hello！”那女生抬頭，長發(fā)飄動，明顯有點驚訝。
“嗯，看文遠先生的書呢?！彼逊饷嬉回Q，“蠻不錯的?！?/p>
江擇撓撓頭，“我找機會看看?！?/p>
說著，他遞出一封信，“你，你看看?！?/p>
手微微抖動，但他明顯在克服。
女生發(fā)現(xiàn)他臉上的笑容有些刻意。
“什么？”方小寧睜大黑色的眼睛。她一向心思細膩，此時卻不敢猜些什么。
這種事情那里是那么好確認(rèn)的？
江擇的手懸在空中。
信封淡黃得發(fā)白。
方小寧合上書，就看著他。
......
拿到手時，方小寧還有點恍惚，都什么時代了？寫信？
“你轉(zhuǎn)身，我經(jīng)過，便是人間。
在我喜歡的一首歌里，有這樣一句詞，送給你。
我想以這句開頭或許可以。老實說我不知道該如何下筆，想著從哪里開始你才可能會覺得開心一點，感動一點。但是我想不出來，因為我可能還不夠了解你。
分享快樂總是好的，我想和你分享，也希望你可以和我分享。
那次你在學(xué)校跑道上走，放學(xué)時間，黃昏打在你身上，說真的，很漂亮。你看，我詞窮得都找不到什么華麗的形容詞。
那之后我就開始注意你。一開始見到長得很像你的人，我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只希望是你。我們偶爾會在學(xué)校里碰見，每一次我都試著和你打招呼，但總是失敗，我時常想我還是很慫的。
還好，我們總算是認(rèn)識了。我覺得自己蠻幸運。
每次看到圈里有你發(fā)的消息，我壓抑不住興奮，我希望可以有機會了解你。有時你傷感，我也覺得不好受，試圖安慰你，但我知道效用甚小。你高興的時候，我也高興。
有時看到年級上一些優(yōu)秀的男生在你身旁，我總怕自己比不上人家。于是我努力想追上。
我想，我是真的喜歡你。我說不上來具體是為什么，但心靈的事，總是難說的對吧？
說真的，好幾個夜晚，我怕這樣的表白你并不接受。可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我會學(xué)著做個合格稱職的男朋友，陪你笑，不讓你哭。每天可以見到你，一起看書，放學(xué)了牽你的手散散步，睡前可以甜甜地說句晚安。我希望世界和平，也希望你快樂。我想讓你少點煩惱多點開心，如果是在想我的時候那就更好了。
加西亞·馬爾克斯說，生命從來不曾離開過孤獨而獨立存在。無論是我們出生、我們成長、我們相愛還是我們成功失敗，直到最后的最后，孤獨猶如影子一樣存在于生命一隅。
可是我想，如果有你，我的生命不至于如此。我相信愛情就像鹽在薩爾茨堡樹枝上的結(jié)晶，光彩奪目。也像你的光彩，可以把影子淹沒。
嗯，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最后，還是謝謝你可以看完這封信。我尊重你最后的選擇。
但如果可以，我希望只換得，你我可以?！?/p>
......
葉齡音回到店里。
“你忙，我發(fā)會兒呆?！?/p>
方遠覺得怪怪的，但他看見葉子攥皺了那封信，所以更不知道怎么開口，只得默默走開。
葉齡音拖著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遠整理書架時不經(jīng)意一撇，卻發(fā)現(xiàn)葉子好像真的在發(fā)呆，失了神。
天上云卷云舒，一陣清風(fēng)拂過窗臺，愜意得很。葉齡音卻攏了攏衣服，整個人縮了起來。
外界，山形依舊枕寒流，長松不老，為霞滿天。
......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接下來天氣轉(zhuǎn)涼了，你多注意保暖。
可能你會好奇我怎么不打電話，反而寫信。
告訴你，我怕。我怕聽見你的哭聲，因為我想像得到你被淚水沾濕的臉。
可是我還是得說，我們分手吧。
不是你哪里做錯了，一切都是我的問題。
你能想像嗎？有一天午后醒來，我突然覺得我其實不愛你了。那個時候我扇了自己一巴掌，罵自己胡思亂想什么呢。但是心底還是有些波動，我知道我喜歡上了學(xué)校里的一個女生。
對不起。
你別哭，聽我說完。
花漂亮又不一定得去摘，贊美就行。一個男性一生會遇見很多美好的女性，最終都該明白不是每一個都應(yīng)該去結(jié)識，配對的人終究只有一個。
但似乎，我現(xiàn)在覺得她才是配對的那個人。我們一起看書，吃飯，自修，跑步，辦活動。
真的對不起。
我相信對他人的生活充滿好奇，是朋友間的一大特征，如果不好奇——當(dāng)然，這肯定不包括窺視——那就一定不是朋友，最起碼連一點關(guān)心都沒有。她關(guān)心我，就像你一樣。一開始我們也只不過是見過幾面，但聊天中慢慢發(fā)現(xiàn)和對方很聊得來，有很多共同話題，互相分享快樂。慢慢地，就這樣了。
我無法原諒自己，也不期待你能夠原諒我。但還是希望你不要為我這樣的人傷心。書上說認(rèn)識自己而不驚恐是件好事。但我發(fā)現(xiàn)我和那時一樣自卑，我還是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作為戀人，你遠比我合格。如果傷害了你，我只能說抱歉。
有些女生是精靈，有些男生是石塊，一轉(zhuǎn)身，一經(jīng)過，便是曾經(jīng)。抱歉我這塊石頭砸傷了你的翅膀，讓你折翼。
你可以打我罵我，說我背信棄義，渣男，但我不想我和她告白之后才來告訴你，那對你的傷害會更深。
可能我說什么你都覺得無法接受，但我實在想不出什么辦法，或許你可以打給我，來罵我。
愛情變知己，希望我們還能是朋友。
如果我這樣說你會不會覺得我無恥？
對不起。
祝你能夠找到真的愛你的人?！?/p>
......
“明天我想休息，有點不舒服。等下去醫(yī)院順便幫你也帶點藥?！?/p>
方遠看見白紙上有水痕，心里一震。
他心想，葉子平日這么開朗的人傷起來，得要命。念及此處，他也有些傷感。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極重感情，朋友之間的事很容易會牽動他，所謂關(guān)心則亂大概便是如此。老王和葉子可以說是他失憶以來最在乎的人。
西州大酒店。
老王來到飯局，已經(jīng)有幾個人先到了，正喝著茶。
一番招呼。
不久人到齊了，共八人，一張圓桌子圍坐得滿滿地，在座的都是西州縣的出版界文化圈，談天說地，有說有笑，信手拈來文學(xué)典故而又不迂腐。
不久，老王便被灌了不少，臉色發(fā)白。
酒逢知己千杯少，可有時生意場上社交場上，又哪里只千杯？
他吃了一口菜，“很多革命故事都講偉人，卻沒說那些最普通的人。要我說，聯(lián)邦每一寸土地上都有最普通人的血肉。云泥自然有別，可別忘了泥土才是支撐我們身體的東西?！?/p>
“在一個人逐漸成熟之際，為何只能變得更加謹(jǐn)慎呢？我想是由于害怕失敗的緣故。”
“......”
眾人有些聽不清他在說什么，只見他兩瓣厚嘴唇一開一合，這才發(fā)現(xiàn)他是真的喝多了。
約飯來時各懷心事，酒飽飯足后依舊形單影只，都市生活也不外如是吧？
出了西州大酒店，老王搖搖晃晃摸著鑰匙，卻被人攔下。
那人死拽著老王胳膊，喊著：“代駕！代駕！”
老王一個激靈，打了個嗝，熏得隔壁那人一陣倒胃。
“走你！”
那人邊摸車鑰匙，邊問：“哪輛車啊，老板？”
“我用前半生努力讓自己變成一個成年人，也許后半生該學(xué)習(xí)如何做個小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老王有些迷糊。
“老板你說什么？”那人滿臉無奈，心想怎么搭上這么個貨？
“別吐！”
......
葉齡音來到醫(yī)院。車上她安安靜靜，沒有吐槽醫(yī)院傍邊路口的紅綠燈，讓司機大叔有些訝異。
看定，辦好了手續(xù)，她就坐在走廊長椅上等著拿藥。
不禁又發(fā)起呆來，小臉蒼白。
醫(yī)院里人來人往，一個身影經(jīng)過葉齡音旁邊，攪碎了她的思緒。
不一會兒，葉齡音清楚聽見從旁邊一間小病房里傳出的零星話語。
“該吃藥了?！睉?yīng)該是剛才走進病房的那名成年男子。
安靜了一會兒。
“水味道怎么怪怪的？”一位年輕女性說道。她應(yīng)該有些虛弱，小小的聲音似乎在顫抖。
“不會啊。”
“會啦，你再試一下?！?/p>
“真的不會呀。”
“嘻嘻，就怕你工作起來忘了喝水?！?/p>
“吶，今天帶了你最喜歡吃的南新路店的提拉米蘇！不過醫(yī)生說，下面的奶油還不能吃喲?！?/p>
“啊，好吧?！?/p>
驀地，葉齡音覺得鼻子一酸，想哭，但又哭不出來，整個人完全失神，陷入到某種境地中。她覺得胸口憋著一股說不明的氣，好難受。
葉齡音低著頭，有點迷糊，時間仿佛過去了好久，她手上的表針秩序井然地跳著。
嗒。
嗒。
嗒。
......
“89號。”
終于，叫到了她的號碼。
“89號？”
“89號在嗎？！”
她突然發(fā)覺自己站不起來，雙腿有點發(fā)麻。
“在！在這！”從喉嚨里艱難地發(fā)出聲音，似乎是她在那時刻唯一能做到的事。
終于，她起身拿藥，出了門。
“都讓開！讓開！”
葉齡音聽見大廳門口前的兩名護士在大喊大叫，外面急救車吵個不停。
她覺得好煩。
很快，兩幅擔(dān)架被人抬放在小滑輪車上快速移動。遠遠可見包裹著的紅色在滲透。
“老王！”一輛車子飛一般從她身邊劃過。
葉齡音瞪大了眼睛，是老王！
簡直就五雷轟頂。
葉齡音急忙追上前，扯住一個護士的胳膊，“那個中年男人怎么樣？！”
“車禍！撒手！”護士毫不停留。
葉齡音紅潤的眼眶瞬間決堤。
說得好聽委婉點是啜泣，但那應(yīng)該算是崩潰。
淚水包含很多東西，時間的，空間的，都一一砸落在地，沾濕衣袖。
也不知多久，她忽然抽出手機往店里面打。
嘟。
嘟。
嘟。
“快接電話！”
嘟。
葉齡音很焦躁，握緊了手機，但殘存的理性告訴她必須得冷靜。
“喂，你好。這里是旁觀書店?！?/p>
“老王出車禍了！”
電話另一頭，方遠感覺自己被人推了一下。
“就來！”
沖到手術(shù)室前時，方遠遠遠就看見葉齡音一個人坐在長椅上。
“怎么回事？”
葉齡音說不出話來。
看著她濕潤的眼眶，方遠不忍心，便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休息一下，有我?！?/p>
葉齡音忽然覺得十分想家。
方遠忽然覺得十分想書店。
天堂是不會有哀傷的，可是天堂也有黑夜，正如人世間。
黑夜如約而至。
手術(shù)失敗了。
事后交警部門說監(jiān)控錄像拍到是對方車輛全責(zé)，可是逃逸了。
事情就是這么簡單，簡單到足以抹去一些屬于人的痕跡。
回到書店后，方遠還是覺得死亡的突然性最讓人驚愕。他無法想象曾經(jīng)的那張臉就這樣沒了。看過的風(fēng)景也許還可以重來，而逝去的人卻再也不會回頭。任由千思萬想，那人除了偶然會在夢中彷徨，其余的時間都只是恍惚的印象。
他猶豫了很久才走進了書店。
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這里不是天堂。
是地獄。
有一些火在燒，足以焚毀一切。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
第二天，葉齡音在家休息，方遠一個人在書店。他出乎意料地睡得很晚才起來，于是索性不開張，連張告示都懶得去貼。胡亂塞點東西填飽肚子后，他突然不知道要做什么。
半個小時后他才想著得整理一下老王留下的東西——那些現(xiàn)在可稱之為遺物，而剛才還是個人生活品的東西。
昨天晚上在醫(yī)院門口，葉齡音在方遠身邊往某處打了一個電話。方遠把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但他知道葉子并不介意。可是他之后就后悔了，畢竟哀傷是會傳播的，媒介可以是任何你熟悉的東西。
方遠來到老王的臥室，很亂。
這里明顯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平常所說的活著，并不是單純的呼吸，心臟跳動，也不是腦電波，應(yīng)該是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痕跡。
桌上放著瓶喝剩一半的葡萄酒和帶酒漬的玻璃杯。
床上的被子好好疊放著。
“這襪子個禮拜沒洗了吧？”方遠聞到一股臭味。
“將生活帶給你檸檬般的酸楚，釀成猶如檸檬汽水般的甘甜?！?/p>
某個聲音驀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去你媽的?！狈竭h罵了一句。
他忽然覺得這房間他無法去觸及，電腦里的東西他也暫時沒興趣知道。
他退了一步，然后逃也似地離開了房間，不忘帶上門，好像怕什么東西跑出來，沖到面前將他吞噬。
在這，最可怕的，似乎不會是死亡。
方遠怕這房間里的痕跡。
于是他來到樓下，尋找不二。
“孤獨是憂愁的伴侶，也是精神活動的密友。那么離別是什么？”
方遠無解，他打了個哈欠，覺得有點累，頭有點疼。
最后，他坐在椅子上，像從前老王和葉子一樣。不二肥嘟嘟的身子忍不住掙扎，卻又覺得背上滿舒服的。
旁邊飲水機上被日光曬出的淡黃與本身的白色兩立，很明顯，是時光的痕跡。兩年流水，不長不短，有愁有喜。
卻沒有現(xiàn)在的只言片語。
“吱。吱。吱。”
不二虎軀一震，突然脫手而出。
方遠有點失神，一個人坐在椅子上。
都不在了。
自己是不是又失去了過去？當(dāng)一個人要失去什么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飛快，不是嗎？
方遠心中有一道暗傷，這個傷口不輕易對人顯露，而他自己也不敢輕易碰觸。總希望掩藏在最深的角落，讓歲月的青苔覆蓋，不見陽光，不經(jīng)雨露，以為這樣，有一天傷口會隨著時光淡去。殊不知，留存一段記憶只是片刻，懷想一段記憶卻是永遠。
在黑暗中虛構(gòu)一個人和自己在一起，虛構(gòu)一個人和自己一起去虛構(gòu)，這樣一種能力或許就叫想念，思念，或者說懷念。而懷念，總是一行潦草的詩。很多時候，一些故事還來不及真正開始，就被寫成了昨天，每一本日記上滿是時光的痕跡，筆鋒運轉(zhuǎn)間，是過去的曾經(jīng)。
可是他沒有過去。
現(xiàn)在連“今天”都成了“過去”，消散。
風(fēng)中沒有答案。
也沒人告訴他為什么。
......
忽然，他聽不到窗外的雨聲，卻感到有股湍流將他包裹。
呼呼呼！
又聽到了利器空中揮舞的聲音。
在書店的盡頭。
方遠從雜物間走出，神色平靜，不急不躁，好像在尋找。
外面雷電布滿蒼穹，如蛇亂舞，神鬼避讓。
方遠聞見檸檬芳草香，依舊清新。
他往后院方向走去，一步一步，繞過地上那些雜亂的圖書。
他慢慢地走，這條路他無比熟悉。
雨水淋濕他的白襯衫，黃色皮膚顯現(xiàn)，但是好像有點黑。
底色是黑的，什么光都照不進。
雷電怒吼，沒有嚇退他。
手里那東西導(dǎo)不導(dǎo)電他不知道，但他繼續(xù)走，雨水自他頭上順著軟趴趴的發(fā)絲淌下。
一步，兩步，三步...
青年，少年，男孩...
他好像退化了，變得年幼。
一個男人要走多少路，才能被稱作男人。
隨著每一步的踏出，方遠感覺有些東西從天而降進入了自己的腦子。
檸檬樹立在眼前，芳草成群在地表，看著很美好。
......
是凋零的片斷。讓他的右手不停抽搐。
一個男孩拿不動斧子，但一個男人可以。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可能他忘了。
雨淹沒了他，并且讓人將他遺忘。
他手上的斧頭往檸檬樹桿砍去，他的手抽搐乏力。但他繼續(xù)，停不下來。
一些雨水順著耳朵進入腦里。
腦子里瞬間草木成群。
風(fēng)！雷！
火！
雨中男孩忽然變成了男人。
一點火星，開始焚燒。
沒有水可以澆滅。
因為水可能變作了汗。
汗和外面的雨水混合在了一起。
沒人看見，沒有人知道他有沒有流淚。在雨中。
但許多人看見，知道，自家窗外的雨水打在草木上。
他們旁觀。
一個男孩要哭過多少淚，才能學(xué)會往肚里咽？
風(fēng)雨之神畫出雷電，曲曲折折的形狀是強大的偉力，但黑色可以吸收所有的光芒。
“借砍樹為由欺騙自己有機會流淚？”風(fēng)雨之神狐疑低語，他很憤怒。
一道雷徑直劈在樹上！
檸檬樹在冒煙，男人繼續(xù)嘶吼，似是要嘔出靈魂。
“??！”斧頭惡狠狠地處決了他的敵人。
雨停，樹倒。
經(jīng)歷成為記憶，人才有機會成長。因為有經(jīng)歷有過去，才有故事。有些東西知道，但是如果沒有真的經(jīng)歷過，那就只是個想法，念頭，不會有任何真實感，我們就完全無法去體會，有觸感。
青年倒在地上，頭有點痛，摸爬滾打本能地進去房子，半步就昏睡了過去。
......
她將他背上床，蓋上被子，打濕毛巾貼在他發(fā)燙的額頭。
她量過體溫，知道沒大問題。
“呼...嚕...”
“呼...嚕...”
她笑了笑，看著他翻過身子，整個人蜷縮側(cè)睡著，像個沒安全感的小孩。
夜晚，燈光昏暗，當(dāng)所有都隨風(fēng)而逝，還有什么可做的？
她泡了濃茶，抱著大腿坐在地上，靠著書架，覺得自己需要守夜。
“你是不是總是容易忘記收獲，卻只記得所有失去的？”
“挫折堆疊得很高，會摧毀你全部的信心，直到再也沒勇氣嘗試冒險?！?/p>
時間慢慢地走，她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素日不離的表居然忘記戴了。
“找機會還給你?！彼肫鹉硞€年輕人來。
她繼續(xù)看著床上的他，又想起口袋里那封淡黃色的信。
“王八蛋?！彼杨^低下，埋進膝蓋里。
回來的時候，她看見后院的檸檬樹倒了，地上的芳草好像還被雷劈焦了？
他倒在一片荒蕪的地上，腳上沾著檸檬的果肉。
“搞什么嘛？”她皺了皺好看的眉。
他醒來。
望了望，似乎有點懵。
看見她，他微微一側(cè)頭，仿佛在費力尋思什么，有點好笑。
過了片刻，她想開口，卻看見他笑容清澈見底，毫無矯情猶豫：“你是誰？我喜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