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 背? 雞
未? 葭
中貴老婆一進(jìn)門就把身上的衣服脫得只剩下一件背心，還是熱得很，她轉(zhuǎn)身從桶里舀起一瓢冷水作牛飲狀，冷水下肚舒服了許多，她這才將水瓢丟進(jìn)桶里，轉(zhuǎn)身去取樓梯釘子上的毛巾，可是，她的手剛抬起來就僵住了，仿佛被人點(diǎn)了穴。因?yàn)樗鋈话l(fā)現(xiàn)她家樓梯上立著一個碩大無比的黑色問號，不，準(zhǔn)確說應(yīng)該是一只身材高大的駝背母雞。這只母雞的腳桿又長又粗，身材也很高大。此時它正勾著頭，雙腳并攏站在樓梯上，整個背部向上躬起，活生生一個大問號。
中貴老婆向來與家禽有緣，雞、鴨、豬，貓、狗、兔，她無所不養(yǎng)，家里隨時雞飛狗跳，屎尿遍地。中貴為此經(jīng)常與老婆吵架。中貴老婆每天兩次定時給她的家禽喂食，哪只雞沒回來吃食，她必定滿村子去找去喚，哪頭豬不吃食了，她更是急得茶飯不思。中貴罵她說，家里的老人小娃吃沒吃飯，有病沒病，你管過嗎？我看雞、鴨、豬才是你爹媽，貓、狗、兔才是你兒女。中貴老婆回敬丈夫說，人會自己管自己，雞、鴨、豬不會，我不管它們誰管？
盡管中貴老婆養(yǎng)過各種各樣的雞，可她從未見過如此身材高大的雞。當(dāng)然，她不知道西方人養(yǎng)的火雞就很高大。更令她驚奇的是，她今天出門前將家里的雞全都攆到外邊曬場上才鎖門走人的，她又是第一個開鎖進(jìn)門的人。這雞究竟從何而來，又是怎么進(jìn)來的？她感到很迷惑。她是急性子，顧不得擦一擦自己滿身滿臉的大汗，三腳兩步登上樓梯，伸手就去抱那只雞。說來也怪，那只雞不飛不跑，仿佛就等著她去抱。雞又大又壯，抱在懷里沉甸甸的，好像抱著一個胖娃娃。她想，這只雞可惜了，要不是個駝背，真是難得一見的好雞，當(dāng)然了，再好也是別人家的，雖然它跑到我家來了，也不能據(jù)為己有。
正午時分，天熱得噴火，村里人都從田里回到家里歇晌，煮一碗面條就是晌午飯，喝兩瓢冷水，將脊背靠墻或者靠門坐在板凳上歇歇?dú)?，納納涼，讓在田里干活時一直彎著的腰休息休息，以恢復(fù)精神，下午再接著去田里干活。中貴老婆和村里人一樣也是剛從田里收割蠶豆回來，本來她是準(zhǔn)備搟面塊做晌午飯的，現(xiàn)在也不管了。她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把懷里的這只雞歸還給失主，問題是她也不知道這只雞到底是那家的。
村子不大，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那家有幾只雞，有條什么樣的狗，一般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可她壓根兒沒有見過這只雞。她只好懷抱著雞，挨家挨戶去問，從村頭問到村尾，村人都對這只雞嘖嘖稱奇，可沒有一家認(rèn)這只雞，都說自家沒丟過雞，她只好抱著雞悻悻地回到家。頂著烈日走了一個周遭，無功而返，她覺得渾身乏力，好在婆婆已經(jīng)從曬場上回來煮好了晌午飯。幾個兒女放學(xué)回家，看到母親手里放下一只駝背雞，都學(xué)著父親的口吻取笑說，老媽真是愛雞如子，連駝背雞都買回來養(yǎng)??！這那里是我買的，是它自己跑來的，我一個村子都問過來了，沒人認(rèn)。那還不好辦，晚上把它宰了，熬雞湯喝。
你害病想喝雞湯了，到時候，人家找上門來，把你賠給人家。就這樣，雞一嘴，鴨一嘴，直到吃完晌午飯，一家人各自忙著干活去了，才沒有再說駝背雞的事。
晚上，長期在外打工的中貴回來了。老婆迫不及待地把那只從天而降的駝背雞指給中貴看，中貴看了一眼立在樓梯上的駝背雞，大驚失色地說，真的是他！他果真來了。老婆不解地問，誰來了？中貴說，老洋人來了！老婆伸手就去摸中貴的額頭，你發(fā)燒了，講什么胡話，老洋人都死了兩年了，恐怕尸首都爛了，他還能來？
婦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哪只雞就是老洋人變的！前天夜里，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老洋人，他說讓我回家等他，他要來還我的錢。我感覺這個夢很蹊蹺，心里一直慌慌的，這才趕回家。中貴說完，老婆立即回頭看哪只形似問號的駝背雞，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然后面如土色地說，天哪！真的很像老洋人??！
說起老洋人，這個小村的大人小孩沒有不知道的。至于老洋人的真實(shí)姓名叫什么，倒沒有人去深究。大家都知道老洋人是個手藝人，他劁豬、宰豬的手藝是家喻戶曉的。劁豬的人走村竄寨，手里拎個鐺鐺，邊走邊敲。村人只要聽見鐺鐺響，就知道老洋人來了，需要劁豬、閹雞的就出門招呼一聲，他就停止敲鐺鐺，到人家屋里干他的手藝活，干完活收錢收家伙，出門鐺鐺就又響起來。可能是職業(yè)的習(xí)慣，也可能是常年累月彎著腰給人家劁豬、宰豬的原故，老洋人隨時勾著頭，躬起背，加之他的腿又出奇地長，晃眼一看，活脫脫一個大問號。
俗話說，荒年餓不死手藝人?？衫涎笕说氖炙嚕诩壹覒魬粼义仧掕F的年代，根本派不上用場。那年月，人的肚子都填不飽，那里還有豬吃的。老洋人從安徽的一個小縣一路尋到西南邊陲的這個小村子，都沒有尋到一頭需要他劁的豬仔，更沒一家人請他宰豬，他這個手藝人同樣被餓得頭暈眼花。就在他快要餓死時，這個小村的人送給他兩個連皮煮的大洋芋和一碗菜湯。他感到小村民風(fēng)醇厚，就留了下來，后來與村里一個叫憨囡的婦人結(jié)了婚。因?yàn)樗聿母叽?，說話叮嚀當(dāng)瑯，很難聽懂，村人就叫他老洋人。
大躍進(jìn)過后，生產(chǎn)得到恢復(fù)，村里的日子慢慢好過起來，勤勞的小村人又開始養(yǎng)豬養(yǎng)雞，老洋人的手藝也吃香起來。過年前，村里人都排著隊(duì)請他洗豬（小村人管宰豬叫洗豬），老洋人忙不過來就帶了兩個徒弟。倆徒弟跟著他，不僅有錢賺，還有酥肉吃（小村人把吃宴席叫做吃酥肉），真是羨慕死人。閑暇時分，老洋人就教倆徒弟打麻將。
那時，中貴還很年輕，腦袋又很靈光，非常樂于接受新事物。村里第一個穿尼龍襪子的人是他，第一個騎自行車的人也是他。雖然麻將牌是本國國粹，可小村過去沒人玩過?？吹嚼涎笕私掏降芡?，他感到很新奇，就湊過去學(xué)，很快就學(xué)會了，于是四個人正好湊一桌玩。兩三天后，老洋人說要玩真的。中貴問，玩真的是咋個玩法？老洋人說，玩真的就是輸家要給贏家錢。中貴正處于會與不會之間手癢得很，就說，玩真的就玩真的，我還怕了你？老洋人就在自家門口擺開了戰(zhàn)場。
中貴年輕氣盛，如初生牛犢猛沖猛撞，老洋人老謀深算穩(wěn)扎穩(wěn)打，中貴根本不是老洋人的對手，幾個回合下來，輸?shù)煤軕K。老洋人對他的倆徒弟倒是手下留情，徒弟倆輸贏基本持平。由于圍觀的人起哄，中貴很不服氣，總想扳回本錢挽回面子，這樣反而輸?shù)酶?。身上沒錢了，就掛賬玩，時間一長，積重難返，中貴害怕了，對老洋人說，我不玩了。老洋人一點(diǎn)不含糊地說，不玩可以，欠我的錢必須還。中貴說，我沒錢了，家里也沒錢。
臨近過年的時候，老洋人帶著他的徒弟來到中貴家，對中貴說，用你家的年豬抵賭債，話音剛落就拉開了中貴家的豬廄門，把大肥豬趕了出來。中貴的老爹和老婆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娃娃們倒是反應(yīng)很快，立即伸開雙臂阻攔，并大聲哭叫，這是我家的豬，你們不可以趕走。大肥豬也不情愿走，不停地哼叫。
老洋人不理會孩子們的哭聲，在肥豬的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肥豬一驚就朝前沖，一下把中貴家三小子撞了個仰翻天，幾個孩子眼巴巴地看著自家的大肥豬被趕走了，哭聲越發(fā)驚天動地。村人都覺得老洋人太過分了，不就是一起玩?zhèn)€牌嘛，怎么就當(dāng)起真來？可純樸而不愿惹事的小村人都不敢吭聲，一方面是老洋人五大三粗的體形、古怪的口音讓人害怕，另方面是老洋人手里的殺豬刀更具威懾力。村人一個個站在自家門口，看著老洋人和他的兩個徒弟趕著大肥豬一路走過。
中貴惱羞成怒，沖老洋人彎躬的脊背喊了一嗓子，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老洋人轉(zhuǎn)身回了一句，我隨時等著你。
小村雖然不富裕，可村民和睦相處，相親相愛。過年前夕，無論那家洗了豬，都要將心、肺、肚、腸等一應(yīng)豬下水全部切片，熬煮成風(fēng)味獨(dú)特的大鍋湯菜，并將肥瘦適中的后腿肉連皮切下一大塊煮熟，切成薄片放進(jìn)大鍋里，再撒上芫荽、蔥花、糊辣子面攪勻，然后一家一大碗挨家挨戶地送去，家家戶戶的飯桌上頓時香氣襲人，臘月里的日子是村人們一年中最幸福的日子。
中貴家已經(jīng)三年沒洗年豬了，算命先生說，他家近幾年折血財，所以養(yǎng)一頭豬瘟一頭，沒有辦法。三年來，總是吃別家的豬下水，好不容易養(yǎng)出一頭大肥豬，總想著今年要好好地報答鄉(xiāng)親們了?？墒?，老洋人毫不留情地把豬趕走了。過年豬沒了，全家老少一年的盼頭全完了。老爹大罵中貴敗家子，老婆一邊哭一邊數(shù)落，炒菜又要燒干鍋了，鐵鍋起銹了，人的肚腸也起銹了，大人還好說，小娃娃實(shí)在太可憐了，他們正在長個子，需要油水。中貴非常內(nèi)疚，也非常怨恨，在心里暗暗發(fā)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隨著農(nóng)村政策的好轉(zhuǎn)，小村逐漸富裕起來，小村人不再滿足于吃飽穿暖，一些人開始外出打工掙錢，聰明好動的中貴就是首批走出村子的外出務(wù)工人員之一。正像歌里唱的一樣，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走出小村的中貴，不僅掙到了供娃娃們上學(xué)的錢，而且看到了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大大地開闊了眼界，增長了見識。更為重要的是，中貴在打工之余，和各地來的工友們窩在工棚里切磋牌藝，牌技日益見長，幾年下來，他對不同地方的不同打法均能應(yīng)對自如。???
工友們聚在一起打麻將不為贏錢，只為消譴，一圈牌也就玩?zhèn)€一元錢，或輸或贏大家都無所謂。中貴與工友們不同，他心里想的是，提高牌技找老洋人報仇，所以打起牌來格外用心，并且特別注意學(xué)習(xí)別人的高招妙招，故而他的牌技越來越精，贏多輸少，但他從不把贏來的錢揣進(jìn)衣兜，而是請工友們一起吃燒烤喝啤酒。工友們都樂于跟他玩，沒參與玩牌的工友也樂于圍在他的身后，為他出謀劃策，他樂得博采眾長，久而久之，牌技爐火純青。
中貴認(rèn)為報仇的時機(jī)已經(jīng)成熟，就在放過年假回村的時候去找老洋人打牌。老洋人已經(jīng)很久沒有打牌了，他根本不想打。可他很清楚，中貴遲早要找他賭一把才過得去。他很無奈地說，兩個人不好打。中貴說，我倆比輸贏，以自家?guī)锏哪曦i為賭注，叫上你的兩個徒弟賠打，三打兩勝。老洋人說，倆徒弟早已自立門戶做屠商了，這段時間他們正忙得不可開交。老洋人停了一停，又說，要不我倆丟色子比大。好，就依你！中貴說。
老洋人讓中貴坐一下，自己上樓去了。中貴坐在老洋人家搖搖晃晃的木凳上，看著老洋人躬腰駝背十分艱難地爬上樓梯，才猛然發(fā)現(xiàn)，老洋人衰老多了，腰背駝得更厲害了，問號畫得更圓了。他心里隱隱有些不忍，可他忘不了當(dāng)年娃娃們傷心欲絕的哭喊聲，忘不了三小子從地上爬起來，帶著滿身的灰追著老洋人跑的慘狀。何況這是男人之間的戰(zhàn)爭，豈能說話不算話？
老洋人翻了好長時間，才找出那副布滿灰塵的麻將牌，從中取出兩顆色子，腳步蹣跚地走下樓梯，布滿老人斑的手不停地抖動。中貴在心里說，你多么厲害、多么盛氣凌人，也知道害怕？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你一把我一把地交替搖色子。每一次都是中貴的點(diǎn)大，老洋人輸?shù)煤軓氐住Ｖ匈F站起來，向老洋人家的豬廄走去，打開廄門，發(fā)現(xiàn)里面光溜溜的，連稻草都沒有一根，那里還有什么豬。老洋人跟在中貴的后面說，兄弟，我只能還來生賬了。中貴轉(zhuǎn)過身來，細(xì)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老洋人的家十多年來幾乎沒有什么變化，家徒四壁，沒有一件拿得出手的東西，老洋人更是老態(tài)龍鐘，抖手抖腳，他心里一顫，走出了老洋人的家門。
剛出門，中貴老婆就尋來了，她一把拉住中貴的衣角說，老洋人都這樣了，你還不饒他，你還是個人嗎？他咋樣了？回家再告訴你。夫妻倆腳跟腳回到家里，老婆就像放連珠炮一樣炸開了，老洋人老婆憨囡病死了，大姑娘不安分跟外省人跑了，小兒子又是個老憨包，只會吃飯不會做事，老洋人老了，手顫抖得厲害，沒有人請他劁豬、洗豬了，爺兒父子現(xiàn)在連口都糊不了。俗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和他的那檔子事，都過去十多年了，算了吧！
聽了老婆的話，中貴感到心里隱隱作痛。他想，老洋人從幾千里外的地方來到這個小村，無親無故，現(xiàn)在老了，無依無靠，人活到這個份上，實(shí)在很可憐。他用水煙筒吸了一支煙，然后，提了半麻袋大米和從外地帶回來的一盒糕點(diǎn)，又去了老洋人家。老洋人很意外，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中貴說，好好過個年吧。老洋人說，兄弟，我對不起你，我只能還來生賬了。中貴說，算了，過去的事，以后不提了。
中貴家五個兒女都在上學(xué)，日子也過得很拮據(jù)。老婆看丈夫提了半袋米送人，有些心疼，但想想自家還不至于窮到過不了年，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說什么。
過完年，中貴在家歇了不到半個月就又回到了工地上，但他再也不與工友們打牌了。工余時間，就見他躺在床上看《故事會》，任誰叫他玩牌都叫不動。工友們?nèi)⌒λf，是不是被老婆教乖了，金盆洗手了。他也不說什么，只笑一笑，仍舊看他的《故事會》。
之后，他又換了很多個工地，去了很多地方，但他都不再玩牌，只看《故事會》。每次回家前，他都會買一點(diǎn)當(dāng)?shù)氐耐撂禺a(chǎn)，并有意識地多買一份?；氐郊遥偸窍扔盟疅熗参恢?，然后提上半袋糧食和他從外地帶回來的土特產(chǎn)去老洋人家，每次老洋人都會說，兄弟，還來生賬。他總是說，過去的事，不提了。有時，他也會問一句：大姑娘有消息了嗎？老洋人說，沒有，怕是遇上人販子，讓人家賣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中貴就嘆息一聲，說，你想開點(diǎn)，我回去了。
有一天，老洋人的憨包兒子跌進(jìn)水塘子里淹死了。半年后，老洋人也死了。村上出錢買了口棺材，將老洋人裝了，村里的年輕人將棺材抬到山上掩埋了，做了一輩子問號的老洋人就此變成了句號。
如今，這個問號又出現(xiàn)在中貴家里，中貴的心里真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抽水煙筒，而是站在樓梯上，面向駝背雞說，老哥子，我都說算了，你怎么還是來了？駝背雞的頭擺了擺，就不動了。中貴說，既然來了，就在我家住下吧，我會好好待你的。然后，伸手抱起了問號一樣的駝背雞，走下樓梯，把它放進(jìn)了樓梯底下的雞窩里。并交待老婆說，我不在家的時候，你要善待它。老婆說，我會的，不要你說。
第二天早上，中貴老婆剛把雞窩們拉開，一個碩大無比的雞蛋就滾了出來，中貴老婆又驚又喜，大呼小叫地喊中貴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雞蛋捧在手里，對著太陽一照，發(fā)現(xiàn)有兩個蛋黃。中貴老婆給雞喂食時，多撒了一些苞谷在駝背雞腳邊，雞們吃完了自己面前的就想到駝背雞面前搶食，駝背雞抬起頭伸嘴就啄，嚇得一群雞四下逃散。
從此，雞們再也不敢靠近龐然大物的駝背雞，總是與它保持一定的距離，它也樂得盡情地享用它的食水，每天都吃得飽飽的，喝得足足的。但駝背雞也不是白吃飯的，它下蛋很勤奮，幾乎天天下，而且蛋很大，還隔三差五地下雙黃蛋。別的雞下一個蛋，要“咯---蛋，咯---蛋，咯咯---蛋”地叫喚半天，生怕主人不知道。駝背雞下了蛋，總是不聲不響地從雞窩里出來，拍一拍翅膀，伸一伸脖子就去找蟲子吃了，這是最令中貴老婆歡喜的地方。
駝背雞還有一個特點(diǎn)，就是不怕貓狗。家里的貓或者狗膽敢和它搶食，它不僅用尖利的啄子啄它，脖子里還咕咕地叫著嚇呼它，直到把它嚇跑。之后，貓狗都對它敬而遠(yuǎn)之，不敢再惹它了。
自從家里來了駝背雞，中貴經(jīng)常借故回家。一回到家，他總是先找到這只雞，然后從甄子里舀出些冷飯裝在盆子里，給雞吃，自己則遠(yuǎn)遠(yuǎn)地坐著，邊抽水煙筒邊看雞吃食。如果，他買回了糕點(diǎn)，他就掰下一塊揉碎了伴在冷飯里喂這只雞。兒女們看到父親對駝背雞這樣好，覺得很奇怪。就說，你不是一向討厭老媽養(yǎng)雞嗎？怎么忽然對雞感興趣了？他說，你們不會懂的。
一晃，駝背雞來中貴家已經(jīng)五年，五年來沒病沒災(zāi)，好吃好在，勤奮工作，下了一千五百多個大雞蛋。兒女們逢街天就將家里攢下的雞蛋拿到街上賣了買作業(yè)本、鉛筆、橡皮擦之類的學(xué)習(xí)用品。過生日的時候，他們總能吃到兩個連皮煮的雙黃雞蛋。母親說過生日吃煮雞蛋，記性好，吃兩個雙黃蛋，記性更好，學(xué)習(xí)成績也會更好。
這期間，中貴的大兒子大學(xué)畢業(yè)進(jìn)了縣政府機(jī)關(guān)，二姑娘衛(wèi)校畢業(yè)進(jìn)了縣醫(yī)院，三兒子、四姑娘和五小子還在上中學(xué)和小學(xué)。大兒子說，家里條件好多了，他和大妹可以資助弟妹們上學(xué)，父親年紀(jì)大了，不用外出打工了。中貴聽從了兒子的勸說，沒再外出打工。在家里和老婆一起侍弄兩畝田和一畝地。他總是喜歡一邊抽水煙筒一邊看駝背雞吃食，有時還會對駝背雞說說話。
轉(zhuǎn)眼又到了收割蠶豆的季節(jié)，天氣非常悶熱，老婆回到家忙著燒煮中午飯，中貴用盆子裝了些稻谷，準(zhǔn)備把駝背雞找回來吃食。突然，他發(fā)現(xiàn)駝背雞睡在樓梯上，用手捅捅它，它一動不動。中貴失聲叫起來，它死了！老婆嚇了一跳，瞪大眼睛問：那個死了？中貴沒有出聲，老婆就走了過來，發(fā)現(xiàn)中貴懷里抱著駝背雞，雞頭耷拉著。老婆說，它是老死的。
中貴把雞放到地板上的一床草席上，從豬廄上方抽出一塊長長的木板，用刨子把木板推得溜光水滑，再拿鋸子鋸成四塊，然后用釘子釘成一個方方正正的木匣子，把駝背雞裝進(jìn)木匣子里，最后封了口。
吃過中午飯，中貴沒有去田里割蠶豆，而是扛著鋤頭，抱著木匣子去了山上，他在老洋人的墳堆旁，深深地挖了一個坑，把裝有駝背雞的木匣子放下去，再把土回填進(jìn)去。做完了這一切，他彎腰對著老洋人的墳堆說，安葬你的時候，我沒有在家，現(xiàn)在我親手將你埋葬了，也算是有始有終，不枉我們之間緣分一場。
一陣微風(fēng)輕輕吹過，老洋人墳頭上的青草悄悄擺動，仿佛在回應(yīng)中貴的話……
