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四月末，她送我到北固山下，堅持要跟隨我渡江回鄉(xiāng)。我拒絕了她，她更加哀傷悲切，不肯走。船停泊在江邊，當(dāng)時外國友人畢今梁寄給我一匹夏季的西洋布，像蟬翼一樣薄，比雪還潔白。用粉紅色做里子，為她裁制輕衫，不比張麗華在月宮的霓裳羽衣遜色。我們一起登上金山。當(dāng)時四五艘龍舟沖擊波浪激蕩而上，山中幾千游人，末尾我倆，被人指為神仙。繞著山前行，凡是我兩人所止步的地方，就龍舟爭相奔赴，環(huán)繞著轉(zhuǎn)了好幾遍不離去。叫來詢問他，卻原來駕舟的人都是我去年秋天回江浙的官船上的船工。我用鵝肉與美酒犒勞他們，一整天才返回船上，船里的宣德窯瓷器大白盂，盛了幾斤櫻桃，我們一起吃，不能分辨它是櫻桃還是嘴唇。江山美人與物產(chǎn)的豐盛，輝映一時，至今談?wù)摰娜诉€大加贊美。

八月十五中秋日秦淮河畔，四方復(fù)社的眾朋友感動于小宛為我不辭盜賊風(fēng)波之險，一路艱險依舊跟從，于是在桃葉水閣置辦酒席。當(dāng)時在座的為眉樓顧媚顧夫人，寒秀齋李宛君李夫人，都和她是至親，稱贊她跟隨我，都來慶祝。這天剛上演《燕子箋》，委曲道盡愛情故事，到霍都梁、華行云離合的地方，她眼淚落下，顧夫人、李夫人也流淚。一時才子與佳人，煙水環(huán)繞樓臺，明月下飄蕩著新作的樂曲，都值得流傳千古。至今想起它，如同游仙枕上的夢幻。鑾江汪汝為造園亭極其盛大，而江上的小園，尤其將江山美景盡收眼底。崇禎十五年九月初一，汪汝為曾邀請我和小宛到江口梅花亭子上。長江呈白色浪濤擁來之象，奔赴杯底，她拿大酒杯豪飲，酒令明快而嚴(yán)整，一時在座的眾女子，都萎靡不振潰敗逃散。她最是溫和恭謹(jǐn)，這天豪爽的情態(tài)超脫世俗的興致，是我極少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