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武俠】龍嘯狼吟(卷四)

【卷四】


七月初十,日朗云疏。

宜破屋壞垣;忌嫁娶入宅。

沒有哪本黃歷上會寫今天是不是個動武的好日子,然而就算是全天下的卜算神棍都跳出來高喊今日不宜動武,也改變不了所有知情的江湖人士的期待與熱情。

——因為整個江湖最激烈,最難測,也是最迷人的對決就要在今天展開。

梨月峰是距離夏華山十里外的一座孤峰。橫看如秋梨,側(cè)望如新月,因此得名。

梨月鎮(zhèn)原是峰下一個依山勢而建的小鎮(zhèn),從前也算是人煙旺盛??墒昵暗囊粓錾胶樯蜎]了大半個鎮(zhèn)子,如今已變成了一汪深潭。剩下的小半個鎮(zhèn)子也漸漸荒落,原本的住民陸陸續(xù)續(xù)走了個干凈,只余下一間間空落落的屋子,如今早已是蛛纏網(wǎng)繞,鼠蟻橫行,一片破敗光景。

那場洪水幾乎摧毀了梨月鎮(zhèn)的一切草木植被,唯有深潭邊緣的一株老槐樹,大半的樹干都浸在了水中,卻依然活得枝繁葉茂,第二年竟開出了滿樹艷紅如血的花來,邪乎得緊。因此這一帶平素一向少有人跡。大約也是為著這個原因,這里才被選為了決斗的地點。

事實上,江湖中知道今天這場比試的人確實不多,徐殿山就是其中之一。

江萊立在他身邊,眉眼間傲氣依舊,但目中又多了三分好奇,兩分挑戰(zhàn)。他站得筆挺,面上的神色看上去耐心而從容,只有身畔緊握的雙拳泄露了主人此刻真正的心情。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光景, 江萊的呼吸終于有些重了,他深深吸氣,又慢慢吐出來,如此反復(fù)了幾次,還是忍不住開口:“雪龍與玄狼,到底是兩個什么樣的人?”?

徐殿山正閉目而坐,聞聲道:“劍客。”

“是??商煜碌膭秃沃骨f,這兩人,卻是夏華山莊最頂尖的劍客?!庇值溃骸暗茏訋兹涨半m見過雪龍一面,但又似乎什么都沒瞧出來……”? 他嘆息了一聲,望向遠(yuǎn)方:“到底是什么樣的差別,才能成就這絕世的劍客呢?”

“當(dāng)今武林中,懷絕世之才的不在少數(shù),成絕世之技的卻鳳毛麟角。這當(dāng)中的差別,也許看了今天的這場比試,你就會尋著答案了。” 徐殿山忽然睜開眼,道:“來了。”

江萊側(cè)耳聽了一聽,面上肅然:“是?!?/p>

周圍的人群一時間都安靜了下來,連風(fēng)聲也似有所感,漸漸弱了下去。此時此刻這山谷之中,山花草木,無一不靜;鳥鳴蟲噪,絲毫不聞。

然后便傳來了一個人的腳步聲。

奇異的是,這腳步聲最初像是從東邊傳來,倏忽又似從西邊傳來,實在是聞之在前,忽焉在后。一時間似乎山谷間都是同一個腳步聲,難辨方向。

雖然不辨方向,但這腳步聲堅實、穩(wěn)健,非高手所不能有。群豪心中好奇,暗自猜測先來的會是雪龍還是玄狼。

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黑一白兩個人影幾乎同時出現(xiàn)在群豪的視線中。

來的自然是雪龍和玄狼。

剛才的腳步聲竟是兩個人的。

這兩人無論走路的姿態(tài)、步伐的速度、擺手的頻率,甚至連每一步邁出的距離都別無二致。雪龍先邁左腳,玄狼先邁右腳,二人從山谷兩端走來,真與那鏡子的倒影一般無二。

二人行至潭邊,腳步不停,踏入水中后身形步伐竟絲毫不變,仿佛和走在地面上沒什么差別。要知即使是絕頂?shù)乃掀p功,也無法做到履水面如平地的。

原來被淹沒的這半個鎮(zhèn)子里,原有一處大宅,飛檐斗拱的屋頂足足有半百米長,橫跨了整個深潭。此時正逢月初,水勢低落,原本沒在水里的屋頂平于水面,那一條正脊又建得極平極寬,此刻竟相當(dāng)于一條水中之路了。

二人走到“道路”中央,同時伸出手心,和對方擊了一下掌。

人群中立刻響起細(xì)微的騷動聲。

江萊此刻雖萬分緊張,卻也忍不住笑了一笑:“倒是未曾見過決斗前卻還要擊掌的,是了,舉凡高手必有異癖,想來是夏華山莊獨有的規(guī)矩?!?/p>

“那你可想錯了,就算在夏華山莊也不是人人都有這個規(guī)矩的。”身邊驀地插進(jìn)一個帶笑的聲音。

說話的是個身量頗高、長手長腳的年輕人,屈著一雙長腿蹲在一邊,兩只胳膊擱在膝蓋上,活像只長臂猿。

江萊正要搭話,卻見雪龍和玄狼已后退半步,各自站定。

玄狼緩緩抬起手中的劍。他的劍,通體漆黑,唯余劍尖一點朱砂般的血紅色?!斑@柄劍你是認(rèn)識的。血瞳,天外隕鐵所制,長十三寸七分,凈重廿一兩。”他的聲音如仲夏的夜,泛著氤氤的潮氣,低啞而誘人。玄狼容貌處處硬朗,偏偏生了一雙溫柔多情的眼睛,此刻凝視著手中的劍,目光更是繾綣深情,像是看著情人的手。

雪龍點了點頭,也亮出了手里的劍。他的劍,自上而下一派無瑕的銀色,只有靠近吞口處有一塊小小的斑駁,形狀如蛟龍心口的鱗片?!斑@柄劍你也是認(rèn)識的。逆鱗,百煉精鋼打造,長十五寸三分,凈重十三兩?!彼穆曇羟宓?,他的眼神也清淡,如湖際的一朵孤云,看似柔和,卻無法接近。

武林中現(xiàn)今站在劍道頂峰的二人,終于站在了彼此的對立面。在場每一個人此刻的心情正如同激雨下的鼓面,疾風(fēng)中的箭羽,震顫而激動。

七月初十,正是槐花開得最盛之時。風(fēng)乍起,卷落枝頭千簇花。一時間,二人均被籠罩在這血一般凄艷的花雨之下。

玄狼持劍垂手而立,整個人仿佛被籠在一個密不透風(fēng)的玻璃罩下。紛飛的落英明明飄至他的身邊,卻仿佛觸碰到了什么,紛紛被彈了開去,沒有一片能近得他身側(cè)寸許。

而雪龍身側(cè)的落花卻正好相反,他的周邊似是有一股無形的旋渦,有些落花明明離他丈許,卻仿佛受到了某種力量的牽引,紛紛打著旋飄落在他的腳下,漸漸聚成了一個小小的花丘。

習(xí)武之人到了一定境界,氣息的吐納和內(nèi)功心法都能影響周身氣流的變化,形成一股貼身的、自我保護(hù)的氣流。內(nèi)力越強,氣流亦越盛,便是所謂的“護(hù)體真氣”。玄狼與雪龍的內(nèi)功氣息,正是一個外放,一個內(nèi)斂,才會形成如此迥異的景象。

又是一陣風(fēng)吹過,但見滿樹的枝丫不住地簌簌顫動,花瓣更是越落越急。?

突聽“嗆——”地一聲,兩人同時出手!

兩個絕代的劍客,兩柄絕世的劍,兩道驚鴻的劍光,劈開了這漫天血色的花雨!

多年以后,當(dāng)這一戰(zhàn)在江湖上已成為一個不世的傳說,江萊再回憶起當(dāng)年的情景,甚至已不記得雪龍和玄狼各自的招式步法,而唯一刻骨清晰的,是一種奇異的和諧感。他二人雖為對手,但兩人無論攻、守、格、擋,還是進(jìn)、退、騰、挪,動作間竟驚人地一致,就像他們的腳步那樣,仿佛帶著某種默契的韻律。

而此時此刻,江萊注視著二人的一招一式,漸漸覺出些不尋常,喃喃道:“奇怪?!?/p>

徐殿山道:“看出來了?”

“嗯。弟子聽聞,雪龍素擅使正手劍,可以說當(dāng)今武林,他的正手天下無雙。照理正手劍應(yīng)以刺、切、劈、點為主,而今日觀他的招式,卻多用挑、抹、撩、劃,這似乎竟像是……”

“不錯,這些都是反手劍最常見的招式?!?/p>

江萊道:“雖說一流的高手大多正反手均有所涉獵,但正手劍和反手劍,畢竟招式、步法、甚至心法都相去甚遠(yuǎn)。沒想到雪龍素以正手聞名,反手竟也這般出神入化。”

徐殿山道:“不止是雪龍。我問你,你可曾瞧見剛才玄狼是如何格擋雪龍劍招的?”

江萊脫口道:“重心伏低,側(cè)身以劍鋒的側(cè)面挑開對方的劍尖,如此在高速的移動過程中能大大減少身形變換的時間。”

“這一招叫望龍吐珠,原是雪龍成名的招式之一。”

江萊嘆道:“想不到他二人對對方的招式,不單單了如指掌,竟都能化為己用?!?/p>

“這有什么奇怪的?!? 說話的是剛才那個高個子年輕人,“師……咳,雪龍和玄狼天天在一處練劍,就算是在試劍期間也毫不避嫌,對彼此的招式自然再清楚不過?!彼坪跚撇惶宄h(yuǎn)處的事物,伸長了脖子瞇著眼睛打量著戰(zhàn)況。

江萊聞言大奇:“天天一處練劍?”

“他倆同年入莊,關(guān)系自然比別的師兄弟要親近些?!闭f到此處,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聲音里的笑意全漏了出來,“不過親近歸親近,交起手來可不含糊。兩人第一次正式交手,掛的彩連師父都嚇了一跳。喏,玄狼的劍尖就是當(dāng)年被雪龍削下來一塊,才露出里面隕鐵原本的紅色;當(dāng)然,雪龍也沒占著便宜,自己的劍也被玄狼敲出一塊疤來?!?/p>

江萊已聽得怔了,眼睛瞪得老大:“閣下為何對夏華山莊的事情了解得如此清楚?簡直就像,就像……”

那年輕人像是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說了什么,面上有些尷尬,低頭咳了幾聲,便緊緊住了口。他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長劍,此刻正用左手的兩根手指捏著劍尖隨意地晃來晃去。江萊瞧得仔細(xì),那是一柄打造得極精致的靈蛇劍。

江萊待要追問,突聽得一聲比金鐵相擊更尖銳鏗鏘的鳴聲。

原來是雪龍當(dāng)胸平刺,玄狼反手上撩,一招“月狼噬齒”,正擊雪龍直面而來的劍尖。

一直以來,反手劍在江湖中被稱為“刺客之劍”,講究的是守七攻三,多以捕捉對方劍招中的漏洞致勝,而非正面迎敵。這是因為反手的劍招大多難以發(fā)力,這也是為何當(dāng)今的成名劍客中正手劍客遠(yuǎn)多于反手劍客。而玄狼卻能在反手上貫以千鈞之力,雷霆之勢,一擊之下,雪龍整個人竟被震得倒飛三尺,撲通一聲落入潭中。

而雪龍那一劍的劍勢畢竟太過驚人,劍撤而劍氣不減,直逼玄狼而去。玄狼收招不及,被迫至潭邊,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個后仰鐵板橋,避開劍光的同時,人也順勢落入水中。

下落的水花漸漸平息。

不一會兒,水面突然激烈地震蕩起來,顯見二人在水下已經(jīng)交上了手。

通常來說,頂尖的高手早已可以對呼吸的頻率收放自如,哪怕在水下,纏斗上炷香的功夫也不是什么難事。只因水面上浮滿了槐花瓣,窺不見水下的情形,群豪又不知二人何時才能出現(xiàn),心中不免焦急,忍不住紛紛向潭前靠近。

哪知不到半盞茶的功夫,突然水花四濺,玄狼率先自水里一躍而出。他的濕發(fā)緊緊地貼在額前,持劍當(dāng)胸,呼吸聲格外沉重,氣息竟像是十分不穩(wěn)。

緊接著一道白光閃過,雪龍也從水里暴沖而出,落在玄狼對面。原本白皙的面色一片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看二人的情形,似乎都在水下受創(chuàng)不小。可縱觀兩人全身上下,又沒有一處新添的傷痕。

江萊看得奇怪,突然腦中靈光一閃:莫非這二人竟都不會水?

要知道,一個頂尖的武林高手不會水,那簡直就像是一只貓不會爬樹一樣,可以算得奇聞了

旁邊那年輕人突然嘿地笑了一聲,扶額道:“他二人這鳧水的水平真是半斤八兩,這么些年也沒什么長進(jìn)?!闭f完這句話,又像是懊惱自己多嘴似的,抬手拍了自己一巴掌——只不過力道委實輕得很。在一片弦繃如滿弓的緊張氣氛里,只有這年輕人始終懶懶的,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似乎這絕世的一戰(zhàn)對他而言絲毫沒有什么稀奇。?

徐殿山一直在瞧著他,此刻目中突然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

雪龍和玄狼兩人自水中躍出以后,就仿佛靜止了一般,沒有人再挪動半寸。剛才水下一戰(zhàn)二人元氣皆有所傷,此刻二人以靜制動,原是為了趁此機會調(diào)整自己的內(nèi)息。

此時空中正逢大片大片一望無邊的魚鱗云,太陽在云后半掩半露,光束隨風(fēng)而動,映照得潭面微光粼粼。血紅的花瓣飛舞在光束中,忽明忽暗,與鋪滿花瓣的水面渾然一體,一時間竟難以分辨哪處是水,哪處是天。

突然,一聲龍吟響起,水天相接的花霧間頓時被撕開了一條雪亮的口子!

雪龍先變招!

逆鱗化為一道銀光,直直向玄狼飛去!

血瞳也已出手,朱砂般血紅的劍尖一分不差地直迎著逆鱗而上!

眼見雙劍即將相接,玄狼卻突然劍鋒一偏,反手去削雪龍的后股。這一偏一繞,變招確實極快,如果對手換做旁人,確實很可能出其不意,一擊而中。

然而對手不是旁人。玄狼的變招再快,又怎快得過雪龍這疾風(fēng)電閃般的一擊! 玄狼這一手,顯然不是一個好招,甚至可以說對于他這樣級別的高手,這一招使得相當(dāng)糟糕。

這高手相爭,勝敗本就在毫厘之間。一念之差,就有可能萬劫不復(fù)。人群中已有嘆息聲傳來,玄狼對雪龍知之甚深,怎會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

雪龍的劍果然比玄狼更快一步。玄狼衣襟上的一瓣落花已被劍氣激得粉碎,化為血紅的細(xì)末,而下一刻附在雪龍劍尖的紅色,就會是玄狼的鮮血。

江萊眼見這一戰(zhàn)勝負(fù)將分,忍不住上前一步。

沒有血。

雪龍的劍尖在離玄狼胸口只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而玄狼的劍仍在往前,雪龍卻一動也不動,仿佛等著玄狼刺中他的后背。

這一下群豪比剛才更為驚訝,已有人忍不住驚呼出聲。

“嗞”地一聲,血花自玄狼的劍尖四濺而出。

但那卻不是雪龍的血。

濺出的血,一接觸空氣立刻變成了青紫色,緊接著變成了黑色,伴著一股惡心的腥臭。

玄狼劍尖一抖,原本挑在劍上的物事便筆直向身后的人群中飛去。

人群中頓時傳出一聲滲人的慘叫 。一個纏青色包頭、披五色毛氈的男子踉蹌而出,痛苦萬分地捂住自己的臉。而他的臉上,竟是一條被斬為兩段的蠕蟲!那蟲子又肥又大,全身花紋鮮艷、膿汁粘稠,一看就知帶有劇毒,此刻雖被齊中斬斷,卻仍不住扭動,沙沙作響,看得人既驚悚又惡心。

那男子不住呼救,旁人哪敢上前?不一會兒,他的臉上竟已被半死的毒蟲噬咬出一個血洞!滲出的血也是紫黑色的,散發(fā)著一股惡臭,樣子當(dāng)真是恐怖至極。旁邊有人已忍不住要嘔吐。

雪龍的聲音突然響起:“苗春秋,苗疆五毒洞洞主。我知道你,你已經(jīng)跟蹤我很久了?!? 他的臉上又露出了當(dāng)日在沐衣亭那樣的冷笑,“我本不愿與你計較,你又何必來送死?!?/p>

苗春秋此刻根本說不出話,一張嘴,嘔出一大口黑血,撲地倒入潭中。

水面上立時浮上幾條魚的尸體,個個肚皮翻白,襯在一片血紅的花瓣之中,驚心得很。

好毒的蟲!

玄狼一臉厭惡地將劍上的毒血甩去,又放入水中涮了涮,冷冷道:“背后暗算,該死。”

想來苗春秋為了今天這一擊已計劃許久,之所以用毒蟲而不用暗器,只因暗器破風(fēng),而蟲行無聲。

玄狼那一下變招,正是為了殺死這隨時可能威脅到雪龍性命的毒蟲,他要與雪龍決斗,便不會讓對方傷在別人手下。他知道雪龍的劍鋒已逼近他的胸口,可他相信他。

而雪龍也正是因為察覺到玄狼的異常,知他此舉必有用意,所以他才會收招靜立,一動不動地等待。他知道玄狼的劍隨時有可能貫穿他的后背,而他也相信他。

這兩人,縱然是站在彼此的對面,各自心懷依然如此坦蕩,對彼此依然如此信任!

徐殿山忽然道:“你的疑問,現(xiàn)在有答案了嗎?”

江萊點頭,肅然道:“是。”

絕世高手和尋常高手的差別,不在于技,而在于心。一個人要成為絕世的高手,其心性必正、心胸必達(dá)、心境必廣;反之,那些腌臜狹隘之輩,縱然有絕世之才,也是斷斷成不了絕世之劍客的。

心之大道比技之大道難求何止百倍。正因如此,縱觀江湖,可被稱為絕世的高手才寥寥無幾。正因寥寥無幾,凡是登上武學(xué)巔峰之人,總免不了心生蕭索孤寂之意——嘗涼風(fēng)為苦,飲冷泉為甜,所有滋味獨嚼獨咽,縱使俯瞰天下英雄,竟無一人同行并肩。

可若是某一天,驀然回顧,發(fā)現(xiàn)在這凌絕的山巔,自己并非孑然孤身,而身邊的那一個人,既是自己最尊敬的對手,也是自己最信賴的朋友,這種心情,又豈是尋常言語可以說得盡、道得完的!

這種惺惺相惜之意,世人大多難以理解,但正是因為這種不理解,才使得這樣的情感尤為珍貴。

江萊終于明白了“雙璧交輝”真正的含義。雪龍和玄狼,這絕世的高手,雙生的星辰,他們眼中看的是高山霽月、清風(fēng)初雪,心中懷的是義膽一副、赤心一片。

——因為相知,所以相惜。

江萊的心中突然對這兩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年輕人充滿了尊敬與崇拜。不單是為了他們各自的赤誠,也是為了他們對彼此的信任。他甚至希望這一戰(zhàn)永遠(yuǎn)都不會有結(jié)果,只因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人落敗。

但這是不可能的。

只要是戰(zhàn)斗,就必會有結(jié)果。無論多長的戰(zhàn)斗,都會有終止的一刻,而戰(zhàn)斗終止的那一刻,也就是勝負(fù)分明的那一刻。

這場戰(zhàn)斗也一樣。

這次是玄狼先出招,正手驚雷一擊,血瞳的劍氣如駭浪驚濤!

雪龍準(zhǔn)備接招。他換了一個持劍的方式,手腕內(nèi)扣,從前側(cè)握住劍柄。他的身子微微躬起,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滿弓,好像隨時準(zhǔn)備把劍反著射出去一般。

逆鱗已迎上血瞳,霎時銀光大盛。

江萊終于忍不住驚呼出聲:“這是……!”

血瞳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叮”地一聲落在了地上。

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

所有的一切也都結(jié)束了。

江萊面色刷白,身側(cè)的雙手止不住地簌簌發(fā)抖。

麟臂反絞。

雪龍最后致勝的招式,竟然是玄狼成名的殺招。

雪龍垂下劍,一步步向玄狼走了過去。他伸出手掌——

分毫不差地,玄狼也在同時伸出了手。

“啪”,二人擊掌的聲音響徹山谷。

一直淺布在空中的層云不知何時已盡數(shù)散去,谷中天光敞亮。

雪龍的目光落在玄狼腰間洇出的一點紅色,欲言又止,終于還是開口:“你腰上的傷……”

玄狼打斷他,“我就算現(xiàn)在立刻拿起劍……”,他的目光緩緩掃視群豪,眼里是只屬于狼王的驕傲,“這里也沒有一個人能接得住我二十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雪龍的眼睛里,“無論我現(xiàn)在有沒有傷,今天的我就是最強的我?!?/p>

雪龍不再說話,他已明白了玄狼的意思。

——今天的我是最強的我,因為今天的你也是最強的你。

玄狼忽道:“你的麟臂反絞又精進(jìn)了?!?/p>

“是?!?/p>

“你知道我受了傷?!?/p>

“我知道?!?/p>

“可你并沒有手下留情?!?/p>

“我沒有?!?雪龍頓了頓,又道:“站在你的對面,我不敢手下留情?!?/p>

玄狼笑了。

他不笑的時候,整張臉冷漠得如同一尊巖石,仿佛喜怒哀樂都被封在了堅硬的石頭背后。一旦有了笑容,所有的情感立刻都從最溫柔的眼睛里溢了開去。

“動手吧。”玄狼閉上眼睛,仰起頭,脖頸中的金印在太陽下熠熠生輝。

雪龍看著他,也緩緩勾起嘴角。是真正的笑容,似冰川初融,如春水注溪。

他慢慢抬起手中的劍,逆鱗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銀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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